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的季節到了,我在蘇州大學的校園里散步,隨時可以看到一小群一小群的學生身著學位服在一起照相留念。這確實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時刻。但是,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位特殊的學生,他叫林水金,臺灣新竹縣人,今年67歲。2008年,他考上了蘇州大學金融系,念金融學博士;今年,他取得了學位。蘇州的報紙上刊登了他身穿紅黑二色博士服的照片。
正好又在網上讀到這樣一則消息,一位49歲名叫黃金焰的安徽農民,兒子是北京信息科技大學的畢業生,正好帶隊去參加墨西哥機器人足球世界杯。黃金焰和妻子特意從打工地新疆克拉瑪依來京,替兒子“畢業”。他代替兒子穿上了學士服,從校長手中接過畢業證。在千千萬萬身穿學位服的畢業生中,農民黃金焰的學位服是特別有意義的。
美國的畢業季節來得比中國早一些,一般是5月中旬,我和妻子同去紐約的哥倫比亞大學,參加我們孩子的醫學院畢業典禮,也見到了特殊的一幕。今年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有150名醫學博士和50名哲學博士獲得學位,他們穿著學位服坐在會場中央,家長們則在四周就座。當學院的領導講話和為一些教授和學生授獎時,會場響起陣陣短暫的禮貌掌聲。但是,有兩次的掌聲則完全不同。
在這150名醫學博士中有一名罹患了血癌,另一名則因為惡性腦瘤剛剛動過手術。前一位無法親自來到會場,他發來了一個視頻。他身上插著許多輸液管,但卻穿上學位服,站起來向人們招手。后一位親自來到會場,和其他學生一樣,身著學位服,從院長手里接過學位證書。當這兩位學生出現在會場的大屏幕上時,全體畢業生和全體家長從座位上站立起來,長時間地熱烈鼓掌。
在今天的校園文化中,對于學生們來說,穿上學位服是一種儀式性的行為,表示他們在學習生涯中已經取得了某種成就,或標志他們學子生涯的結束。大多數的學生是幸運的,學校生活只是他們人生中的一個自然階段。而學位服不過是畢業儀式中的一件道具而已。但是,對于67歲的臺灣人林水金、49歲的安徽農民黃金焰和那兩位罹患了絕癥的哥倫比亞醫學生來說,學位服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
學位服可以追溯到西方的中世紀,然而,在中世紀大學開始出現學位服之前,這種特殊的服裝大致不過相當于我們今天的“校服”,并沒有學業結束的意思。在中世紀的歐洲,城鎮里的男男女女都穿長袍,寒冷的大廳和透風的建筑使得人們不得不披上長及地面,并連著頭巾(hood,兜帽,又叫坎肩)的長袍。從十三世紀開始,隨著學院體制的推廣,學位服才漸漸成為一種標志不同學歷程度的儀式性服飾。
現在的學位服是由長袍、頭巾、帽子和流蘇組成的。不同樣式的學位服飾聚合了“學子”這個小群體,但同時也隱藏著等級森嚴的習俗秩序。在局外人眼里,它們并沒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同;但對體制中人來說,每一種區分都代表了不可逾越的等級界限。一切儀式化服飾,軍裝、警服或其他制服,都具有這種既聚合又區分的作用。只是在非常特殊的時刻,當學位服穿在一位67歲的老人,一位沒有念過多少書的農民或者身患重病也許不久于人世的年輕人的身上時,它才成為一種超越了小群體和等級秩序的高尚象征,也才使我們真正為之受到了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