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天晚上,我喝大了以后,坐在鼓樓旁邊的馬路牙子上想,這樣的日子何時是個盡頭?畢業十年,從家鄉到北京,從魏公村到松榆里,從知春路到三路居,從通州到長椿街,搬來搬去,也喝來喝去,每當我想停下歇會,就會有更大的局、更鐵的哥們拉我進場。北京像個大火鍋,我是熱湯中滿頭大汗的一根寬粉,膨脹,滑膩,翻來覆去,身不由己,不知如何中止這停不下來的生活。
每次又消磨掉一個飯局,我都在回家的路上失魂落魄,“你這廝幾個月沒讀書了?就這么混吃混喝混工作?你到這個地方的理想,就是為了把自己填成一掛下水?”沮喪,但忙得連沮喪的時間都沒有。如果能夠消失一段時間,一個月,甚至幾天,我也可以將自己的內存梳理一下。倒這樣干過一次,但鼓浪嶼的人比香山人都多,我又被趕回了火鍋城。
吃烤鴨,用百度,喝二鍋頭,抽中南海,喝地溝油,嘗老酸奶,被斃稿,瀏覽中文網站,在我對自己已不抱指望的時候,我成了王小波,要跟著上博士的老婆出洋混幾年日子。
從來人們都說離開很難,仿佛你是社會網絡中不可缺失的一環,但真正走開的時候你會發現,離開一個圈子并不難,告別一種生活也容易,你自以為放不下的東西,其實都很容易放得下你。如王功權私奔那樣功敗垂成的,一定是有別的原因。
我帶著人們都會懷念的心情上路,卻發現原先舍不得的東西其實無足輕重,而友誼反倒越遠越有味道。在飛機落在蘇格蘭土地上的時候,我開始意識到,自己將得到的,要比失去的東西多太多。
女兒去學校上學,參加足球俱樂部,老婆去上學,跟導師討論問題,我就去散步。愛丁堡的晴天不多,所以人們特別珍惜陽光,蘇格蘭人有句諺語:“如果早上有陽光,你就不要再穿上衣服。”每到陽光燦爛的時候,我住所門前的大草坪上就躺滿了人,有人正匆匆忙忙走著,突然停下看看天空,就在草坪躺下閉上了眼睛,一個下午就過去了。我懶洋洋地享受著這些,心里的喜悅無可名狀,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游。
我經常預言自己會猝死,因為在北京十年間,我的睡眠時間平均每天不過六個小時,火熱的生活讓我夜不成寐,睡前一刻還在遺憾今天又虛度了,但自成為愛丁堡的無業游民,我開始和女兒比賽誰睡得更快,太陽路過窗戶后再睜開眼睛,感激竟有了一次嬰兒般的睡眠。
也交了幾個當地朋友,美國哥們喬納森每次見我,都會問:“潘,今天你快樂嗎?”或者,“你看上去有點傷感。”然后一起打乒乓球,或踢一場足球,就心滿意足地回家,道別的時候還特感動地說“多么美好的一天啊。”邀請另一個哥們在草坪上玩,吃燒烤,踢野球,他就覺得那一天簡直幸福得不成樣子。
平淡生活,簡單快樂,在瞬間減掉20斤體重之后,我開始像本地人一樣生活,不打車,到哪里都步行,不罵人,路上見人就說sorry,不憤世嫉俗,喝咖啡,在陽光下讀書,不抽煙,不翻墻,不談收入,不談住房,不罵政府,看社區合唱隊演出,當各種志愿者。
有一天,女兒要我跟她去參加游行,不知要抗議什么,但這個我喜歡!到那一看,至少兩千輛自行車和它們的主人,浩浩蕩蕩穿過城市到議會,一路有警察疏導交通,圍觀群眾鼓掌加油。到了議會以后,有人站在高處演講,有議員出來接請愿書并表態,原來這次游行是為騎車人爭取權利的,要求政府保護騎車人安全,并完善自行車道。奢侈,奢侈的游行啊。
我重新愛上了讀書人的生活,把帶來的中文書一掃而空,然后要求國內來的朋友捎書,誰路過愛丁堡,必須留下幾本中文書當過路費。中文書讀完之后,就拿著字典讀英文報紙,英文書籍,晚上在BBC上看英語電影,每晚瀏覽一部,然后心滿意足地睡去。
就這樣,一件件地,把失去的東西又找了回來。暫時忘記了國內的生活,開始學會關照自己,讓自己愉悅起來,想起什么事情就自己去做,想停下來的時候就隨時停下來。
如今我正生活在我們的未來,我知道,在不久的將來,我還會回到出發的地方,但是我知道,當回去的時候,會覺察到自己發生了變化,這種變化源于對生活的新認識,原來,我們并非只有一種被規定好的生活方式,那種被污染的、被異化、被加速的城市化生活,并不是我們真正想要的。
我們有權選擇過一種簡單的、尊重生命本真的生活,并且有能力去實現他,即使別人給你的是一道單項選擇題。當你愛上仰望星空時,你對身處陰溝就不能安之若素,你會想方設法抬高生活方式的底線,也許,這就是你曾在別處生活的最大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