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廚如化妝。有些食材天生麗質,如李漁就說螃蟹五味俱全,根本不用重味,略加點染即可。也有些食材,一清二白,就看如何調味了。比如面之一物,就沒什么味道——當然,也有舌刁口靈的人物,能品出面的谷物香味來。但大體上,面是素淡一流。但恰因為其白凈無味,像一張白臉孔,能讓化妝師當調色盤來收拾了。
日本傳統蕎麥面,八分蕎麥二分小麥粉揉成,淡而無味,而能迷倒江戶眾生,就因為其配方。傳統拉面是得有好醬油、調味米酒,外加鰹節刨粉,湊得一碗好湯。鰹節者,鰹魚肉切好煮罷去刺煙熏烘干發酵,費時半年,有魚肉、煙熏等諸般香味。只此一端,可見日本飲食之細致。
江淮調理面,取湯清味濃,澆頭華麗。江淮多雞鴨名家,所以朱自清寫過揚州面慣例用雞湯。揚州八怪時代就講究吃雞絲面了。蘇州人則是講究吃“頭湯面”的。老些面館,湯要大鍋熬,出其雄渾的鮮味。但面下得多了,湯就渾,所以老蘇州人要早起吃頭湯面。江南吳語區另有一種面,喚奧灶面,似乎講究以鴨(從南京到蘇州,慣吃鴨子)和魚(水鄉之地)熬湯,歷時極久,熬得湯濃。說江南面的澆頭,有些是直接燜在面里的,如蘇州、杭州都有的燜肉面。懂火候的吃客能掐會算,要帶點肥肉的燜肉面,被面湯和面蓋得半融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郎情妾意,才翻一翻面,讓燜肉見了生天。那時面肉皆膏腴,鮮甜可口入味。有些澆頭另放一盤上,表示劃清界限,就是所謂“過橋”——云南過橋米線亦此類也——比如帶皮燒鴨肉,就是怕和面搶了味道。
老一代人會念叨些傳說中的澆頭:一是鎮江的脆鱔。唐魯孫寫民國時吃鱔魚面,都是堂倌把鱔魚擦碎了直接澆面上吃。我小時吃的,還是面湯里泡軟、香中帶甜的脆鱔。二是浙江奎元館的蝦爆鱔,簡直是老一代人的澆頭圣經。最正宗的是鱔用油爆、蝦仁使豬油炒、面上桌前要來點兒小麻油,鮮香得體,鮮花著錦,連古龍小說里都會出現的。
北京人吃面,有打鹵面和炸醬面。看似平民,但書香世家都會特意講究。梁左老師當年寫《我愛我家》劇本,有段明白念法:“打鹵面不費事,弄點兒肉末打倆雞蛋,擱點兒黃花木耳、香菇青蒜,使油這么一過,使芡這么一勾,出鍋的時候放上點兒蔥姜,再灑上點兒香油,齊活了!”——這還只是北京普通人家的做法呢。王敦煌老師講究道:北京打鹵面,得是白煮豬肉的肉湯加水淀粉勾芡打出的才叫打鹵面。要有口蘑、海米、黃花、木耳、五花肉片,才叫好打鹵面。老北京人對面碼兒和鹵的琢磨,有點兒走火入魔。已有的法子固然精益求精,而且致力開拓。比如說,梁實秋和言菊朋,都有過類似段子:吃著某樣燴菜、鹵羊肉,忽然福至心靈,要份外賣,回家打鹵。這份講究,還真是古已有之:《金瓶梅》里說有打鹵面,是三碟兒蒜汁、一大碗豬肉鹵,吃得應伯爵們大汗脫衣服,末了要 喝茶去蒜味。
山陜西北之面,是得面道精髓的:首先在面的形態上做功夫,刀削、扯、揪、貓耳朵、撥魚,皮帶面蘸水面棍棍面擺湯面面皮等等,粗細寬窄厚薄孫悟空七十二變似的。可是給面下味道,照樣花樣百出。著名的蘭州牛肉拉面,肉香湯醇,天下無對;臊子面,面碼兒連肉臊子帶木耳、胡蘿卜等是一份,湯一份,面一份,吃時三者合一,妙在其味酸香,還解了油膩;至剛至猛的做法是:油潑辣子、蔥花兒、辣椒面們,當頭一勺油下去,嘶啦啦一聲立地成佛,匪氣霸道極了。
重慶火鍋全國到處被轉帖掛名,但重慶真正不可復制的乃是麻辣小面。麻辣小面,通常是面、湯和調料分開雕琢。湯是骨頭湯,濃香醇厚不必細表;面也是用骨湯另熬;最恐怖的是調料:我所知道的是花椒粉、辣椒粉、味精、鹽、碎花生末、豬油、醬油、蔥花、榨菜末,以上還只是必需的,趕上藝術家細胞的小面攤兒,調味料還能多出幾倍,當真是天罡地煞、魔星一百零八,無法一一算計。面煮罷,于是調料擱碗里,先下鮮湯沖調一下,面和青菜舀進,再來一勺鮮湯。剩下的就是拌,等面、湯和五光十色的調料們飛短流長、捉對廝殺已畢了,再吃時,滿嘴味道亂竄,也虧煞白面能承當下來。
這么一想,其實面之本身無滋味,反而是其長處了。正是因為它白、溫和、能方能圓、能柔能剛、能寬能窄、能細能粗、能豪邁能細密、能煮能炒能熗,又能完成填飽肚子這個終極目的,才承載得起如許多的滋味——或者說,無中生有的,激發了中國人無數關于調味的想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