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斯蒂芬·金看來,一本長篇佳作固然可以比作一段長期的感情或者一段令人滿足的婚姻,但對讀者而言,一個短篇故事卻像是神秘陌生人奉上的一吻,“可以很甜蜜,而且正由于其短促,才具有特別的吸引力”;“濃縮而精妙的靈感哭喊著要你用三千個單詞表達出來”,這將是何等激動人心的嘗試與挑戰。于是就有了這本短篇小說集“Skeleton Crew”(中譯名《斯蒂芬·金的故事販賣機》)的誕生。
在這本書里,他的野心不止是以豐富的想象力去營造恐怖氛圍,那些看似稀松平常的日常事物背后,建成了一個龐大而復雜的幻想王國:
為什么那只會敲鈸的玩具猴子竟能讓哈爾擔驚受怕30年?
如果擁有一臺能夠改變現實的神奇計算機,正在為惡妻孽子傷腦筋的你會毫不猶豫地按下刪除鍵嗎?
一個門門功課全A的學生為什么要在期末考試后開槍殺人然后自殺?
于是,在這本書里,只有你想象不到、而沒有在這本書里找不到的恐懼。這真應了他在書中的一句話:“重要的是故事,而非說故事的人。”在《玉米田的孩子》中,金感慨:“閱讀恐怖小說,我們并不相信吸血鬼、狼人、發瘋的卡車這些事物;我們所相信的恐怖是跟俄國文豪陀思妥耶夫斯基所勾畫的一樣:恨、疏離、衰老、進入敵意的世界。”
他有一句名言:“對我來說,最佳的效果是讀者在閱讀我的小說時因心臟病發作而死去。”如此說來,他無疑最希望讀者在閱讀他的短篇小說時能死得更快。
而在字數限制下,短篇小說未必只能走精簡明了、干脆利落一路,關鍵在于用意象鮮明的懸奇、肆意渲染的氛圍、印象深刻的逆轉來讓讀者想象中的驚悚與詭異得以實體化。
看來2003年美國國家圖書基金會授予斯蒂芬·金終身成就獎時的頒獎辭并沒有錯:“他的作品繼承了美國文學注重情節和氣氛的偉大傳統,體現出人類靈魂深處種種美麗和悲慘的道德真相”。
雖說這話主要是褒揚浩蕩壯烈的史詩巨著《黑暗塔》系列,但他的短篇小說創作同樣可作如是觀。
不過,盡管在《故事販賣機》中,斯蒂芬·金依舊堅持以自然主義的描寫去表達一以貫之的超自然主義的主題,而有心的讀者也不難窺一斑而知全豹,把握到他不斷沉淀、累積、延伸、衍變的風格,甚至還有偶爾些許磕磕碰碰的不嫻熟。
比如,在講述一個小男孩的廁所恐懼癥的《廁所里有老虎》便是很好的教訓:過短的篇幅,讓斯蒂芬·金所擅長的復雜綿延的結構、繁復細膩的鋪陳、婉轉跌宕的情節等等絕活均無從施展,難免讓讀者感覺力有不逮。
“理性是嵌于人類獸性中的。”有評論用《變形子彈之歌》中的這句話來概括《故事販賣機》各篇的主旨。但在我看來,他更想告訴我們的是:永恒是令人恐懼的,而終結才是正常的。
在瞬時空間轉移時,所有的旅行者都被警告要在過程中閉上眼睛,但偏偏有一位好奇的小男孩要睜大眼睛看清楚整個來龍去脈,原來那是久得足以讓心靈銷蝕自己、殘殺自己的永恒。《跳特》以此道出了意識和思想的萬分脆弱、難以獨立存在與輕易終結。那輛報廢的卡車真的會年復一年地自己緩慢移動甚至殺人?
《奧圖伯伯的卡車》說的是恐懼的產生、貌似沒完沒了的永恒存在以及出人意外的戛然終結。發瘋總有個起點,也總有個終點,就像一顆從槍膛里射進腦部的變形子彈,而人的心中不理性的部分什么時候會停止玩弄那把槍,直接把它舉到腦門上呢?
《變形子彈之歌》講述的無疑是瘋狂的起因、想象的無限、泛濫的迷信帶來的干涸的靈感、有彈性的幻想以及堅硬無比的最后一顆子彈。
在我看來,全書最為震撼的一個故事是《陶德太太的捷徑》。
世上兩點間的最短距離應當是直線,但“事物的中間總是會有漏洞”,假如地上出現黑暗而深不可測的裂縫,假如世間存在狂野不羈但世俗無法接受的詭異境界,有可能找到“短于直線距離”的快捷方式嗎?
陶德太太每年夏天都會來城堡巖避暑,她的丈夫是個墨守成規的人,但她卻漸漸在開快車抄捷徑的過程中脫離了曾一度受限其中的規則桎梏與條理約束——烏鴉飛的直線距離是七十九英里,但里程表顯示她只需要走三十一點六英里;從某些不知名的神秘小徑歸來時,她的車頭保險杠上掛著一些地球上不曾現身的動物尸體;在她找到的那些路上,她是與眾不同,任何東西都不敢碰她。終于有一天,她失蹤了。她就像駕著月亮飛過天空的狩獵女神一般,向我們揭示了生命賽跑的真相:“有零,有永恒,有生命的腐朽,但沒有終點。”
無論是朗聲誦讀抑或是吟哦歡唱,這都是一個流溢著夢幻般色彩的故事,或許因為陶德夫人的原型是斯蒂芬·金妻子的緣故吧。它告訴我們,男人試著把女人安放在神壇上,“以為女神只想在奧林帕斯山的山坡上悠游,吃著水果”,但“男人察覺到的并不是女人想要的。一個女人要的是自由,想站就站,想走就走”。故事表達的是一種追求:世界庸常,恒硬如石,似階塵不動,像死水微瀾;在瑣細、平庸、渺小、柔弱乃至委頓的日常面目中,在對遠方、高處、縱深與整體把握的取消和舍棄中,我們依然應當去戰勝那些寥廓無端、綿長無絕的規限與約束,應當去重建那些被瓦解的崇高與神圣,應當讓我們的思想與努力去創造和穿越不可能。
吊詭的是,在所有陰森與詭秘的氛圍中,我們卻在一位女子身上發現了這樣的陽剛與激越。
那不僅僅是西西弗斯、普羅米修斯與奧德修斯年復一年的堅持,不僅僅是哥倫布、達·伽馬與麥哲倫揚帆遠航的無畏,不僅僅是漢尼拔、蘇沃洛夫與拿破侖翻越阿爾卑斯山的凌厲。我更愿意將其比作19世紀的“血河戰役”:擁有火器的布爾人以三個人受傷的代價殺死了至少三千名祖魯人,依靠五百人的軍事力量戰勝了仍然使用冷兵器的祖魯王國一萬六千人的兵力。但這場戰役的雙方都洋溢著無疆的勇氣,無論是慷慨赴死,抑或是堅韌求生。
經歷車禍后的斯蒂芬·金在艱難續寫創作回憶錄《寫作這回事》時坦陳:“寫作對于我來說好比是一種信念堅持的行動,是面對絕望的挑釁反抗。寫作不是人生,但我認為有的時候它是一條重回人生的路徑。”
身為一名“通俗”作家,他認為關鍵不在于為自我尋找答案和鑰匙,而是應當提問:“寫這一類的故事會對其他人有什么意義?”珍視用以直面這個世界的勇氣——這恐怕正是斯蒂芬·金要在故事中“販賣”給我們的至為重要的信念吧。
即使最終被長存的恐懼與黑暗擊敗,在永恒與終結、理性與獸性的矛盾面前,只要勇氣能給內心帶來溫暖與光芒,每個人都依然可以是英雄。
(作者為書評人)
斯蒂芬·金,有史以來作品最多、聲名最大的作家之一。作品總銷量超過3億5千萬冊,超過150部影視作品改編自他的作品,由此創下一項吉尼斯世界記錄。他被《紐約時報》譽為“現代驚悚小說大師”,六次榮獲布萊姆·斯托克獎,六次榮獲國際恐怖文學協會獎;2003年因“繼承了美國文學注意情節和氣氛的偉大傳統,體現出人類靈魂深處種種美麗的和悲慘的道德真相”榮獲美國國家圖書獎的終身成就獎;2007年榮獲愛倫·坡大師獎——終身成就獎。
對中國讀者而言,他最有名的作品是《肖申克的救贖》。本書是斯蒂芬·金最著名的短篇小說集之一, 其中九成作品曾經獲獎, 在美國文學地圖上占據著重要的位置;其中文版也是第一次在大陸出版。
《斯蒂芬·金的故事販賣機》
作者:[美]斯蒂芬·金 譯者:謝瑤玲、余國芳、賴慈蕓
出版社:人民文學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2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