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幾年前訪問過一次范冰冰。那時的她,艷名遠播,緋聞纏身,神秘魅惑,性感妖嬈。她被塑造成了銀幕上最經典的蛇蝎美人,在她身上,人們投射了太多的欲望。當時我寫道:“她是一個時代的標靶,許許多多的炮彈刀槍都對著她的面孔,因為她站得最高,燈光最亮。”“她是這個時代被談論得最多的人物,但是關于她的細節,卻少得可憐,她無所不在,無處可尋。”
對于她,我印象最深的有三點:第一點是她沉得住氣。她身上毫無嬌嗲香艷痕跡,反而有一股瀟灑利落的矯矯男子氣。風雨不驚的架勢,江湖自在的排場。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對于自己的處境,毫無僥幸之心,所以顯得沉實冷靜,從容不迫。
第二點是攏得住人。當時她出場,很像黑幫女老大,身邊好幾個人圍著她。看一個人,要看她身邊的人。跟了她最久的人,據說是十三年。她的團隊特能抱團兒,和諧融洽,看得出,她的工作人員護著她,就像護著家人一樣。當年有一件小事,我印象很深。就是訪問開始,她很自然地問了一句:“你想喝什么?我請你喝咖啡。”這在我的訪問生涯中,是第一次。當時就覺得,她看似冷艷,其實很懂人情世故,很會照顧別人,貼心貼肺。
第三點是豁得出去。當時我問了她一個很幼稚的問題:“現在的形象,是你主動選擇的,還是被動塑造的?”她給了我一個意外的答案,她說:“不管是主動的還是被動的,反正已經是這樣了!既然這樣,我就好好走下去。”帶了一個男性朋友去,想和她合影。當時她已經畫好了妝,穿著深V小禮服,料想她不會同意,想不到她一拍胳膊說:“來吧!”
她給我看了一條短信,上面寫著:“寒山問拾得:如有人罵我,辱我,欺我,騙我,謗我,該如何處之?拾得:忍他,讓他,躲他,避他,由他。再過幾年,你且看他。”我相信,“再過幾年,你且看他;再過幾年,你且看我”,是當時范冰冰最真實的想法。
二
幾年過去了,范冰冰修仙成功,美而強大。不知何時起,她成了范爺。圈內女星,只有她給自己贏得了這個稱號。一個女人變成了爺,固然因為她堅強仗義,大氣率性,有爺的作風,也有爺的資本。經得起多大的詆毀,就經得起多大的贊美。她努力做事,全心拍片,盡心慈善。不抱怨,不訴苦,不流露。從極低的地方做起,并不好高騖遠,也不挑挑揀揀。不畏磨練,不懼摔打,漸漸格局穩固,氣場強大。
所有一切世事打磨,非但沒有磨損她,反而變成了拋光,將她磨淬得越來越堅固,越來越透亮。她身上有一股朗朗的硬掙氣,活得蓬勃興盛,也活得皮實堅韌。時間過去,女人們不再感到威脅反感,反而越來越仰慕贊嘆。一個女人,面對所有謾罵和污蔑不為所動,我行我素,最后,人們只剩下一個方式:牢記她,并且尊敬。
同時,我們不免覺得好奇:愛上她,似乎越來越成為一項挑戰。一個成為爺的女人,就像對男人的溫和挑釁:“你有的,我都有了;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你能給我什么?我會愛你什么?”
懷著這種好奇,直抵心底,我們只談愛情。
三
我們約在一間酒店的酒吧。九點半,她來了,長發披散,戴黑色棒球帽,黑色大手袋,黑色高跟鞋,黑色外套,黑色男式手表。極白皙的皮膚,極鮮艷的紅唇。戴一幅玳瑁大鏡框,遮住了她精致的小臉。黑色指甲油,醒目的巨大祖母綠戒指。幾年前我見她,有一股嚴陣以待的肅靜氣,整個人緊繃著,如今卻顯得很松弛,像個小女孩一樣,無端的喜氣洋洋。手機殼是巨多的水鉆拼成的熊頭,超BLING,一點都不爺,蘿莉品味。
這次我們的主題是“愛情”。永遠的愛情。和她談愛情,她居然有些不好意思。問她喜歡什么樣的男人?側開頭不看我,左顧右盼。那個瞬間嘴角的笑容,是小女孩的,特別可愛,有一點點靦腆,不知從何談起。
那么,就從不喜歡的男人說起吧。“帥哥?外加沒腦子的。很浮面的那種漂亮,認為自己很帥的,洋洋得意的,還比如那種,你和他聊了一個小時,但是沒有一點一滴能刺激到你神經的男人,我完全不會去愛。”
她的同事說她只愛老男人,她痛快地答應下來,“嗯,老男人——我喜歡的男人,沒有一個比我小的。要在精神層面上高于我的,能給我養分給我滋養的,要能讓我一直仰視的那種。有的時候,他不知不覺一句話,就能給我啟發,心里一亮,這種感覺就很好。我是個爆竹頭,總是希望被點著。如果點不著我,那對不起,我不會愛你。”
我讓她想一想,什么話曾經點著了她?她老老實實地拿出手機:“我看一下我手機里有沒有記啊……我記了一句話,這個人說,這是一個做作的年代,以至于大家都不好意思自然了。我們是在聊電影表演的時候他說的,我覺得特別好。”
這是一種巨大的矛盾。她像個大男人一樣只身承擔了生命給她的光榮和恥辱,并不仰仗任何人;卻又渴望仰慕一個男人,從他身上得到源源不斷的愛和養分,像一個小女人。
“我覺得這不矛盾。雖然我喜歡老男人,但是我愛的方式,可能不是那種依賴式的,藤纏樹的。就算是個老男人,我也可以罩著他啊。我喜歡一個人的方式很簡單,人,只要認定了就往死里疼;事,說好了就想轍去辦。不糾結,不埋怨,不試探。要給,就是結結實實的給,沒有一點兒假。”
老男人的愛,總給人一種潛臺詞,就是能得到豐厚的回報,不僅僅是精神上的。我問她這個問題,她瞪大了眼睛大笑著說:“我啊,我就是個賠錢貨!”
四
知道她最近在拍《楊貴妃》,感覺楊貴妃和她很像:豐腴性感,美艷萬方,在一個女人容顏極盛的年紀盡情地綻放,敢愛敢恨,敢作敢當。并且,愛上的是一個老男人。承歡膝下,她有一份小女兒的嬌憨;專寵獨斷,又有一份操控和專橫。
問她對楊貴妃的第一個感覺是什么?“是情商高。有一次她和唐明皇有了一些誤會,別人都傳說她和寧王有了私情。唐明皇一生氣就把她攆走了,讓她回家去閉門思過。然后楊貴妃就剪下一縷頭發,讓人帶給唐明皇。唐明皇對她還是很深愛的,不愛就不會吃那么大的醋,一看到頭發,立刻就動情心軟了,把她招了回來。她知道這個男人的軟肋在哪,一戳就中。”
她的同事說,她的情商就很高,各種人際關系都搞得定。平時絕不喝酒,場面上喝,絕不含糊。同事還說了一件傳奇:拍《十月圍城》,劇組和當地的地頭蛇起了沖突,范冰冰親自去談判。她特別能調和各種復雜的關系,再硬的金剛鉆到了她面前,一樣變成繞指柔。
那么,她真的是一個情商高的女人嗎?她笑著說:“我啊,我哪算啊?真的情商高,是特別清楚對方要什么的。好像一道水壩,看對方的情況,該開哪道閘門,該放多大的水,心里都有數,游刃有余。哪像我們,一動了真情,閘門全開,一瀉千里,差得遠了。”她笑了。有些技巧在愛情中,不是不懂,是不能,也不肯。
楊貴妃眾所周知的一點就是善妒。她驅逐了梅妃,霸占了唐明皇所有的寵愛,對待情敵,毫不手軟。范冰冰會怎么對付情敵?她狡黠地反問我:“楊貴妃有情敵嗎?楊貴妃根本沒有情敵的。在她的世界里,感情就是一對一的,沒有什么至高無上的男人,沒有什么屬于大家的男人,我的男人就是我的。她不是容不下別人,是容不下愛情里還有其他的雜質。楊貴妃沒有情敵的,她一出現在他的生命里,所有的新歡就變成了舊愛。”
這個時候,她的同事在旁邊插嘴,說:“你是有情敵的。”我很喜歡她和她的團隊那種知根知底互相揭短的親昵。她無奈了一秒鐘,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認:“好吧,我也是有情敵的。”
那么,有被劈腿過嗎?“我沒有抓到過現行,但是在我印象里,是有的。”看得出,承認這一點她也很不情愿,“因為我以前很自信嘛,怎么可能有人會這樣?!我的朋友是這么解釋的:‘范小姐,你的情敵有兩種:一種就是她劈過了她得意嘛,她牛逼嘛,怎么樣你看,范冰冰的男友是我的;另外一種就是她沒劈到她也沒損失啊,她覺得雖敗猶榮啊,輸給范冰冰我不丟人,反正這種事就是劈得了光榮劈不了也光榮,所以就前仆后繼嘛。’聽了這話我就釋然了,凡事都要兩面看,哈哈哈!”不知為何,她這種不甘心又假裝不在意的樣子,特別真實,特別可愛。
我開玩笑說,送她一個希臘的美杜莎頭,專門防情敵用。她笑得沒心沒肺:“到時候我模仿美杜莎,做個頭像送給你哈!給你貼上,防情敵!”
五
心目中的范冰冰,是在情場上縱橫如意經歷豐富傳奇不在話下的女人。問她談過幾次戀愛?她說:“兩次。認真談過的戀愛,兩次。過客已經沒在腦子里了,不算。”這個數字少得令我吃驚。
然后問她最長的一段戀情多長,最短的戀情多短?她說:“最長的四年多,最短的兩年。”而忘記一個人呢?她說,需要很久。
“很久,比你想象得要久,有時也比我想象得要久。有的時候,你有了一段新戀情,都不見得你已經走出來了。很多人都說,忘掉一個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再去愛一個人,你很快地代入一個新的戀愛環境你就會忘了他。如果沒忘記就是新歡不夠好時間不夠久之類。而我的體會是,如果一個東西,它在你的心里生長得很深了,大概很難因為什么,因為時間,或者因為新的事物,就在你心里沒了根基。連根拔起,對我來說,真的很難。”
她說的是那段持續了四年的戀情嗎?據說在柏林電影節分手,她白天在賓館的房間里痛哭,晚上風情萬種滿面笑容去走紅毯。這就是她選擇的生活,很分裂,但是不得不。
據說,戀愛中的他們,和普通人也沒有什么不同。養一條狗,充當孩子,拍下重要的時刻每年刻錄一張光碟,互相用肉麻的小名喊對方,自己完全不臉紅。據說,她去見對方的家人,為了討老人喜歡,也會穿得男孩子氣一點,樸素一點,讓人家滿意。據說,她保留他的照片在錢包里,一直到前兩年。
什么會令她突然想起對方?“或者一首歌,陳升的《不再讓你孤單》。或者一個香水的味道。突然有一天,他身上的香水味道,因為你想忘掉他,你已經很久沒聞過這種味道了。而突然有一天,一個擦肩而過的路人,他身上噴的這種香水,讓你忍不住……讓你忍不住……”說到這里,她變得越來越激動,側過頭去,表演突然聞到一種氣味,整個人跟著氣味走,魂不守舍的樣子。
然后無奈地笑笑。
我問她有沒有一個瞬間,意識到自己已經走出來了?“我還沒有找到一個,我還沒找到一個這樣的瞬間,告訴我自己我已經走出來了。可能有一段時間你就是一直工作,想用工作來化解,把自己弄得很忙。但是你還是會,在生活中任何一個細節想到他。當你一想到他,你還是會痛。我覺得怎么過了五年,為什么還沒有走過。我搞不清楚為什么,我也不知道。”
不知不覺變成一個走心的氛圍,不知不覺跟她講了我的心事。我跟她說,約了前男友來過清明節。不是情人節,是清明節,很可笑吧?她完全沒有笑,點頭表示理解。
“我能理解。其實不管是什么,只是找個理由再次相見。不管曾經因為什么而分手,此刻只要能見到你,能見到你就都是好的。不管你們曾經如何爭吵,不管因為第三者還是性格不合,或者各種各樣的生活問題。你們分開了,那個時候你怒罵過,斥責過,鄙視過,說出了最難聽的話摔給他——但是你深愛,這是重點。過了之后,你想了又想,那都是什么屁事啊,為什么我們會這樣?現在看來都不算什么,但是那個時候,我們就是過不去了。然后過了就是過了,沒有了,你沒有辦法再回來。但是當你再想起他來——可能我的性格是這樣——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只要是我和他一起經歷過的,我,現在通通都把它當成好的。”
聽著這些話,我哭了。大概是第一次采訪的時候哭吧?太真實了,每一句話都是從心里拽出來的,掏心掏肺的真實,鮮血淋漓的真實。
我問她最后一個問題:在愛情中,會發現自己的問題嗎?她說:“有啊。比如有時,我自認為是一個很勇敢的人,我一直很自信我是一個很勇敢的人。但是在感情中,有時我覺得我不是我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勇敢。我會回過頭來,跟自己說:‘你丫沒你說的那么牛逼其實!’”
不,已經很牛逼了其實。大勇若怯,完全不掂量就只知道沖上去,那不是勇敢,是莽撞。有能力去愛的人,才會在愛情面前預知疼痛;有能力去愛的人,才會在疼痛面前自覺脆弱。而這都是因為純粹。純粹的人,有時往往是脆弱的。
“誰敢來愛范冰冰?其實我想說,范冰冰敢愛誰?”她戲謔著說。其實,我們都知道,只要愛情來了,她一樣會比誰都勇敢,比誰都直接,比誰都熱烈兇猛,比誰都蕩氣回腸。
因為,她是愛情中的女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