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和驢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渤海邊太平村的大劉高中畢業后，腦子里就開始想著如何致富，平時廣播里“萬元戶”的消息讓他心癢。他和父親老劉一致決定開一個小賣店。他騎著自行車四處進貨，生意漸漸紅火起來。老劉年終一算賬，自己先嚇了一大跳，一年下來，掙了近四千元。四千元這個數讓老劉的心像個好動的小叫驢，憋了好幾夜，越憋越是睡不好覺。有一天一早起來，老劉先把厚厚厚一疊錢捆在褲襠理，走了幾步感覺錢與大腿內側有摩擦了才放心，然后叫上兒子，說：“今兒個咱爺倆去趕集，我想買頭驢!嘿嘿……”

買頭驢一來可以干農活，二來小賣店進貨，光靠自行車根本不行，三來有個大牲畜，也是做了一輩子農民的老劉的夢想。“都啥時代了，買還不買電驢子?”大劉有點不滿。“你懂啥，沒聽說，要想死得快，就買一腳踹嗎!”

向集市走去時，老劉步態遲緩且滑稽。兒子發現了，關切地悄悄問：“是不是鬧肚子，拉褲襠了啊?”老劉不回答。集市上，老劉把帶著體味兒和體溫的五百塊錢哆嗦著遞給了西村的老胡。牽過老胡的小黑驢時，老劉心里像被人用鐵鍬挖過，一下子空了一大塊兒，錢變成驢，驢暫時還不能為他馬上掙回五百塊錢，要是誰把驢偷了去……家財萬貫，帶毛的不算啊!老劉不敢想了，他打發大劉先牽驢回家，他準備在集市上再買條看家狗，哦不，應該是看驢狗。

回到家之后，在正房旁邊，老劉趕忙蓋了個驢圈，把大黑狗就拴在驢圈門口。兒子極力反對這么做——驢和狗犯相啊，合不到一起。但老劉根本聽不進去。

上秋以后，一天的后半夜，驢突然“嗷嗷”大叫。老劉跳下床，順手抓起鐵鍬，直向驢棚飛奔而去，準備抓可惡的小偷。跟在后邊的大劉慢吞吞地打了手電趕過來一照，驢和狗都在，可驢仍大叫不止。手電光在驢身上掃了幾遍，老劉大驚，這才發現大黑狗目露兇光，滿嘴淌著流涎“哈哈”地喘著粗氣。“壞了!這狗——狗日的狗是不是瘋了?”老劉自言自語。

就在老劉與大黑狗怒目相向的當兒，大黑狗突然撲向老劉，眼看就咬上了，狗突然又在半空中急剎車，原來是繩子不夠長，拽住了狗脖子。繩子被掙得筆直，狗又蹦又跳，開始對著大劉和老劉狂吠起來。這下可激怒了老劉，心愛的驢被狗咬已使老劉痛心不已，何況你大黑狗是只花二十塊錢買來的，竟然還膽敢咬主人。“打死它!”老劉一聲令下，大劉掄起鐵鍬，重重地拍在狗頭上，狗“嗚”了一聲，爛泥一樣倒在地，抻抻腿，斷氣了。老劉又狠狠地拍了幾下狗頭，氣得老劉眼淚都流下來了。

死狗被埋在院里的葡萄架下，驢的血也止住了，不叫了。當天老劉沒讓驢干活，還在中午時給草料里添了些黃豆，但到晚上，驢開始耷拉腦袋，什么也不吃了。第二天，大劉抓了把草湊到驢嘴邊，驢先拿鼻子聞了聞，大劉另一只手想摸摸驢唇，這時，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看似沒精打采的驢突然抖擻精神咬了大劉一口，把大劉的食指咬破了皮，鮮血立刻滲了出來。

“好哇!你怎么還咬人!”大劉痛得踢了驢屁股一腳。驢像瘋了一樣又踢又咬，嚇得大劉趕緊躲得遠遠的。

第三天早上，驢仍不吃東西，大劉和老劉都為驢發愁。大劉說：“趕快上鄉獸醫站找孟獸醫問問吧。”怕驢再咬別人，倆爺給它腦袋上帶了個大號竹筐，牽著驢上路了。

一進鄉獸醫站大院，撲面而來一股馬尿味兒。孟醫生從一匹棗紅馬屁股后頭伸出腦袋，聽大劉說完事情經過，孟醫生又看看驢，當機立斷地說：“這驢感染上了狂犬病，百分之百!不用治了，老劉哇，別舍不得，兩個辦法：要么打死送火化場火化；要么打死深埋，反正得打死——我知道這事了，這驢就別想活著回去。大劉，你得趕快上醫院打狂犬疫苗，不然有生命危險。”

聽孟醫生這么一說，老劉如五雷轟頂，愣在那不動了。還是大劉先反應過來：“孟大夫，我上哪兒打針吶?”孟醫生說：“我給你聯系一下市防疫站，你自己去!”大劉心中有點慌亂，義有點生老劉的氣，沒辦法只好拖著像灌了鉛的腿，裝著本來想給驢打針的錢走了，臨走大聲囑咐父親說：“爸，千萬別舍不得，這驢再把別人孩子咬了，出了事咱們傾家蕩產也賠不起!”

孟醫生也說：“老劉，下午我上你家檢查，你要不殺，我找人去，我要找人你可得管酒!”

驢好像聽懂了獸醫的話，突然怒目圓睜，鉚足勁要和獸醫拼命，老劉大劉死命拽住驢鼻子，折騰半天，驢才泄了氣。

“你看看，這驢真他媽瘋啦!”獸醫躲在老劉身后，壓低聲音說。

沒奈何，老劉只好牽著驢往家返，走到半路，見遠處本村的小伙子長遠騎車過來。等長遠走到近前，老劉說：“長遠吶，幫叔辦件事，叔在這兒等你啊，回村拿兩把鐵鍬一個粗麻繩來。”“干啥呀?”“別問!”長遠應著走了。老劉把驢拴在樹上，蹲在道邊抽旱煙。

田野里蛙鳴蟬唱，一派熱鬧，使老劉更覺得自己可憐。想想一定要親手把五百塊錢的驢打死埋掉，老劉心痛死了。這時，又一件新鮮事發生了，這只驢突然前腿騰空，悶哼一聲，倒在地上，斷氣了。

過了一會兒，長遠來了，看到死驢，剛開始挺納悶，上上下下打量老劉：“大叔，你咋把它整死了?”老劉正在煩惱，氣咻咻地說：“問啥，幫我挖個坑埋了!”

驢死沉死沉的，兩人花了兩個小時才把驢埋好。長遠先回了村，老劉一個人在后面恍恍惚惚一步一回頭地慢走。

回到了村，長遠把老劉“打死”驢埋掉的事跟大哥長青說了。大哥見多識廣，一聽，對長遠說：“傻兄弟，天上龍肉，地下驢肉——驢肉可是好東西，尤其是驢腿的腱子肉，一層一圈，可是香吶，埋哪了?咱找輛推車，刨去!”

那時的太平村，多數人家日子還很清苦，過年才吃一回豬肉，哪有吃驢肉的條件?長遠很快找了四個人，興致勃勃地推著排子車，刨驢去了。

那時候，鄉里鄉親的就幾十戶人家，誰家有什么大事，全村都能到齊，哪位老人過世，半個村子跟著戴孝。今天分驢肉，自然許多人家白得一份，六個小伙子把驢屁股肉自己留下了不少，其余的按親疏遠近，有多有少，全分了。見多識廣的長青還告訴大家：“燉著吃也行，包餃子吃也行。”臨了還不忘囑咐一句：“別讓老劉頭知道。”不一會兒，嘴急的村民們生起火，炊煙與肉香，漸漸升騰。

此時，老劉頭正呆呆地坐在自家的小賣店里.聽劉大娘不住地嘮叨：“唉!聽兒子的話買輛電驢子多好，電驢子狗總咬不死吧?你這個老敗家子兒!”

此時，長青長遠哥倆燉的一大鍋肉已經熟了，孩子們早就守候在鍋邊，盯著大人掀開又蓋上鍋蓋，用力吸著從鍋里冒出的香氣。哥倆一嘀咕，這事瞞著老劉頭不合適，早晚得讓他知道，干脆等肉燉熟了，給他家送一大碗去!別說什么肉，就說火車撞死了一頭驢，沒人揀，咱們揀回來了，反正老劉頭也沒吃過。日后他知道了，也少落埋怨。

哥倆商量定了，由長遠把肉送去，順便打點零酒。

夜里七點多，大劉才同到家里。一進門，大劉就說：“村里咋這么香啊?”

劉大娘趕忙走過來：“兒呀，咋樣兒?”大劉沒好氣地說：“才扎了一針，后面還得再扎呢!”說著，不滿地斜了父親一眼。劉大媽放了心，對老劉說：“快吃飯吧，鍋里還有長遠送來的燉肉，香著吶，吃去吧。”大劉吃一驚，問：“啥肉?那驢咋處置的?”

沉浸在悲傷中的老劉這才轉了轉腦子：對呀，火車哪那么容易就撞死大牲口呢!他長遠又不是萬元戶，撿了便宜還舍得送人啊!可驢分明埋了呀!

“那驢不知為啥半道上自己站起來，完了倒在地上就死了，是我和長遠一塊埋在道邊的。”老劉說。

大劉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他快步直奔長遠家。他在市防疫站打針時，大夫告訴他，如果驢讓狂犬咬了，多數幾天內就可能死亡，少數可能病毒潛伏幾年后發病死亡。驢肉千萬不能吃，死驢要么燒了，要么深埋。

下面的事情就簡單了，長遠讓大劉一說，知道壞事了，就把刨驢、分驢的事說了。長青在一旁也呆了，一算計，全村有一二百口子沾了這驢肉。

“老村長分肉了嗎?”大劉問。

“能少分嗎!”長遠說。

“趕快告訴老村長，把全村吃驢肉的人全登上名字，我到鄉里找孟醫生，大家抓緊時間，晚了就壞事了!”大劉此時儼然成了救世主，其他人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這事一含糊，自己也有危險，于是哥倆先找到另外四個刨驢的，一塊兒準備上村長家。

大家正要出門，老劉一臉不高興進了屋：“長遠，你是不是把我的驢給刨來分肉，拿我家驢送人情?虧你干得出，就給我一小碗兒!”

大劉氣惱地說：“爸，你快別添亂了!”

太平村這一夜可真的亂了套。夜里十點多，孟醫生與大劉一起趕到村長家，把各戶吃驢肉的人，怎么個吃法都一一記錄，最后一統計，全村一百八十五人吃了驢肉。

轉天早晨，鄉里派來兩輛拖拉機一趟趟往市防疫站送人。太平村人又樂壞了。大家骨子里根本沒把瘋驢當回事，能免費坐車上城里轉一圈，大家都有點得意洋洋的。

一個月里，村里人有時湊到一塊，大家提起此事仍嘻嘻哈哈，有人還煞有介事地說：“打針可不習慣，打得我現在還痛呢。”

后來，市報的記者還把這事登在報紙上，事情傳開了，周邊幾個村的人見了太平村的人，總愛開玩笑：“你們怎么連驢肉都沒見識過!”太平村的人這才覺得這件事并不可笑，特別是大劉，心里就更覺得酸澀。

半年以后，已近寒冬，一直悶悶不樂的老劉一天早上醒來，發現左腿不能動了。大劉找了個手推車，把老劉送到鄉醫院，大夫說老劉可能得了腦溢血，得送市醫院。到了五十里外的市醫院，大夫說老人恐怕要癱瘓了，要是發病后馬上送來，興許可以減輕后遺癥。這件事使大劉又想起了電驢子的事，他去鎮上把車買了。

莊戶人身體瓷實，老劉雖然沒癱，但也得拖著腿走路，人也傻了許多，于是家中里里外外的事全由大劉做主了。

當天晚上，母子倆喜滋滋地守著新車看了半天，老劉也跟著傻笑。大劉就把心中的想法同母親說了，劉大媽見兒子深明大義，一口答應下來。

有了巨力車，大劉像生了對翅膀，甭說家里小店進貨，有時還把村里的收成拉到城里賣，再把城里的東西拉到周邊各村。這天正趕上大集，大文劉從集市上牽了頭又高又壯的叫驢回來了。進門時讓老劉看見，老劉已渾濁的雙眼登時亮了起來。

一會兒，大劉喊來了長青、長遠。幾個人嘀咕了幾句，又把村長喊來了。這天下午，幾個人把這頭驢宰了，所有人家都分到了一大塊驢肉。“明天不用打針了吧?”大家互相開著玩笑，一股股香氣又引得人們饞涎欲滴。當夜，人們酒足飯飽，而大劉覺得那是他人生最快樂的一晚。

開春趕上村上改選村長，全村人都投了大劉一票。選舉結果公布完，老村長說：“大劉這孩子仁義，是塊好料。我當了幾十年村長，也沒讓鄉親們吃上回驢肉，這大劉還沒當上村長，讓咱們都吃了兩回了。鄉親們，春天到了，大家好好干吧，咱們村子的春天也到啦，好日子等著咱們呢!”說得村里大人小孩樂得咧開了嘴，半天合不攏。

如今，太平村因為發展肉驢產業，成為遠近聞名的小康村。大劉在村里辦起了驢肉加工廠，全村家家有人掙工資，生活一年一個樣。新出生的幾歲孩子，別說驢肉，連牛、羊肉都不愛吃了。鄰村的人見了太平村的人，都會羨慕地說：“瞧瞧人家太平村!多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