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人市場的巨大購買力,讓各鐘表品牌紛紛開始表達“向中國傳統與文化致敬”的美好心愿。
中國人究竟多有錢?這也是困擾另一些中國人的問題。今年上半年,京滬兩地烽火連綿的名表發布會,可堪為一個大概的參考。半年來,各大品牌兵臨城下振臂一呼,無論其資歷深淺、品位高低,都做出一副“我愛你中國!”的真情流露狀,倒也唬住了不少本土金主。適逢龍年大吉,幾乎A-Z各家都推出了自由發揮的中國龍主題腕表,或五爪飛輪,或金鱗繪珍,或游龍戲鳳,諂媚求歡之心昭然若揭。二月里,親眼見過一塊鑲滿晃眼碎鉆,作價百萬之巨的龍形石英驅動女表瞬間被秒,錯愕之余,也只能違心地大喊一聲“頂,是中國人就轉!”。
作為一個媒體人,我常常需要穿戴整齊,一本正經地坐在新表新聞發布會現場,在聽完主辦方一頓啰嗦之后虛偽地鼓掌敲杯,機械地裝出一副“共襄盛舉”的榮幸表情。而可笑之處在于,很多品牌在找不到出色文案的情況下,喜歡將難掩的推銷心愿,自欺欺人地偽裝成一樁“文化盛事”,各種自夸之辭洶涌而來,這很容易給主賓彼此造成不必要的尷尬。作為自娛,我常常在腦內替他們進行同聲傳譯,比方說:“久遠歷史更可追溯至18XX年”的真實含義是“我們在二戰以前沒什么名氣”;“專注于致美工藝與奢華細節”意思其實是“千萬別問這款表用的是什么機芯”;而“回歸傳統,經典再造”的潛臺詞則是“炒冷飯好歹也是飯”。今年聽得最多的一句,恐怕就是“向中國傳統與文化致敬”了,信達雅地翻譯過來,就是“煤老板們你們快來呀”。
說起來,鐘表制造商跟在新興市場后面裝土著充熟人,似乎也不是一朝一夕間的事兒了。從專供康乾盛世的鏤空大八件,到沙俄東正教趣味的各種琺瑯機械玩物,再到呈獻奧斯曼帝國的伊斯蘭風格巨型懷表,“最炫民族瘋”一直是西歐各國表匠的最佳戰略。當伊斯坦布爾蘇丹的彎刀威震天下時,由法國、英國、瑞士源源不斷輸入的懷表大多完成了驚人的本地化處理:它們全都摒棄了羅馬或者阿拉伯數字表盤,統統采用土耳其文字;在表殼處理上,大多投其所好地采用玳瑁、珍珠、五彩寶石等珍貴材料,夸張繁冗浮華的幾何圖案和伊斯蘭風格曲線遍布周身。與在歐洲本國銷售的鐘表相比,往往令人難以相信它們同出一門。許多當時在倫敦、巴黎、貝桑松的杰出制表匠都制作了大量的奧斯曼風格懷表,并獲得了極大的商業成功。在今天看來,這些表也許透著一種少見多怪的異域風情,但是想當年,一定是一場野蠻的審美災難,更重要的是,它們完全融入了本土市場,從不拿自己當外人。
然而即便在200年前,當中國第一次成為歐洲鐘表業的新興市場時,龍圖案也并非專供中國商品的敲門磚。從元代開始,龍就不再是民間可以混用的圖形,它被分為三六九等,雙角五爪的龍由帝王專用,其他三爪、四爪的龍紋則可供平民使用。這一圖形等級制度一直沿用到清末。在此之前,進入中國市場的西洋鐘表只是謹小慎微地使用諸如卐字、蝙蝠之類的小裝飾,偶爾把品牌名寫成漢字,總得來說,仍是西洋味的原裝貨。
大家都了解,龍其實對歐洲人來說不算什么好象征,從古到今,東西方對于龍圖騰都有著彼此不敢茍同的理解。從歐洲的早期歷史文獻來看,西班牙人門多薩的《中華大帝國史》把中國龍寫作“Serpientes”,即“毒蛇”;1588年的法文版,又把中國龍寫作“Serpens”,還是“毒蛇”。然三百年河東,三百年河西,在今天,如果某間遠在洳拉山谷里的表廠想要“向中國傳統與文化致敬”,他們一定不會在表盤上繪一幅“騎士屠惡龍”之類的掃興作品。
中國龍主題腕表其實并不算今年的首創,卡地亞、江詩丹頓等品牌在數十年前就有過類似的表款,只不過都是偶然玩票而已。而像今年這樣猛龍過江,傾巢出動,還真是第一遭。以2012年3月的數據來看,瑞士鐘表出口總值又摸新高。而在前三位最大進口國(地區)中,中國和中國香港穩占兩席。無怪乎瑞士各名表品牌對華人市場如此興奮,紛紛找來合身或者不合身的唐裝套上,畢恭畢敬地揣摩著東方神韻。
在一場發布會上,我有幸摩玩了一款鉑金方形男表。它本是該品牌某常規系列的基礎功能款,但是在“向中國傳統與文化致敬”的美好心愿加持下,它的表盤上憑空多出了一個巨大的繁體“龍”字,看起來好像是釋小龍影迷會的官方禮品表。在其表背,一條造型很沮喪的龍則百無聊賴地躺在自動擺陀上,讓另外十一個生肖的表迷感覺非常尷尬。這款表的定價比起基礎款漲了兩成半。在另一場發布會上,我發現一款表盤琺瑯繪彩雙角五爪飛龍,搭載陀飛輪機芯的男表,生產商試圖讓來賓相信,誰買了它誰就是九五金玉之尊當代無冕之王,誰戴上它誰就能傳承燦爛文化龍騰四海八方 —— 嚇得我縮在西裝袖子里的手也不由得干拍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