無奈和無賴

《水滸傳》中超過一半的內容都在圍繞著“逼上梁山”這四個字兜圈圈，具體“逼”法可謂五花八門，各不一樣：有的人遭到狗官迫害，有的人因為血案纏身，有的人由于落魄潦倒，除此之外，還有一種特殊情況，梁山泊山寨設計做局，將重點人物網羅入伙。青面獸楊志被逼上梁山，究竟屬于哪種情形？應該是第二種和第三種兼而有之。

世間多的是坎壈，多的是無奈，誰都會遭遇這樣那樣的倒霉事情，最令人憤懣的是，當你背運時，某些無賴會來雪上加霜，落井下石，拼命地糟踐你，侮辱你。你怎么辦？也像楊志那樣揮刀殺人？在絕大多數情形下，盡管投訴無門，你也不可能鋌而走險，通常只能忍氣吞聲，忍辱含垢，無奈的沼氣則會濃度升高。現實永遠比小說更短缺回旋的余地。

在官本位的社會，官場小說極其吃香，確實合情合理，誰又不想一窺官場的奧秘呢？盡管那些萬花筒多半是一些寒酸文人的胡亂杜撰。若要評出中國有史以來最出色的官場小說，讓你行使評委的特權，你會推選哪一部？不少人可能會推薦李伯元的《官場現形記》或吳沃堯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其實，中國最好的官場小說應該是《西游記》。它以類似寓言的方式刻畫了官場的萬千景象。孫悟空時常要對付的那些妖魔鬼怪，個個都是披著偽裝的大小無賴，他們千方百計要吃到唐僧肉，以求長生不老，永享威福。細數一下，孫悟空打死的那些妖怪（黃風大圣、多目怪、白骨精、紅蟒精之類）全都沒有背景和靠山，真有背景和靠山的，最終都被佛祖、神仙、天將一一認領回去。孫悟空痛感無奈，主要在兩個方面：其一，身為小分隊領導，唐僧人妖莫辨，是非不明，屢次罔視其救命之恩，對他濫加責罰；其二，他決意掃清妖氛，蕩平魔界，卻總是被各路強梁弄得功敗垂成。

在無賴橫行霸道、肆無忌憚的社會，各種無奈勢必產生放大效應，憋屈感、受辱感就會極其強烈，社會的動蕩也將因此加劇。在中國古代，許多皇帝都是超級無賴和頂級流氓，如果說像隋煬帝那樣兒子霸占父皇的妃子，像唐玄宗那樣父親巧取兒媳，宮闈穢亂還只是人倫道德上的丑陋表演，像朱元璋那類誅戮無饜的惡魔，就不止是心地殘酷這么簡單了。宮中那些去勢的太監固然是可憐蟲，同時他們也是變態的無賴，存心制造更多的受害者，皇帝長期蟄居在紫禁城中，被一大群心理陰暗的無賴團團包圍，他們想不變成超級無賴，也難??！

這就不奇怪了，改朝換代總是換湯不換藥，中國古代的社會圖景總是大同小異，在超級無賴的統治下，老百姓永遠只能痛感無奈，找不到出路，沒有出頭之日。不肯在濁世和亂世變成無賴的人，除了避世，就只能混世，去跟各路無賴周旋，討生活的難度和成本從來就沒有降低過。

任何人都別指望無賴絕種，但要是能在生理和心理兩方面把無奈降至可控范圍內，總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情。如今，環境污染、食品安全、豆腐渣工程這類關涉到大眾切身利益的社會問題層出不窮，身居廣廈、豐衣足食的人也會頗感無奈，而無賴們為何敢火中取栗，刀口舔蜜？這些家伙利欲熏心是一方面，但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利益勾兌所產生的環環相扣的利益鏈條才是導致種種無奈的根源。

【原載2012年2月17日《今晚報·今晚副刊》本刊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