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小河(何國峰)十一年了,除了無言喝酒,唯一的一次親密接觸是2008年在迷笛,聽了趙已然在狂燈凄風中蒼然歌唱,我摟著痛哭的,就是小河。他是這么一個可以摟著痛哭的人,即使他一會兒笑嘻嘻地唱歌,一會兒在歌聲中窒息。
說小河瘋癲耍狂者,我素來不同意,他是佯狂——佯狂,以忘憂也。唱歌的人是別人的百憂解,他自己沒有百憂解,這次在香港藝術節見到小河,白發更白,呵欠打得更厲害。我們到處找人借火點煙。小河送我一本《傻瓜的情歌》,好重的專輯、好重的隨書MP3,好重的十二片落葉。翻開第一頁,赫然發現這句話:“我對這人世的苦難竟有種貪戀”。何國峰在掏心窩子,1 公斤的音樂連同專門附送的耳機壓得你耳輪發痛。這張專輯是他最誠懇也是最悲傷的作品。
人生實難,可小河在唱歌。他唱:“每一天都會/奔跑得更遠”,與歌曲的題目恰成反證:《黑夜就是從很遠的地方跑回來》,歌聲是飛來去器,在夜空中收割著盡可能多的星光然后回來,同時也收割了無數灰白色野草。一如既往的快樂躍動節奏開篇,還不夠,還加上弗拉門戈式擊掌,一個憂傷的人唯恐別人不知道自己憂傷的時候就會選擇狂歡。小河總是歡快地歌唱黑夜,這是從美好藥店時代就養成的癖好,漸漸地凄厲的笛聲和漸遠的喊聲代替了歡快,背景中分不清是蟬聲還是飛機的聲音像命運的浪潮發著銀光,照耀著長日將盡,來日大難。
情動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于是小河干脆在聲音里面手舞足蹈起來了,《WM》的藏語藏調假象背后,嗓音還在惋嘆,吉他又自顧自地快樂起來,就像一個羅布林卡的酒鬼歌唱釋然的陽光。《咯咕鳥》也是,牢騷難掩俏皮,俏皮難掩蒼老,蒼老但是此鳥掌握了御風的技巧——它是一只在風中亂轉的Woodstock鳥,在Snoopy小狗的陣陣打字聲中莫名High到抵達云霄,Snoopy是詩人,Woodstock卻是歌手——還要我比較詩與歌的話,我就這么說。
然而High歸High,憂傷如腳步聲陣陣襲來。《阿呆和傻瓜》真是一首絕望的情歌,猶豫彷徨的吉他、枯竭的童話,這些低沉的懇求已經疲憊,最后清脆合唱的是另一個小河。那個小河令我想起Kurt Cobian的遺書那著名的開頭:“這是一個飽經滄桑的傻子發出的聲音,他其實更愿做個柔弱而孩子氣的訴苦人。”阿呆和傻瓜之間發生了什么事情我們不必八卦,正如小河在序里說的,“愿這個音樂畫冊,成為一個傻瓜去找另一個傻瓜時,美好的那條路”。
我曾說過所謂70后的特質就是我們不能歌唱,尤其不能歌唱我們的青春期90年代。但接下來小河冒險歌唱了一把90年代,用情歌的幌子。在《90年代》歌聲的背后是聲聲吆喝,聲聲吆喝是那些代替我們死去的年輕靈魂,為我們的圓舞曲打著拍子——“我從前面摟著你,在黃昏年輕人的眼里跳舞”。黃昏年輕人,其實就是70后的我們,不合時宜的人。“生活好像總是送給你,送給我們意想不到的禮物。”從90年代送到現在,應接不暇但是依舊充滿震撼。這些禮物讓黃昏年輕人變成黑夜年輕人,變成野草,變成野草燒荒的篝火。我們就是歌里面“蓬頭垢面的野草”,思念著你的腳。
憂傷的人就喜歡標榜自己偏不唱憂傷的歌,即使歌里滿是愛的困境、愛的執拗,滿是絕望的口哨、音樂盒的寂寥叮咚。情歌的結果往往是出走,所謂愛一個人就讓他自由吧,這只是自由的藉口。《德波流浪歌》那才是失戀的人的心聲,老頭子老太婆他們去流浪,是貨真價實的流浪,我只是要出發而已,就像這急速的吟唱,那出發的欲望也迫在眉睫。在這樣的背景下,殘酷的《尋人啟事》就絕對成了一首關于游離的哲學詩,背景中隱約吟唱的“dumdumdum去哪兒喲?”流露的是羨慕而不是同情,這些失蹤的人好像都是神奇的人,鳥是不需要寫尋鳥啟事的,還需要最后一句凄厲的叫魂嗎?
Woodstock鳥就是來去自如的流浪者,甚至不用跟Snoopy打招呼。鳥是小河最愛寫的動物,鳥的意象的發展到壓軸的《生日快樂》歌中突然又苦澀起來,“布谷鳥在賣力地歌唱”,為了生日的月兒,也為了阿呆和傻瓜——雖然兩人也許已經最后一次收割對方從此仇深似海,傻瓜還是堅持唱他的情歌:“你呼吸的每一天都是我的禮物,即使我們弄臟了衣服,即使我們點燃了床。”——從未見過小河如此深情,毫無調侃。Snoopy們又差點掉眼淚了,掉就掉吧,Woodstock鳥喜歡在淚水中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