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接過黃藥的名片,是幾周前的一次朋友聚餐上。他的名片很特別,像一本縮微的書籍,可以“翻閱”。對于名片上的“藥藝術館”,我起初的理解是他是個賣藥的,估計是中醫出身。后來通過交流才知道他賣的是藝術之藥。
他叫黃藥,1987年畢業于南京師范大學美術系,1992年獲美國芝加哥州立大學藝術碩士,1993年定居美國成為職業藝術家。近年來他一直活躍于南京先鋒藝術的前沿,策劃組織了多場大型行為藝術,如“失重”、“流動藥房”、“抗生素”、“8+8同床異夢”、“清明”……作為藥藝術館的掌門人,這些行為藝術活動就是他給這個世界開出的處方單。
在許多人的眼里,搞行為藝術的總是神經兮兮的,基本上可以鑒定為瘋子。眼前的黃藥沒有瘋子的任何跡象。
也許是平常生活造就的慵懶吧,除了自己策展一些藝術活動外,平時的黃藥上午睡覺做夢,下午半夢半醒,晚上正式清醒,許多靈感基本上都是在晚上和朋友的聊天中獲得的。偶爾騎騎車、爬爬山,這是他與自然親密接觸的時刻,到館外去散步,然后帶著一身塵埃回館內,任精神自由逍遙。
八十年代時,一幫憤青以搖滾的姿態開始吶喊這個世界怎么了的時候,黃藥和他的朋友們以藝術展示的形式展示他們的理想,那是理想主義盛行的年代,單純,干凈,無拘卻有束。
早在1986年,黃藥就和一群南京的藝術青年們搞起了“曬太陽”的藝術展示活動,從那時候起,他們就自覺地享受自娛自樂不受干擾的自助式藝術展示活動。
“曬太陽”藝術活動是中國當代第一個大型戶外藝術派對。20多年后的今天,在藝術因為資本與市場而“瘋狂”時,對它的追溯與梳理,發掘其內涵與啟示,正當其時。于是,《曬太陽:跨越20年的藝術行動:中國南京》在黃藥和他另一個朋友的努力下,于2010年正式出版了。這是一群奉獻社會的藝術家們共同走過的路,是歷史的見證。
作為旅美畫家,我們首先關注的是他自己對東西方的藝術發展的看法。在關于“東西方藝術交錯”的問題上,黃藥講了幾個實例,其中一個是這樣的,有人在先前從來沒有畫過畫,卻在一次意外事故后突然成了天才畫家。我想,這就是傳說中的小宇宙被打開了吧。任何天才的最終喪失是源自于思想的束縛。有時,當我們面對一個瘋子隨手涂鴉出來的東西時,不得不驚嘆于他們有常人無法超越的高度,簡直就是天才。這就是為什么成人畫不出兒童畫的原因。我們自小就接受著模具式的教育,藝術的表達靠的是個性的張揚,而不是墻上學生的作品一眼看過去就知道“師出同門”的悲哀。

黃藥推崇的“東西方藝術交錯”,準確地說是為了體現當下一種新的藝術觀念。這種藝術交錯將更直接地給中國藝術界在制度上帶來一種創新的設計,呈現新的思維和啟示。
1987年黃藥遠赴美國芝加哥州立大學視覺藝術系求學。一天,導師帶他去參觀自己學生的作品,回來后問黃藥有什么印象。黃藥說每個人的作品風格都不同。導師說這就對了。那一刻,黃藥突然悟出了什么,激動地在自己的畫室里畫了個通宵。這是他永遠記住的一天。在此后長達一個月的時間里,他幾乎沒有停筆地揮毫作畫,激情澎湃。他說,感覺被壓抑了多年的激情徹底爆發,他的靈感終于宣泄成了現實。
國外這段藝術碩士的求學生涯對他來講影響巨大,也正是因為這個時期生活的影響,促使他要把鼓勵個性張揚的理念帶回國。
許多人對行為藝術存在偏見,認為是一場作秀的行為。有人問黃藥,你搞那些活動賺錢嗎?這是很多人心頭的一個謎團。從先后20年的“曬太陽”,到近些年的行為藝術活動,都是黃藥和他的朋友們自發搞起來的,沒有一分錢的收益,都是賠本,倒貼錢的。唯一的動力來自于藝術家們內心的焦慮而煥發出來的使命感。
如果說,搖滾青年以咆哮的嗓音向世界表明態度,演員以出色的表演向世人傳達生活的真諦,行為藝術家們則以他們獨有的方式宣泄內心的理想主義,表達對萬物生靈的立場。
“藥藝術館”的誕生,源自“使命”這個詞。 “藥藝術館”藏身于南京定淮門大街“世界之窗科技軟件園”內,一棟建在小山頂上的歐式別墅,不仔細找,根本就不知道在這鬧市區還有這么一塊安靜的藝術創作場所。軟件園是技術創新、企業孵化、企業家培育于一體的高新技術園區。黃藥的“藥藝術館”是孵化精神藥物的,以藝術家的氣質和擔當為處方,以行為藝術展示社會亟待關注和解決的種種問題。
如今,藥藝術館成為南京先鋒藝術家們常聚的活動場所,很多行為藝術的展示就在藥藝術館進行。這里不收任何人門票,人們可以觀看思考,可以自己親身參與,可以在里面吃燒烤喝啤酒暢談海闊天空,氣氛融洽友好。很多生活在南京的老外們也終于找到了自由互動的天空,成了藥藝術館的常客。他們經常給黃藥打電話,嗨,黃先生,最近有什么活動?

2011年3月,美國探索與發現(Discovery)欄目組一行來到南京,他們通過中國文化部打算找五個具有代表性的城市制作一些關于當地文化類的節目。南京是五個城市之一,那幾天,以探索南京的文化亮點的老外們被政府宣傳部門的領導帶到許多最具南京文化的場所去采風拍攝。幾天下來,節目編導尼克一直打不起精神,后來他通過美國的一本雜志了解到南京有個藥藝術館,于是他打電話給黃藥,要求見面。那幾天,這位Discovery編導興奮了!黃藥在短短的幾天內,在藥藝術館策劃組織了一場“清明”的行為藝術,無論是作品的內涵,還是場面的火爆,都讓尼克大呼過癮,自己也親身參與了進來。他說,這是他在南京發現的最大亮點。
黃藥和他的藥藝術館盡管一直“隱藏”在這個城市的深處,但我覺得凡是對這個世界有所仁慈的藝術家,他們的行動必將電閃雷鳴,轟轟烈烈。
那天,我和同事小青走出藥藝術館時,下意識地回望了那扇小小的院門,我仿佛經歷了一場穿越,門內門外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黃昏的街頭,依然車水馬龍,天空中零零星星地落下了雨滴。空氣中飄忽著浮躁的氣息,讓人不安。
我看見那片烏云籠罩的地方,我知道,暴雨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