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雙城記里的心理皮筋
“那是一種面對微微歧視感的弱勢狀態。”兔佛回想7年前剛到香港,涌回的是一串“小心翼翼”,“非常害怕在圖書館忘記關手機、在地鐵里不小心吃東西、在電梯里聲音太大、過馬路忘記看燈……去SaSa買東西不敢講普通話,怕售貨員眼神里流露出的自然輕視。”總結下來,兔佛覺得當年是“怕給內地青年這個群體丟臉。”
2012年2月1日,一則名為“香港人,忍夠了”的大幅廣告出現在香港某報紙,一只綠色的蝗蟲,在獅子山頂睥睨維多利亞港,標題赫然:“你愿意香港每18分鐘花$1,000,000養育雙非兒童嗎?”。在此之前,Facebook上的“香港本土力量”小組創作了一首網絡歌曲《蝗蟲天下》,激烈地將內地人形容為“餐廳酒店商鋪內亂叫喧嘩”、“愛侵占地盤”、“搶奪身份證”、“販假貨”……整個2月,多場立場鮮明的“反反蝗”論壇、沙龍在香港各大高校展開。
在內地新移民群體中,80后“港漂”是讓香港人百感交集的競爭對手,他們是一群有別于“粗鄙內地人”的年輕精英,當他們帶著“內地人背景”與香港磨合時,總能感受到說不上激烈但微妙的隔閡。
兔佛做了6年時政記者,以香港為起點,她的職業生涯是一幅由散亂射線拼湊成的中國地圖。從汶川地震到農村留守兒童,從村民反征地到微博里的乾坤中國,從80后偶像韓寒到坐言起行的90后群體,兔佛得以認識一個在學生時代從未想象過的中國。
2005年,19歲的北京姑娘趙晗放棄清華大學,以公費生的身份進入香港大學。而當她進入香港一家近40年歷史的NGO工作,與同事討論著北京農民工項目時,對方強調的總是北京人對外地人的歧見。“一個城市的高速發展之下,任何一個角色都在承受某種痛苦。土生土長的北京本地人也有深深的困惑和失落”,趙晗覺得很孤獨。后來,機構受她這個感受的啟發,拍攝了一個以訪問北京本地人對城市化進程看法的紀錄片。趙晗很興奮,為導演設計了一個5天的行程,動員親戚朋友受訪,從50后到90后均有。
兔佛與趙晗的經歷,是大多數80后“港漂”的共同歷程——對香港身份的認同,或多或少來自對內地身份的反芻。
“進入香港時有Culture Shock(文化沖擊),回到內地時竟也有Re-entry Culture Shock(再入文化沖擊)”,趙晗用了兩個英文詞來解釋自己的被滲透。在香港7年,趙晗已經習慣了公共空間里的秩序感和距離感,回到北京,走在擁擠的人群里,她會覺得“安全距離被打破,身體被侵犯了”;在香港習慣了私人更衣室,她再也無法想像當年在清華大學時壯觀的集體澡堂生活;當她堅持等紅綠燈,親戚會來上一句“哎呀這不是香港啦”……
回歸15年間,香港與內地的身份發生暖昧變化,裹挾而來的是80后“港漂”當年始料未及的種種奇景。兔佛曾想過寫一本關于香港二樓書店的書,后來,她眼看阿麥書房關門,青文書屋的老板被書壓死在狹小貨倉里,旺角的二樓書店從二樓一路上遷到十一樓,再是香港青年抗議拆除天星碼頭、皇后碼頭、反高鐵與保護菜園村,文化人北上,電影北上,音樂北上,曾經叱咤風云的港產片導演們捉襟見肘地做著他們并不擅長也不懂得的題材,“我只是覺得,香港和內地中間的那條界限,已經越來越模糊,內地在迅速香港化。兩個地方,分享著相似的痛苦。”兔佛不知該怒其不爭還是哀其不幸。
而當趙晗再次爬上景山,當時就哭了,她看見的是皮肉筋骨被拆得面目全非的北京城。她至今沒去過三里屯,也毫不喜歡南鑼鼓巷現在的面目,“外殼是胡同,內瓤算著一筆商業的帳。”趙晗小聲說,“在我回家的路上,他們拆了我所有的記憶。”2012年7月,她將拿到永久香港身份。
想象一個另類未來
“一直以來,我努力做自己不喜歡的事。不僅做,還要做得出色。”27歲的趙晗做過兩次重大選擇:19歲時,放棄清華大學,前往香港求學;24歲時,在金融風暴的浪尖,辭去會計師事務所工作,投身NGO。最糾結時,她反復咀嚼心理學大師Carl Rogers的一句話:“我一生所面對的客戶,絕大多數都是既想做自己,又最怕做自己的人。”
冷靜下來之后,趙晗以香港為扎根點,開始打量從小到大的同伴。他們像一股股方向同一的流水。高中同學,基本都已在國外,“清華大學則變成了名副其實的留美預科班”,而香港,更是眾多內地青年前往國外的黃金跳板。
趙晗痛苦地發現,中國人習慣逃避。逃來逃去的過程,是一個與自己斷開聯結的過程。一個北京大學的朋友曾經對她說:“我本來奮斗的目標是離開老家去成都,離開四川去北京,離開中國去美國,最好能離開美國去火星。”最后,這位朋友在512汶川地震之后,回四川做志愿者,并決定5年后回家鄉定居。
趙晗翻閱著香港歷史,發現了這座城市里更深的脈絡。1949年,錢穆等大批精英知識分子離開內地,抵達香港,在極其困難的條件下,篳路藍縷,創辦新亞書院,傳下中華文化薪火。這批知識分子,為香港建制、推動教育、啟發民眾。“真正的精英,不應該脫離苦難,高舉個人的體面不凡。”
趙晗決定留在香港,繼續發揮兩地“轉換器”的作用,擔起北京農民工子弟學校的項目。“我們不可能在現場之外指手畫腳。”未來,她想借助新聞,為弱勢群體發聲助力。趙晗身上,不時被一種超出她年齡的成熟冷靜和執拗附體。你會認真期待,這個“港漂”身上的可能性。
港式奮斗:3年,從4平方米到5平方米
晚上8點,姚怡文正在吃晚飯。每日穿梭在報社、家教點和自己在北角的小屋之間,對她來說,這是正常的作息時間。凌晨5點半到下午4點半,在當地一家主流報社上班,翻譯近10篇財經新聞;下班后做2個半小時家教,教小孩子念《滕王閣序》之類古文,陪做作業。每天至少工作11小時的強度,姚怡文已經持續了近一年。“并不會覺得累到吃心吃肺”,她有段時間做兼職做到有點“走火入魔”,為的是一個月近7000港幣的額外收入。
姚怡文是最典型的80后“港漂”:單身、合租、經濟獨立但僅能養活自己。
2年半前,姚怡文給近12位“港漂”朋友拍了一組名為《From Mainland to Hong Kong》的照片。“很苦。不忍心再去看。有點心酸。”照片里,一個個年輕人窩在極狹窄的空間里,壓抑,憋屈。從窗子看出去,一般是一堵墻,或同樣逼仄的小屋,“就像關牢間一樣,房間跟我上海家里的廁所一樣大”。極容易讓人聯想到內地的“蟻族”。
小,什么都小,是大多數內地“港漂”對香港的第一印象。很多人看見銅鑼灣時代廣場的第一反應是:我們家的街心花園都比這廣場大啊!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彈丸之地。
姚怡文細細數著3年內在香港換過的4個住處,果真像一只漂浮著的螞蟻:
第1處:2人合租,房間4平方米,單人房租2500元港幣;
第2處:4人合租,房間4~5平方米,單人房租2100元港幣;
第3處:2人合租,房間6平方米,單人房租4300元港幣;
第4處:2人合租,房間5平方米,單人房租5500港幣。
讓姚怡文高興的是,第2個住處的室友都還留在香港,當時拍的朋友,有一半都留住了。
姚怡文在上海交大念完新聞,2008年在香港大學取得新聞學碩士學位,輾轉雜志編輯助理和NGO網站編輯工作之后,曾經回上海工作過兩個月。“完全不能接受,太浮躁了。公司同事上班的時候趕一趕,剩下的時間都在討論結婚、買房、收禮物。打開微博,到處是炫富和‘霸氣外露’。” 姚怡文覺得不能忍受的是,當自己在努力工作時,身邊更多的年輕人在考慮的是如何不勞而獲、如何享受,如何不付出太多卻能得到很多。“沒有操守”,這個語速很快的姑娘重重地說。
而在香港,她說很少聽見抱怨,很少看見混日子的跡象。這是一個講究打拼的社會,競爭殘酷,不進則退。“你去看茶餐廳里,一個收銀員不停扯著嗓子喊一天,從來不會打油聊天的。”姚怡文目前做的,是一份相對基礎的英文寫作工作,“我年紀不小了,還做初級工作,好像是一個蠻丟臉的事,但這是我的短板,不去訓練,就永遠是短的。”她逼迫自己耐下心來打磨自己,不斷起跳,保持競爭力肌肉的彈性。
這是一個多數80后內地“港漂”經歷過的落差:以天之驕子的身份進入香港,面前展開的是一塊空前高壓的競爭土壤。姚怡文描繪了一個層層分明的生態圈:“競爭力最強的是香港出生、在國外讀書后回港的香港人,他們英文好,通粵語,讀頂尖學校;接著是一批海外出生的華人或內地人,在國外的常青藤之類高校讀金融、法律;再接下來是香港本地年輕人;再接下來是從深圳廣州來的內地人,適應能力強。”而在兔佛看來,“港漂”最直接的分類法是“金融漂”和“非金融漂”。
“這就相當于一個不太厲害的人要跟一群很厲害的人搶飯碗。你看到落差,調整心態,從小做起,苦熬奮斗,我相信這個過程是有意義的。”姚怡文還是覺得香港并不像家,但她不想再回到內地,“我能熬出頭,只是時間問題。”
“香港只講打拼,不講理想”,這是香港給兔佛的第一印象。多年過去,這個偏負面的評價慢慢轉變成了中性。“香港的獅子山精神就是艱苦奮斗、自力更生,他們不講虛的,你努力多少,就得到多少,整個社會圍繞著這個核心邏輯運轉。也許我偏見地覺得許多港人追求吃喝玩樂的生活過于庸俗,但我欣賞他們為自己選擇的生活付出的踏實努力。這好過躺在床上喊:‘這是個沒有理想的時代!’”
姚怡文的港版奮斗故事,讓人接收到一股稀有的淡定。記起一位前輩傳授經驗,在內地,要想自己悶住頭干點兒事情,有個技術性的環節務必做到:別去參加同學聚會。
“淡淡定,有錢剩”,香港古話如是說。曾放棄香港學業,到內地讀書,后再回港的80后“港漂”許驥,目睹內地同伴們的普遍焦慮,寫下一本名為《同胞,請淡定》的訪談錄,請來香港名人談蝸居、蟻族、拆遷、剩男剩女、富二代、信仰、創業……“香港很‘冷’,不是‘冷漠’而是‘冷靜’,客觀而公正,見過大世面:做過‘亡國奴’,唱過‘獅子山’,當過暴發戶,一百多年來,人們已經目睹太多富人誕生、富人消失的故事,不再有賣弄的雅興。焦慮惶恐會有,過后,香港醞釀出一番船到橋頭自然直的鎮定。”透過香港經驗的折射,許驥努力讓同齡人看到,平和與坦然,放在一個絕對時空里來看,多么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