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微博上看了一則笑話:老公煮咖啡,老婆問:“有點心配嗎,沒有的話中午剩倆韭菜合子給你熱熱……”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韭菜和大蒜一樣,成了咖啡的對立面,土得掉渣,不僅難登大雅之堂,在日常飲食中都有損文藝情調。韭菜合子本來確實可以算“點心”。梁實秋這樣寫過:“天廚點心部的韭菜合子是出名的,小小圓圓,而不是一般半月形,做法精細,材料考究,也是油煎的。”這位浙江文人為魯菜中的“韭菜點心”折服,看到工地上山東大漢抓起韭菜包子就白開水,好不勾人食欲,可又覺得這種吃法太粗獷。后來他愛上了北平東興樓的“韭菜簍”——“像是竹簍似的骨立挺拔的韭菜包子”。“粗大的韭菜葉一概舍去,專選細嫩部分細切,然后拌上切碎了的生板油丁。蒸好之后,脂油半融半呈晶瑩的碎渣,使得韭菜變得軟潤合度。像這樣的韭菜簍端上一盤,你縱然已有飽意,也不能不取食一兩個。”
民間說“春韭香,夏韭臭”,韭菜成了情調殺手,大概是因為吃錯了季節。“一月蔥,二月韭”,農歷二月,正是吃新鮮韭菜的最佳時機。連最講究風雅的清代美食家李漁,也不掩對新韭的喜愛。他那本小資到極致的《閑情偶寄》,欲揚先抑,說“蔥蒜韭三物,菜味之至重者也”。不明白為什么人人“盡識其臭而嗜之者眾”。但他對這三種食物也區別對待:蒜絕不吃,蔥不直接吃但可以作調料。至于韭菜,“禁其終而不禁其始,芽之初發,非特不臭,且具清香,是其孩提之心之未變也”。說的是剛長出來的頭茬韭菜,像未經世事沾染的童心,清香可愛,絕無濁氣。
韭菜又被叫做懶人菜,割了又長,長了又割,種一次能吃上一年。最鮮嫩的,莫過一年中頭一茬割下來。根部白中帶紫的準沒錯,如根部是純白色,葉梢比較尖,也可能是頭茬。如果葉梢較寬較厚,通常是割過幾次的。
春韭還有食療價值。農歷二月宜吃韭菜,不僅因為這時的韭菜最好吃,更因為這個時節吃韭菜對身體有益。蘇軾詩云:“斷覺東風料峭寒,青蒿黃韭試春盤”。“試春盤”是古代的飲食民俗,即在農歷新年過年開始吃五辛驅除五臟的寒氣。五辛即有辛辣味道的五種蔬菜,韭菜和蔥蒜位列其中。佛家將韭菜列為禁忌,不僅因其濃烈的氣味會沖撞佛祖,還因為韭菜令“食者發淫”。韭菜有補腎壯陽的功效,在《本草綱目》等草藥典籍中都有記錄,故民間有“男不離韭,女不離藕”的說法。
常見的韭菜吃法是做包子、餃子的餡料,或者炒雞蛋。韭菜還有一種妙用是配海鮮、河鮮。那股辛鮮的味道剛好能去腥,與魚蝦蛤蜊相得益彰。清代著名散文家袁枚也是個美食高手,他寫的菜譜《隨園食單》上,有許多菜品以韭菜為配料。他認為韭菜是葷物,烹飪時宜葷不宜素。可“專取韭白,加蝦米炒之便佳。或用鮮蜆亦可,蜆亦可,肉亦可。”韭菜炒肉是今天不常見的吃法,袁枚創制了一道炒肉絲,不妨一試:將肉絲“用油泡后,用醬水,加酒略煨,起鍋紅色,加韭菜尤香”。
能入詩的蔬菜并不多,韭菜就是其中一個。最耳熟能詳的莫過杜甫名句:“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遇春夜喜雨,韭菜長得極快,幾個時辰就能長幾寸。杜甫傍晚到了老朋友家,正逢新雨過后,剪下韭菜清炒涼拌,應時應景。曹雪芹也借林黛玉的筆,寫過“一畦春韭綠,十里稻花香”,元妃讀到這句禁不住說:“果然盡意了。”在詩人筆下,韭菜是清新、雅致的意象,一捆鮮亮的綠,早春脫穎而出,比翠柳還能代表春天和希望。
吃韭菜圖的就是一個“鮮”。近年在菜市場,常聽到買者抱怨,說韭菜沒有韭菜味兒。大概因為現在的韭菜多是在大棚里養著,一年四季都有裝嫩的韭菜上攤,菜已經沒了應季的概念,那份應季的野趣也就難遇難求。二月春韭,如李漁筆下的孩提之心,清新純凈,是溫室培育不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