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幾年前初到大陸,同事問我,“飛機降落前,有沒有一點激動的感覺?”我笑他,“你余光中的詩讀太多啦?”
在我們成長的時代,沒有人不會背“鄉(xiāng)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我在這頭,大陸在那頭”。然而,當(dāng)我站在長城上,竟也波瀾不興,并無想象中的激越之情。
隨著走訪大陸愈來愈頻密,對許多城市的印象改觀了,感情卻未加深。抗戰(zhàn)勝利后,外公落腳的上海十里洋場,讓我無比期待,然而,第一趟去就讓我頭痛不已,進了飯館,老覺得跑堂在罵人,他們說,“那不是罵人,只是腔調(diào)就這模樣。”
再過幾年,跑堂態(tài)度好一點了,不過,站在街頭叫出租車,四十分鐘叫不到,還得隨時防著叫到了車,突地沖出一位大娘,先一步搶進;待得終于上了車,又是四十分鐘卡在車陣?yán)飫硬坏谩T龠^段時間到上海,這回所有的人叫車都排著隊,不過二十年前在你前腳倒餿水,才逃過又往你后腦勺吐口痰,這種讓我心驚的景象已不再。
這時節(jié)已是世博之后,上海有了該有的面貌,坐車行路,只要你愿意開口,總有人與你攀談,腔調(diào)還是那個腔調(diào),卻透著親切和放心。
上海,擠滿了我熟識與不熟識的臺灣人,這不奇怪,最奇特的是只要叫得出名字的城鎮(zhèn),都碰得到臺灣人,在西南邊境甚至有臺灣人開起小店賣著民俗擺飾,這算不算是臺商呢?更讓我始終好奇的是什么原因和動機,會讓一個臺灣人落腳到離故鄉(xiāng)這么遙遠(yuǎn)的大陸邊境?
二十五年前,依舊隔著一個海峽,鄉(xiāng)愁已經(jīng)不再是詩人筆下的淡淡憂郁,一個多小時的飛行時程,從上海就到了臺北,比到內(nèi)陸任何一個城市都更近更快。
于是,在臺北街頭時不時就碰到本來不熟后來變熟的大陸朋友。這些朋友里,很多是媒體同業(yè),還有來臺短期修習(xí)的大學(xué)生或研究生。人在大陸不講話看不出來,一開口就知我是“臺胞”;但人在臺北,和大陸朋友聊天,很多人總是好奇,“你怎么講話還有咱們普通話的腔?”我笑笑不語心想,“我們上學(xué)時就是講‘你們的’普通話呀,小時候講不好還得罰錢哩。”
在這么多大陸朋友里,有許多嫁來臺灣的姑娘,熟了以后,我總是直言直語問她們,“好大的膽氣,怎么敢嫁來臺灣?萬一男人對你不好怎么辦?”誠實的說,兩岸假結(jié)婚或者真結(jié)婚卻釀悲劇的社會新聞看多了都會怕,但現(xiàn)實生活里,過得開心快活的還真不少。
在我工作的地點,走幾步路就有家清清爽爽的小店,擺著十張不到的四人桌,賣的吃食也很簡單:廣西柳州螺絲粉,初看不知那是什么玩意兒,想進門坐下還不太容易,因為幾乎每晚高朋滿座,老板娘總是麻利的自己下廚自己端湯面,客人問她什么,她總是一個字,“是!”“好!”端正的眉眼,盈盈笑意,她年輕的夫婿跟前跟后,偶而還會對著闖進門的貓貓狗狗說,“你別進來打擾客人。”讓人忍俊不住。這一對夫妻三五年內(nèi)掙不到大富大貴,好好過上這段現(xiàn)世安穩(wěn)的日子顯然不難。
隔著馬路過條街,還有一間臺式料理,偶有大陸朋友來訪,我總會問問,“要不要吃吃臺灣風(fēng)味的菜?”每回去都擠滿了人,我只能唉聲嘆氣說,“臺灣人真愛吃啊。”大陸朋友體諒地寬解我,“是中國人講究吃。”
這家臺式料理,菜好吃卻未必是招牌,重要的是招呼客人真用心。小鄭姑娘是老板娘的弟媳,河南來的年輕女孩,有中原姑娘的大氣,說起話來輕聲細(xì)語還帶著特殊的尾音,換盤遞毛巾還會貼心地提醒“工作莫太累了”,她有個六、七歲的女兒,偶而跟著媽媽張大眼瞅著這群咋呼的客人。
有一回,我從洛陽、鄭州出差回臺,又到小鄭處吃飯,樂不可支告訴她,“小鄭,我到你家鄉(xiāng)了,真美啊,古城樓與新建筑頗能融合,發(fā)展得好哦。”沒想到,小鄭眼一紅,輕輕說聲,“我好久沒回去了。”這么些年,她一路從老家到深圳,再從深圳到臺北,“習(xí)慣嗎?”我問,她笑笑點點頭,“男人對你好嗎?”她大聲說,“好耶。”要她找時間回去看看,或者什么時候讓爸媽來臺北瞧瞧,她“嗯”的一聲,又不說話了。
臺灣人政治參與感特強,在這店里,藍(lán)的綠的橘的什么客人都有,小鄭聽著客人高談闊論,總是笑著一視同仁,問她會不會覺得我們太放肆,她也不以為意,“吃飯聊天嘛,什么話都說得,很好。”店門外呼嘯而過一輛綠色宣傳車,大罵藍(lán)色的黨,有時候竟還會出現(xiàn)掛著五星紅旗的宣傳車,沒有候選人倒一路播著小鄭很熟而我們不熟的紅歌,舉座大笑。“他鄉(xiāng)遇故知啦。”小鄭忙不迭說,“是啰,是啰。”這個時候,我看著小鄭,找回二十多年前初訪大陸時沒有的感情,原來,親是故鄉(xiāng)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