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談愛國之前，讓我們先談談“國家”

僅將國家抽象為一個模糊不清的集體，而忽略在其中掙扎求生的人的命運，不是真正的愛國。而不喊口號，但努力讓自己生活得更好，則是最樸素也最有效的愛國方式。

在今天，當談論愛國成為一種時髦，有一個顯而易見的疏忽卻被忘記了，這不能不說是當下事務中最吊詭的一幕。

令人憂心忡忡的是，在今天，走上街頭慷慨陳詞者大多數無法回答如下提問：無論愛或不愛，國家究竟是什么？這原本是這次集體狂歡中最無法回避的問題。

我們輕易談論愛恨，卻很少斟酌詞句背后的深意。在答案明確之前，談論愛國或不愛國都會是虛妄、曖昧的，是口號式的濫情而不是經過理性考量后的嚴肅選擇。

在對“國家是什么”這個問題的上千年探究中，人類從未給出一個明確而讓所有人信服的答案。但這并不意味著國家一詞虛妄到可以任意解釋。每一個對人生有自省和負責態度的人，都應該首先明確自己對這個問題的答案，再投身愛國行動，表達愛國訴求。否則，無的放矢，除了參加一場面目模糊的合唱、為自己尋找一些刺激腎上腺素的激情外，毫無意義。

有人相信，國家即領土，愛國家即愛土地。將這一由政治地理學認可的概念翻譯成世俗語言，那么愛國即愛由國家擁有的土地，即使你我并不一定生活在其上，但作為感情上的擁有者，每一寸土地都彌足珍貴——這是關心釣魚島歸屬問題的邏輯起點。同樣的邏輯下，我們的土地得到善待、不被污染，每個人對土地的權利得以保障，同樣是愛國者應該關注的話題。真正的愛國者，應該對此抱有與釣魚島同樣的熱情。

將國家視作人民的集合，是另一種可以自足的解釋。而若將國家的真正主體視作讓渡了部分權力以換取安全和集體認同的人，那么構成這個國家根基的每一個人都是重要的。高呼愛國者必須愛人民，愛每一個個體，為每一個個體的損害傷心，并為保護他們（包括自己和家庭）而堅持。從這個意義上說，僅將國家抽象為一個模糊不清的集體，而忽略在其中掙扎求生的人的命運，不是真正的愛國。而不喊口號，但努力讓自己生活得更好，則是最樸素也最有效的愛國方式。

在關于國家的定義中，最常被談起、也最充滿爭議的，是將國家視作權力的擁有者和集體意志的載體。這是政治學中關于國家起源的最常規解釋，人們心甘情愿地組成國家，受其統治，甚至賦予其合法的暴力，是基于一個理想：經由這樣的選擇，人可以生存得更美好。一個國家是否可愛，由此也就變成了它是否恰當地使用了這些授權，是否在邊界內行事而不隨便逾越界限，探進私人領域。而這一層面的愛國者應該做的，是以最警惕的目光盯著國家權力及其執行者，命令它順從并不時鞭策。令一個國家運行合度，既是愛國者的福祉，也是他們的責任。

只有在深思“國家”的概念之后，我們無論在街頭還是在報章上談論的愛國才有了明晰的意義。我們也才有可能進一步談論如何愛國。真正的愛國者不應該只會空喊豪言壯語。相反，他們還需要為一些看似微末的目標奮斗，正是這些屬于個人的微小追求，長久以來構成這個國家得以前行的最大動力。

真正的愛國者看重的是個體對幸福、尊嚴和美好生活的向往，大多數時候，只有當這些個體的意愿匯成洪流，歷史才被簇擁，向著某一個方向前進。

同樣，真正的愛國者在苦難來臨時有首當其沖的勇氣，或者最起碼能進行沉默的拒絕。他們更看重推動國家改正錯誤而不是在正確的時候爭相稱頌。我們甚至可以直言不諱地指出，真正的愛國者往往是批評者，他可以幫助警惕或規避可能存在的政策失誤，也能抵消因為意見過于趨同而導致的獨斷和冒進。

應當承認，國家在每個人心中是復雜的，它并不是非黑即白，而是五彩繽紛。但無論你心中的國家是什么，它應該是實實在在的而不是虛幻的，在決定呼喊愛國口號并自命為愛國者之前，每個人都有必要明白自己心里的國家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