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出生那年,中國正在改朝換代,武昌起義的一聲槍響,打破了中國封建的長夜黑暗,中國的天空好象是放出了一絲的亮光。當然母親不知道這些事,我們更不會知道,只是后來讀歷史才有所了解。然而母親即使不知道我們的國家發生了什么,她還是一年年地長大了,到了19歲,嫁到了我們家,跟父親成了婚,然后生兒育女,然后經歷了又一次改朝換代,然后成了祖母,成了外婆,還成了曾祖母和曾外婆,于89歲安然西去,至今已是百年。
母親是個典型的桂南農村女子。娘家在博白縣,是客家人。我是晚仔,一生沒有見過外公和外婆,就只見過母親的大哥及大姐,即我的大舅和大姨。母親是晚女,外婆家人叫她為三姑。據說外公也是典型的農民,是耕者有其田那種,因此,母親在娘家時,雖然不是什么深閨小姐,因為上有父母哥姐,卻也不用侍候大田,無論寒暑,都可以在家里做針線活和織布。小時候我曾經見到過母親織布,據說那臺織布機就是她從娘家陪嫁過來的嫁妝之一。母親年輕時飛梭走線,那手法是十分靈巧的。
母親不認字,可母親的記憶很好。小時候常常給我們背誦《三字經》,用的是客家話,聽起來十分順口押韻。我曾問過母親,怎么會這些?母親說,她們年輕時也曾想過讀書,甚至邀集好同村的五六個妹子一起,要請私塾。后來終于因為是女子而請不成。她便常常聽外公讀《三字經》,天天執口黃,竟然將一部《三字經》從頭到尾記得爛熟。母親還會背詩,其中一首是乾隆皇下江南中的七律,她背過多次,使我至今不忘。母親還記有不少的謎語,常常出給我們猜。比喻“頭戴紅冠,帶兵出山,山有武盜,帶兵轉朝”(母雞)。“高沙墩,鐵沙羅,披毛鬼,扁嘴婆”(鍋蓋,鍋頭,鍋把,鍋鏟),
“行你門口過,見你媽在搞貨,緊搞緊大只,拔出洞初初”(紡紗團),“一粒谷,脹爆屋”(油燈)等等。有一天晚飯后,母親說,阿七,我給你只字謎,看能不能猜?這讓我感到不可思議,一個不識字的人居然還能打字謎。我說你能出我就能猜。小時我愛猜謎,尤其是字謎,一般少有難住的。母親說:兩只豬仔做一兜。我橫猜豎猜就是猜不著,真的讓母親給難住了。只好求母親開古。母親說,月光的月字不是有兩只豬仔嗎?啊,這么簡單卻把我給難住了。我問母親是從哪里得來的。母親說是年輕時外公他們出的。還有一些,如九橫六直,天下無人識,等等。
母親記得好多故事,每逢夏夜在門前的樹下納涼,母親就會給我們講一些民間故事,記憶最深的是“李懶趕石”,在月亮圓時,母親就會指著月亮上的一些塊狀說,那是石頭,過去有個叫李懶的人,他要將石頭趕到東海去填海,后來走累了,就在那里睡了一覺,后來雞啼了,那石就再也趕不動了。每逢我們做工懶惰了,母親就會說,你們想學李懶嗎?還有一個叫“灶君送子”的故事,說是一個女仆,每天早起做飯,總要盛一碗放在灶頭上晾,涼了然后偷吃。灶君誤認為是孝敬她的,為了報答,便上天去給她要了個孩子。不想讓她要了一個龍子。小孩上學讀書時要過一條小河,其他孩子都得淌水過去,只有這個小孩,有鰲魚來背。后得知是龍子后,此女仆便揚眉吐氣起來,洗碗時咬牙切齒地發恨,說兒子將來當上皇帝,她一定不放過那些曾經對她不好的人。那動作粗野了,竟然將那碗弄得叮當響,將筷子的水甩到了灶君的頭上身上。灶君便又上天去,將她兒子的龍骨換成了狗骨。換時兒子喊痛,母親說,咬緊牙關抵吧,最后,兒子的一身龍骨被換成了狗骨,就只剩下一口牙齒沒有換上。母親還會講楊家將,講樊莉花,講孟麗君,講背解紅羅等戲中的故事。
母親一生身體較弱,不知何故,年輕時就患下了胃病,常常心氣痛,痛時得我們用只布錘來敲背,直到哦的吐出一口長氣才可以輕松。自從我懂事,就見她一直在家里,為我們做飯,洗衣,包攬了一切家務。母親會做所有的針線活,還可以做出好多種食品,過年做糖糕,過節包粽子,樣樣都做得十分出色,還會淹酸菜,漚咸蘿卜,母親淹出來的酸菜特別地可口,母親漚成的咸蘿卜,總有一股特別的香味,讓人吃了還想吃。
母親不認識字,卻十分懂得三從四德那一套禮儀。每逢有客人來家,母親就默默地躲在廚房里燒飯煮菜,完了將一桌子豐盛盛上來,讓大家在飯廳里吃喝,她還是一個人躲在廚房里吃,只要聽到外邊呼叫,就立馬放下手中的小碗,來到桌前,為男人們打飯續水等。逢上村上或親戚有紅事白事,一般請的都是父親,母親是極少能有機會去享受那些大魚大肉的筵席的。偶爾有一次,父親不在家,她便推大哥去。大哥不在家,再也找不到其他人去代了,才只好自己親自出動。可母親坐席,吃的都是些青菜蘿卜黃豆粉絲等,那些魚啊肉啊,都是用一塊生菜葉子包了回來,讓全家人都能分享到酒席的美味。
母親一年有兩樣工具是離不開的。夏天是蒲扇,冬天是火籠。我們那里沒有電,一年四季都點油燈,那一豆燈光,曾經照亮了我們的世世代代。這個習慣了也沒什么,夏天最難熬的是天氣熱,蚊叮蟲咬。因而母親的一把葵蒲便不離手,晚上為我們漚蚊煙,驅蚊蟲,給我們扇風,直把一個個孩子都扇得入睡了,她才勉強地迷糊一下。北風呼嘯的寒冬,母親就用一只火籠,將我們全家溫暖,特別是夜晚,母親將她的火籠旋轉到被窩里,讓我們鉆在里面暖烘烘的。母親還用火籠給我們烘衣服鞋帽,烘紅薯烘花生烘魷魚烘糍粑等,我們兄妹幾個在母親的庇護下,童年過得是那么的幸福和豐富。
母親最信的是觀音菩薩。每逢舊歷二月、六月、九月三個月的十八,母親總要親自推磨磨米漿,然后用簸箕盛著,在鍋里炊,炊熟了一層再加添上一層,直到那簸箕都滿了,才取出來,切割成菱形的塊狀,日簸箕炊,然后恭恭敬敬地捧到觀音菩薩的像前上供。母親常說,菩薩是最好的,說是天上有神要滅我們,要叫那條大鰲魚翻個身,將我們這一朝人滅掉,是觀音菩薩向佛祖求了情,說我們這些人最好,最講孝義,最會孝敬人,才讓我們躲過了大劫。因而,母親可以不拜祖宗,每年這三個誕期是一定得拜觀音菩薩的。
我們長大了,我們到了城里了,母親也就老了。父親辭世之后,我曾經將母親接來城里一起住。母親見閑來無事,竟然又學起了打毛線衣來。母親在我家里,雖然是古虛的高齡,卻給周圍的親人每個人都打了一件甚至多件的毛衣。穿著母親親手打出來的毛衣,我們都覺得特別溫暖。
在我的印象中,母親是個不怕死的人。她從五十歲起就為自己準備好了一條紅色的裙子,說是死后穿上能防螞蝗。村上有人死了,她去送行。回來就說,下一個該是我了。可是,到了下一個,又是別人。這樣一直到了世紀末,母親才以89的高齡辭別這個世界。母親走的時候,沒有遺憾,我卻覺得遺憾,畢竟,還差一年,母親就可以跨世紀了。
近來,母親的長子,我的大哥也走了。送別大哥之后,我看到母親用了一輩子的那只木柜,一直擱置在大哥的房間里。便動了要將它運來欽州的心思。這是一只十分普通的衣柜,是母親當年嫁給父親的嫁妝。母親的嫁妝到底有多少,我不清楚,我懂事之后,常見的就有這個衣柜,還有一張長方形的飯桌,一只面盆架。再就是母親放置在柜子里的一些首飾,一對纘子,一對手鐲,一條帶把鎖子的頸龍(項鏈),全都是白銀的。母親走前曾多次拿著那條頸龍對我們說,以后這條頸龍就斬成六節,給你們每人一節吧。到底這些東西后來怎么了,現在沒有印象了。只有這只木柜,至今還完好無損。粗算了一下,母親是1931年生下大哥的,那最早也就是1929年出的閣,那么這只柜子便有了81年的年齡了。現在,種樹的人歿了,策劃打柜的人歿了,打柜的工匠歿了,抬柜來沈家的工人歿了,使用它的主人也歿了。唯此柜還完好,到底當年我的外公外婆是如何計劃為他們的女兒我的母親置辦嫁妝的,我不得而知;可以想象的是,這柜子象《紅高粱》中的送親隊伍一樣,將由二人或者四人將它從博白縣的一個山村抬到了合浦縣的另一個鄉村,在一片爆竹的喜慶聲中入駐到我們家里來的那情景。后來,這個柜子安放著我們全家的被子及衣服,還有一些重要的物品,我們小時候也還常常打開柜門,鉆進柜井(下艙)去捉迷藏。歷經了九九八十一年的滄桑,居然還安然無損,為此,我得象對待我的母親一樣,將它好好地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