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關(guān)何處，水流云在

如果說那一千余條微博的出品有如花瓣灑落，那么此次成稿出版，可謂將那隨處飄散的香氣雜糅復(fù)釀，又給了我們醉酒的味道。國云以謙卑而明亮的起筆，成就了一部氣象恢宏的微博版《富春山居圖》。

詩人楊鍵說過：“城市化是反自然的，就像工廠是反故鄉(xiāng)的。”身處飛速發(fā)展的現(xiàn)代工商社會，所謂故鄉(xiāng)，在地理上已經(jīng)面目全非，唯有情感上那深刻的惆悵。牽掛所在，是謂詩心故鄉(xiāng)。鄉(xiāng)關(guān)何處？恐怕是縈繞在每個現(xiàn)代人心頭的一個精神困惑。更可怕的是，個性模糊且心機重重的現(xiàn)代人，精神生活之貧瘠乏味，乃至竟連所謂的困惑都成為一個奢侈的念頭。

要問鄉(xiāng)關(guān)何處，且看水流云在。在精神家園的角度，我們需要有一個寄托，需要有一個恒靜安然的所在，用以安置迥異于“利潤”與“效率”的審美情懷，那是另一重語境。那么境由心生，我們首先需要在內(nèi)心抱持一種信仰和期望。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方能讀出那句話的弦外之音：只要那顆心永遠是熱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如上感想，源自張國云先生新作《水流云在：微博版富春山居圖》。這是一部奇特的作品，作者張國云因此堪稱微博文學(xué)第一人。這話并非修辭，因為在當下的微博世界，雖有無數(shù)寫手各施神通，或掀起波瀾，或濺起水花。然而大部分人的微博寫作，原非沖著某個目標而去，更談不上為出版而生。在這一點上看，國云的起心動念就與眾不同，這千余條微博從無到有，積少成多，經(jīng)由作者孤寂而執(zhí)著的擺渡，果然從虛擬的網(wǎng)絡(luò)投射到實在的紙書之上。那一場虛擬的網(wǎng)絡(luò)抒情，寒來暑往，至此變成了實在的紙墨閱讀。

這是一部致敬之作。對于讀者而言，沒有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或許就沒有張國云的《水流云在》。黃公望的跋尾自道“早晚得暇，當為著筆”，六百年后，張國云忙中抽閑，以他的真熱愛、真性情，持之以恒，遂成大觀。如果說那一千余條微博的出品有如花瓣灑落，那么此次成稿出版，可謂將那隨處飄散的香氣雜糅復(fù)釀，又給了我們醉酒的味道。國云以謙卑而明亮的起筆，成就了一部氣象恢宏的微博版《富春山居圖》。

水流心不競，云在意俱遲。如此詩意，如此哲理，可知本書既是山水的斷章，亦附人情的隨想。全書由千余篇原創(chuàng)微博組成，是一部極具歷史回味，筆觸細膩、感人至深的新體裁隨筆集。作者由《富春山居圖》長卷、殘卷與合璧等大事為因由，分輯臺灣卷、紅色卷和杭州卷，三卷體例，萬種風(fēng)情，從中我們可以讀到歷史與現(xiàn)實，感知風(fēng)物與人情，遐想山水與情懷。在國云先生的筆下，我們見識了如何把沉啞喑滅的美喚醒，又如何從人情的纏綿不舍中感受世情的虛無和健忘。

《富春山居圖》的發(fā)現(xiàn)、合璧、影視等主題事件，著實為坊間貢獻了好一陣子的熱鬧。然后熱鬧過后人散去，卻留下張國云這樣一位有心人，他借題發(fā)揮，溯流而上，據(jù)此重構(gòu)現(xiàn)代美學(xué)與歷史記憶，將習(xí)見之常化俗為雅，將湮沒之美深情重現(xiàn)。作為致敬者的張國云，同時又是一位恭謹謙遜的善述者，因此，他別具一格的致敬令人歡喜，令人感動，乃至讓我們這樣的現(xiàn)代人感到榮耀和自豪。當然，正如你永遠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對于《水流云在》，假使沒有一顆沉靜的心靈，或者因為陷入物欲之累而無從凝思，那么我們很難體會到此中透出的那種從容、慧杰和閑適。

記得一年多前，恰值張國云先生新著《云邊書話》出版，掩卷之際，我寫下《芳草如茵憶吐時》這篇讀后感，里頭提到：“他自謂經(jīng)濟是主業(yè)，文學(xué)是副業(yè)；時下興盛的微博，之于他，乃浮云。然而，記住詩人張國云，他會在你想不到的地方，做得到。所以，不要小看他的浮云，也許哪一天、哪一片浮云便會落下一場喜雨。”

當時背景，差不多正是國云在電話里親口告訴我，他正在寫微博，落戶新浪碼頭，名號“鐘國人有話”。忘不了他言語之間那活潑的興致，于是我記上了這么一筆，多少有些順水推舟的意思。未想我的順水推舟遭遇了他的逆流而上，一變成為奇妙的預(yù)言。相知有年，我知道他不會作無謂的宣講，只是沒想到這場喜雨來得如此快。成書之際，我祝賀這一片浮云，離開錢塘江到了富春江；歡喜這一片浮云，遠離城市路橋，到了山水之間。

既往一年中，國云的文筆辛勞，我用“云騰致雨”這四個字略而不說，因為此間甘苦外人難以言詮。然而，我寫下以上文字，用意不止于其書，更在于其人其事，恰如《富川山居圖》跋尾所言：庶使知其成就之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