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仔,你進屋來。
五保戶七爺看見哭娘坐在他家門口,就向哭娘招手。
爺爺,我……餓。哭娘怯怯地說,眼里滿是凄惶的淚。
可憐的妹仔呀。七爺把哭娘拉進家里,從灶上鼎鍋里撿了幾個又大又軟和的紅薯出來,放在桌子上,再從缸里舀了瓢水,把她的小手洗干凈了,然后讓哭娘坐在火塘邊。
慢慢吃,妹仔,鼎鍋里還有芋頭雜糧飯。七爺坐在一旁,拿起旱煙桿,點上一窩旱煙。旱煙窩一閃一滅,于是杉木皮搭建的灶屋里,就彌漫著濃烈的煙草味。七爺睜著一雙渾濁的老眼,心疼地看著哭娘這個無娘無爹的苦命孩子。
哭娘的真名叫什么已沒人記得。哭娘三歲那年,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把她變成了一個孤兒。于是,哭娘只好與年事已高的爺爺奶奶相依為命。那年頭,馬黃坪這地方和全國各地一樣,村民們生活困難,食不果腹,哭娘家也是常常掀不開鍋,吃了上餐愁下餐。后來,哭娘的爺爺奶奶相繼過世了,就只剩下哭娘一個人。
于是村里人就常常看見一個幾歲的小女孩,瘦骨伶仃,衣衫襤褸,頭發蓬污,或坐在家門口,或站在魚塘邊,或走在鄉間小路上,她滿臉眼淚,哭哭啼啼,細弱的聲音貓叫似的凄涼,這便是小時候的哭娘。馬黃坪人都知道,她是餓哭的。于是好心的村民只要一看見了哭娘,就打開家門,讓哭娘進來,把能充饑的苞米芋頭紅薯塞進她的手中。更有些家境稍好一點的人家,還會拉她和著家人吃一餐飽飯,添上點葷菜,有意無意地可憐著這個苦命的孤兒。
哭娘在吃百家飯中漸漸長大了。人們不經意間發現,這個愛哭的孩子,也很可愛。長得雖然瘦弱些,但機靈、大方、懂事。尤其是她那嗓音,很是特別,招人喜愛。大家都說,這個妹仔,她一亮嗓子,山上的畫眉聽得都不叫了,河里的鯉魚都不游哩。
時間一晃數年,轉眼七爺去世了,大家都在為誰來給七爺哭棺而發愁。馬黃村有個風俗習慣,凡是家中去了老人,在客人來到靈前祭拜時,必須有男人跪謝,女人哭謝,也叫哭棺,即女人扶著死者的棺木而哭,以此來表示對前來祭拜者的感謝、尊重以及對逝者的懷念和祭奠。這時候,哭的人越多,哭得越動容,表示對來者越發尊重。
有人提議,請哭娘來吧,反正七爺無兒無女,哭娘無爹無娘,犯不著忌諱這,忌諱那的。
那年,哭娘才十六歲,扶著七爺的棺木,哭娘雙腳一跪,眼淚一抹,手到聲出,“我的七爺呀,我的爺呀,你怎么就離開我們了呀,你怎么就丟下我們走了呀……”哭娘以手拍打棺材蓋,“爺爺啊!我匆匆來到靈堂前,看見滿堂賓客呀淚漣漣,只為爺爺你歸了陰,從此我們喲,永生永世難見面……”,哭娘哭得死去活來,哭得情真意切,哭得在場的人無不為之動容。大家都說,哭娘對馬黃坪的人,是真真切切的愛,對逝去的人是真真切切的懷念和感恩,當然,那扶棺之哭也是真真切切地哭了!
這事一過,馬黃村的人閑下來無事便議論開了,說哭娘的哭很特別,與眾不同。她的哭就像一絲深深的潭水,慢慢地透進你的心肺,可以把你所有的傷感神經都調動起來,把你所有的淚腺瞬間就聚集起來。聽她的哭就像聽一個很傷感的故事,你和她就像是那故事的主人公和參與者。對了,她就是有哭的天賦。
于是,這原本以為是場安靜平淡的喪事,因哭娘的哭而變得異常的不同凡響起來。
哭娘因聲情并茂的哭喪,哭出了名聲,走出了村外,就像一下子走紅的“超女”一樣,哭娘成了當地的名人。
哭娘在二十歲那年,嫁給了本村的強仔。
再以后的幾年里,只要馬黃坪有了喪事,大家都想起請哭娘來哭,她變成了每場喪事的主角。
哭娘第一次走出馬黃坪以外去哭,還是強仔出的鬼主意。那年,鄰村的一個老人突然去世了。他的幾個子女遠在國外,一時間趕不回來奔喪,就寄了錢回家叫村里的人把喪事辦了。一切都具備了,就差哭棺的人了,誰來呢,大家都想到了哭娘。可哭娘說那里不是馬黃坪,那死者與自己無親無緣,哭不出的。主持這場喪事的人就找到強仔說,叫你媳婦出來哭吧,算是我們請你們,開個價吧?強仔聽說哭棺有錢賺,馬上動員哭娘去試試。
哭娘拗不過強仔,只好去了。
到了靈堂,看見一副棺木,漆黑漆黑地擺在堂屋中央,一張陌生的照片放在靈前,哭娘運足了情緒,開始哭了起來。哭什么呢,她想起了棺材里的死者,隨口就來:
我哭亡者死不該,睡在棺材起不來。
昨日和我堂前坐,今晨紅紙寫靈牌。
我哭亡者死不該,得了重病起不來。
昨日還吃陽間飯,今朝陰陽兩隔開。……
哭娘想著哭著,哭著想著,突然就朗朗上口順暢得很。那神情,儼然如自家痛喪考妣,搞得滿屋寂靜,凄涼悲切,哭聲感染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哭娘這一哭,抵得了強仔半個月的打工錢。這讓強仔樂不可支。從此,強仔就為哭娘訂了個規矩,凡是今后請哭娘的,按時論價,按人數論價。
曾經一段時間,請哭娘來哭喪成了一種時尚。但凡有錢有勢之人,那是必須請哭娘的,價錢越高,哭的人數越多,哭的時間越久,就越有面子。
馬黃坪的幾個娘們眼紅了,也要跟著哭娘出去闖世界。于是哭娘拉了幾個姐妹,教了些哭的技法,成立了一個哭喪團,人數擴大到了十幾人。服裝、道具、布景、司樂、音響、燈光,所有設備一應俱全,活脫脫一個表演團隊。哭喪團把哭當成了一種藝術,哭的花樣也多了起來,有真人哭,或放音樂假哭,或伴奏著哭,獨哭、群哭。以哭帶唱,以唱帶哭。而哭,也哭出了章法,從傳統的“十月懷胎”、“送瘟神”到現代的“真的好想你”、“祝你平安”等等,古今中外,無不涉及。
哭喪團成了馬黃坪的一個招牌,哭娘隨即成立了一個公司,叫婚喪喜慶服務有限公司,哭娘當起了老板,只是很少看見哭娘親自來上場哭了。一幫大姐大嫂成了她公司的員工。人們都說,干活一年,不如哭上幾天,哭比笑好。馬黃坪呢,也哭出了小車和高高聳立的洋樓,而哭娘的脖子上,也掛上了一條惹眼的黃燦燦的金項鏈。
孤雁兒數聲哀鳴,馬黃村的秋意便漸漸濃了。八月十九那天,村西頭的一個退休工人去世了,不少賓客前來吊唁,一進靈堂,就見三五個女子跪在堂前,個個身披素衣,腳踏布鞋,扶棺嚎哭,把個靈堂鬧得倒也凄凄切切。賓客們心想這孝子賢孫孝心可佳,于是急忙上前攙扶安慰,勸其節哀順變,細一看,這些人怎么不熟?
賓客退下來后,直到旁邊人提了個醒,才明白這哭喪的便是請來的遠近聞名的馬黃坪哭喪團。這哭喪團哭得竟能以假亂真。只見為首的女子把一個麥克風放在靈前,調好音量,一陣哭聲便傳了出來,是音樂在響,那錄制好的機械的哭聲一直傳出堂屋外。賓客不解地問,那死者的孝子孝女呢?
喏,那邊,他們忙著吶。村里人順手一指。
果然,只見身著孝服的那幾個孝子們正端坐桌前打牌賭錢,悠然自得,好似這邊的事與他們無關,哭娘也在一旁陪他們。
這時,死者單位領導代表伍經理前來吊唁了,他的身后還跟著好幾個上了年紀胡子花白的老人。這幾個老人應該是死者生前的好友。
孝子孝女見貴客到來,忙放下手中的牌,趕緊跑到了靈柩前跪下。伍經理從懷中掏出紙錢和香燭,他剛想在棺木前跪下,卻見漆黑的棺蓋上,伏著的是一些施粉的擦點清涼油逼出幾滴眼淚的哭喪團的大嫂們,伍經理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問,哭娘呢?我早聞哭娘的大名,叫哭娘來!
對,我們就想聽哭娘哭,要真哭!老人們一齊說。
哭娘走了過來。
這時音樂也停了下來了。喪堂里的客人全都站了起來,禾場坪外和走廊邊的客人也擠進堂屋來,大家圍向棺木旁,伸長脖子,看向哭娘,想一睹哭娘,再現當年哭的風采。
鼓手歇了鼓,孝歌師停了嘴,嗩吶手歇了手。大家都認真地看著哭娘。
老人們這時齊齊跪在靈柩前,領頭的伍經理把紙錢在油燈上點燃。
整個喪堂剎時沉靜下來,只有靈柩前的茶油燈發出輕微的“咝咝”聲,清晰可聞。
穿著素白孝服的哭娘伏在漆黑的棺蓋旁,她用袖子抹了抹眼睛,想努力運足情緒,然而眼里硬是怎么也擠不出一滴淚來。
“哭呀,哭娘!”“快哭,哭娘!我們就是想聽你哭!”,人群中有人喊了幾嗓子。
哭娘急了,她再次醞釀情緒,臉上漸漸顯現出悲凄的神色來,然而許久,還沒聽到哭娘開哭腔。哭娘的腰上是別著擴音器的,只要她哭,滿堂屋的人都會聽得到。
這時,只見哭娘把手悄悄伸向了懷里。頓時,音箱里傳來了流暢的震耳的聲音:“一不該呀二不該,你不該,偷偷摸摸把我來愛!”
“哈哈哈哈!”喪堂里剎時爆發出按捺不住的笑聲!
哭娘的臉一下子紅了,她的懷里原來是藏著微型放音機的,只要一按鍵,就能傳出事先錄好的哭孝歌調。哭娘再次把手伸向懷中,這次傳出的竟然是改版的《月亮之上》:“我在仰望,老板的手上,有多少鈔票在向我飛揚……”人群中再次爆發出笑聲!哭娘趕緊把手又伸向懷里,這才聽到音箱里傳來機械的哭調:“……我哭亡者死不該,得了重病起不來。昨日還吃陽間飯,今朝陰陽兩隔開……”
哭娘把頭深深埋在臂彎里,伍經理和他身后的老人們都無奈地搖了搖頭。哭娘竟然哭不出來了!那個哭了大半輩子的哭娘再也啟不開當年那催人淚下的哭腔。
只有音箱里傳出來的歌聲,那樣機械而呆板,在喪堂中回蕩,又飄出堂屋,在馬黃坪的夜空里漸漸彌漫開來。
歌聲中,只見哭娘脖子上吊著的那一串金項鏈,那項鏈大半截從領口處露出來,墜落在漆黑的棺蓋面上,在熾亮的燈下,發著黃燦燦的光來,刺得人的眼睛生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