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玻璃柜碼在床邊,每塊隔板上都整齊地擺放著各種不同年代的餅干盒,盒子里分門別類地裝著種類繁多的橡皮:有極具濃郁奶酪味的“起司”,有一盒馥郁芬芳百花齊放的“牡丹玫瑰水仙”,最上面一排的盒蓋是打開的,各種80后的童年記憶探出腦袋:西瓜太郎、長條水果、百能基本款……這些活靈活現(xiàn)的橡皮,是一丹從6歲開始收藏的。今年她30歲,是農(nóng)業(yè)銀行的一名普通職員。
一丹的娘家在上海郊區(qū)崇明。每逢周末,從市中心回到娘家,看到這些寶貝,都能迅速地把她拉回小學(xué)、中學(xué)年代。那些怎么都擦不去的記憶,被這些橡皮擦盛載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隨之被擦去的,則是工作、人際關(guān)系、被催促產(chǎn)子等等諸多煩惱。“每到那個安靜的時刻,我都能看見時間緩緩地開始在這個房間里流淌,一切都是柔軟的。”
一丹可以算得上是純粹的收藏者——她收集著這些沒有什么交易價值的東西——至少法國收藏專家塞爾日·提斯隆(Serge Tisseron)這樣認(rèn)為。“我們每個人都被物品所圍繞,我們賦予它們回憶和想象的價值。這一點同時適用于在森林里撿木頭的小孩和收藏藝術(shù)品的有錢人,當(dāng)然物品的商業(yè)價值肯定不同,不過,它們都是標(biāo)記,是圖騰,承載著收藏者的回憶和情緒。
告訴我,我是完整的
周嫣剛從出版社回來,手中拿著今年出版的小人書清單,坐在新元素餐廳寬敞的木椅子上,英國茶上桌后,她轉(zhuǎn)了下手腕上的佛珠,而后翻開冊子,逐條尋找自己的缺貨。這是她習(xí)慣的生活方式,在一個放松的、自然的環(huán)境中做喜歡的事情,好像小時候一樣。
從記事起,周嫣家樓下就有一個固定的賣小人書的攤子。木頭做的小板凳上,擺放了許多小人書,1分錢1本。她舍不得買,就每天蹲在那里看,有時候木椅子空著,她就會坐在上面看。最早是看《三毛流浪記》,后來是《三國演義》,《山鄉(xiāng)巨變》。“我還記得當(dāng)時有個作家叫周立波,可不是現(xiàn)在這個周立波。”那是她收藏小人書的開始,也正是這些書,讓一個出生藝術(shù)世家的女孩走上了藝術(shù)的道路。
后來,周嫣去法國學(xué)習(xí)視覺傳播。8年里,她最喜歡跑舊貨市場去收國外的漫畫小人書,還會托上海的朋友去文廟的舊書市淘書。“有次回國,發(fā)現(xiàn)媽媽把我的舊五斗櫥扔了,里面堆滿了小時候的明信片、筆記和小人書。當(dāng)時,我掃了眼天花板和那個角落,突然感覺,我的一部分消失了,斷了,感覺自己很不穩(wěn)定。”
“小人書的特別,就存在于它的連續(xù)性,它們記錄了我的人生,就像一個完整的記憶系統(tǒng)。”后來,周嫣開始更加全面的收藏。現(xiàn)在,她家一整面墻的書架上,還有兩個大樟木箱子,里而堆滿了各種小人書,依然還是兒時的《三國演義》、《三毛流浪記》等等,至今已有三千多本,許多是重復(fù)的故事內(nèi)容。僅三國就有60個版本,既要收名家的畫作,還要收各種出版社的版本,那是一種對表達形式和畫風(fēng)的追求,已經(jīng)脫離內(nèi)容本身。
上海天氣潮,每過黃梅天,她會找一個陽光好的日子,把這些書一本一本地拿出來,然后一頁一頁地,從頭翻到底。她特別享受這種把一本本書拿到手里慢慢翻的感覺,好像有一種感情也隨之活躍起來。“感情是流動的,生命是連貫的,過去的場景和細節(jié)都會隨一本書一幅畫噴涌而出。在這個碎片化的世界里,這種完整感尤其奢侈。我的記憶力越來越不好了,需要一個事物存在那里,告訴我,我是完整的。”

著迷,持久的熱戀
每個人都有通過物件承載回憶的需要。然而對收藏者來說,是一系列的物品構(gòu)筑了一個回憶主題:郵票讓人回想起當(dāng)初買到它時的情景,另一張則讓人想起了某件趣事——而收藏的存在感也就隨之而來了,正是這些事件證明了收藏的存在。這種物件和事件的搭配就是收藏?zé)崆榈脑搭^,每一件玩意兒都能喚起一種愉悅,一種欲望,一種健康的頑固,沒有絲毫的強迫。最終,物件本身已經(jīng)沒有那么重要了。
收藏者都有這樣的經(jīng)歷,在一段時間里,人會沉迷其中,產(chǎn)生一種特別超脫的快感。陳勤放棄了穩(wěn)定的工作,在上海法租界的小巷子里開了家海南黃花梨店。他迷戀這種木香已有3年,經(jīng)常性的,你會發(fā)現(xiàn)他靜靜地坐在黃花梨的椅子上,手輕搭在木把手上,眼神無比溫柔。“我老婆常說,她有了一個最強大的情敵——一塊任你怎么打怎么罵怎么投訴和跟蹤都趕不走的木頭。”
陳勤尤其喜歡那些紋路絲絲清晰,線條流暢的條案,感覺踏實大氣。好幾次看見這樣的木頭,他都有一種非要不可的沖動,生生從他腹底逼上來,整個人立刻興奮起來。“像著了魔一樣,這樣的感受,就像第一次和我老婆確定戀愛關(guān)系,完全沉迷,完全忘我。和這些木頭在一起時,我握著它們,經(jīng)常有一種合二為一的感覺。”對于一些獨一無二的雕刻大師雕刻出的桌椅,陳勤更是能一個星期南下3次,剛到上海打開手機接到消息哪里有貨,當(dāng)即調(diào)頭買票重返回去。
一開始,全家人都以為陳勤熱過一陣子就好了,沒想到,他為此還“不務(wù)正業(yè)”地開起店,“一開始,連我自己都沒想到會迷一個東西迷這么久,但是,每天和它們待一會兒,擦一擦,看到它們的色彩會有變化,這時候,我就有種怎么說都不為過的滿足感。”
我們習(xí)慣把情感上的不滿足放到物品的收藏里。和一個人相愛很容易挫敗,很容易受傷,因為他/她是否需要你的愛很重要。人是一個復(fù)雜系統(tǒng),不像物件,它們是恒定的,不容易被拒絕。
心理專家李子勛就有收藏石頭的愛好,最近他迷戀一塊有宇宙圖案的石頭,“它們是低能狀態(tài),我們是高能狀態(tài),相比下,它們更加穩(wěn)定。當(dāng)你和它不斷溝通,它還會漸漸變紅,瑪瑙化。所以,收藏這個行為中,把玩很重要,情感得到不斷呼應(yīng),收藏才能得以延續(xù)。”
李老師經(jīng)常帶著雨花石去各地講課,石頭有40多億年的生命,每次摸著這些石頭,他都感覺生命像是有了一個焦點。石頭漸漸會發(fā)燙,像是與自己的對話,“把玩是一種交流,情緒獲得安撫,而它們,更像一位心理醫(yī)生。” 這位“心理醫(yī)生”還會幫我們打開一條通往內(nèi)心最深處的大門。
通向最深層自我的神秘道路
徐閩楠一直記得自己是怎樣走上收藏古董這條路的。“玩得稍稍有點懂的人,都會有一種強烈的歷史感,有一種身份感。”那年,好友從豫園珍寶閣后巷里,小心翼翼帶出一枚如凝脂的玉,他就看愣了。“像一個哺乳女性飽滿的乳房,看著心都被滋潤了。”但最吸引他的并不是這玉的外貌,而是背景。朋友故作神秘地說,這是乾隆玩過的,只能一看,還沒瞧夠,朋友就把它藏到懷里去了。
“每個男人小時候應(yīng)該都想過,自己如果能做掌控天下的人該多好。我看著它,想著乾隆和它合二為一了。”玉好像能穿越歷史,把徐閩楠拉回到乾隆年間,他自己如何把玩著玉石,游走江南,鏟兇除惡,濟世救人。
而后,他也開始收藏古董,玩了20年,最愛找那種宮廷玩物,或者有著強烈等級意味的物品。現(xiàn)在,他每天揣著一塊雕工精美的翠玉,聽說這玉身世顯赫,大有皇家貴族之氣。每次,他都感覺如有庇護,連走路都不覺有向上的勢頭。這種在精神世界里的代入感提供的滿足,一直是他在現(xiàn)實世界里得不到的,但他卻感覺活得滋潤,好像有了這些寶貝,在想象空間里,他早就與最好的自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