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一個漂在木板上、毫無意識、生死未卜的男人。一艘漁船將這個男人救了起來,酗酒的赤腳醫生問:“你是誰?”
這是《諜影重重1》的開頭。而如今到了《諜影重重4》,劇情已經進展到,在伯恩自由了以后,美國中情局決定清洗其他所有像伯恩這樣的頂級特工殺手。杰里米·雷諾扮演的艾倫·克勞斯由此展開全球大逃殺。
如果把《諜影重重》系列代表的“苦命臨時工”和007系列代表的“冷戰英雄”以及《碟中諜》系列的“好萊塢帥哥”作個對比,你會發現,間諜這個職業如今已經不吃香了。
007永遠知道自己是邦德伯恩永遠不知道自己是誰
基本上,你可以從主角能不能搞清楚自己是誰來判斷一部間諜片是“冷戰類型”還是“后冷戰類型”。
自打從海里被撈上來,伯恩就想弄清楚自己是誰。他可以隨口講出許多種語言、隨手打翻幾個警察,但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誰、從哪兒來、到哪兒去。
一開始,他以為自己是做航運的生意人麥克·凱恩;接下來,他以為自己是臭名昭著的黑社會殺手“三角洲”;再后來,他發現自己是中情局秘密培訓的“編外特工”杰森·伯恩。
直到最后的最后,他才知道,在他被培養成一個冷血機器之前,他是一名派駐越南的普通美國士兵大衛·韋伯,甚至曾經有過妻兒家庭。
007完全不存在這個問題。當伯恩一遍又一遍地追問“我是誰”的時候,007的觀眾們都在等待007說出每部影片中必不可少的那句臺詞:“我是邦德,詹姆斯·邦德。”
007代表了標準的冷戰間諜英雄。在兩大陣營清晰對峙的時代,大家都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誰,敵人是誰,只存在如何完成任務的挑戰,不存在個人認同的障礙。
后冷戰時代就不同了,全球化的今天,對孤膽英雄們來說最大的挑戰是你不知道敵人是誰。你以為自己在為A做事,其實是在給B當替罪羊;你以為自己要干掉的是C,實際上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你反而幫了C的大忙。
萬能的軍情六處冷酷的中情局
另一個麻煩是,作為后冷戰時代的諜戰英雄,你很有可能找不到組織。
無論007系列、伯恩系列、還是碟中諜系列,都是冷戰背景下的作品,然而在冷戰時期最火的是007。007的組織英國軍情六處絕對值得信任和依賴,不僅是正面戰斗中的堅強后盾,還對007與美女們的“業余戰斗”睜只眼閉只眼。
每當007要出去賣命,他會先找到組織內部的技術專家Q拿一堆最先研發出來的武器,再往自己賬上塞一大筆錢;一旦他在完成任務的過程中捅了婁子出了狀況,他的上司M一定會本著護犢子原則幫他擺平。
伯恩系列的小說原著其實也比較冷戰,但到了搬上銀幕的時候,就完全換成了當下敘事背景。銀幕上的美國中情局藏污納垢、秘密叢生,那里再也不是為了國家利益萬眾一心的地方,而是集中了權力、官僚、金錢、欲望的垃圾桶。
中情局制造伯恩這樣一批戰斗力超強的殺手,目的是為了偷偷暗殺掉那些與美國為敵、但又不方便明著得罪的各國異見分子。對伯恩來說,他的標簽也不再是“特工英雄”,而是“編外臨時工”。當他失手之后,他的仇家追殺他,他的情報站上司率領前同事們追殺他,他遠在美國的總部更成立專門小組來滅口。從同事到領導,沒有一個人對“滅掉伯恩”這件事存有異議。說白了,后冷戰時期的間諜片吐槽的是人們對組織不再信任這個事實。
不過,這兩個系列之外也有碟中諜這樣走簡單路線的奇葩。碟中諜系列的秘訣在于根本不理會國際風云變幻、文化心理一日千里的現實,走的就是肌肉帥男加先進設備路線。盡管“不可能任務部門”也會出現內部叛徒,但總體上、根本上都是好的;盡管冷戰已經歇菜,但恐怖分子又流行起來,美國英雄總是不愁少了工作。編劇的邏輯是:不管壞人是誰,上去打就行了。
有人繼續高帥富有人繼續糾結
當007開著新款寶馬出入高檔酒店時,伯恩正在慌慌張張地蹭一輛破車離開瑞士;當007摟著美女在賭桌上一擲千金時,伯恩正在廉價汽車旅館里和剛認識的窮姑娘滾床單;當007問侍者要一杯“干馬提尼加冰搖一搖”時,伯恩正在路邊快餐店吃熱狗。
所以,高級特工這個職業的黃金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007系列、碟中諜系列之所以長盛不衰,一大原因是它們符合電影工業的喜好:型男、美女、上流社會、尖端武器、陰謀、懸念。不過觀眾的口味總是在搖擺,如今他們又有了新期待,希望看到“貼近生活的悲劇傳奇”。說白了,就是觀眾們自己的日子過得不那么痛快了,就也有點兒盼望銀幕上的英雄不要過得那么滋潤。
在《諜影重重》三部曲的高峰過去以后,已經在北美上映的第四部顯得十分棘手,在IMDB的評分不到7分,遠遠低于前面三部8分的平均分。
大概,在007系列“我牛×”的敘事模式之后,諜影重重系列“我是誰”的模式也需要突破。邦德可以沒有過去(一出生就風華正茂)、沒有未來(永遠青春不老),但伯恩的繼任者不行,因為他只是一個陷入困境的代表。觀眾們不但希望他一次又一次被追殺,還暗暗希望他內心的糾結再慘烈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