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工作室里,在梯架與巨大尺幅的畫布上專注調色、繪制一朵一朵花錦紋路的梁遠葦,日復一日、不厭其煩,似乎要把自己完全消融在她的作品之中。就在今年的威尼斯雙年展上,于中國館場地,她站在自己的裝置作品《我請求:雨》面前,只有一句簡單告白:我,盡力了。
事實上,自2008年擁有第一個個展《生活的片段》,到參展威尼斯,不過是短短三年時間,「盡力」的梁遠葦已經是當下中國最活躍的年輕藝術家之一。她堅持不懈地進行著藝術領域各種跨媒介的創作:油畫、裝置,攝影#8943;#8943; 在日漸受人矚目之時,她卻像一句平淡然而充滿力量的詩句,隱藏在其作品背后,聽著那些評論者的言說,淡淡地說:「我不覺得有誰可以給我一個定義。」
梁遠葦,1977年「制造」,父母從事科學工作。因哥哥在五歲時去世,由此得到了父母的「過度」關注與超額的愛,叛逆自此滋生。最輝煌的「勝利」莫過于不顧反對考取中央美院這件事。此后幾年,工作、讀研、留校任教#8943;#8943;和大多數掙扎于現實與夢、自由與囚籠之間的人一樣的是,她也很糾結;和他們不一樣的是,她總能盡快結束糾結:2006年,梁遠葦辭職,不管這個世界是否因此而少了一個藝術院校的女老師,至少,它從此多了一個藝術家——我們是說,那種真正意義上的藝術家。
以下為梁遠葦專訪,可能你會在她過于思辨的氣質中迷失甚至逃離,可是,思辨是迷人的,除非你不愿去讀懂一幅畫,以及一個人。
B=BIZMOD L=梁遠葦
「接受好處等于接受次等
席位」
B:生活中的你熱愛搖滾,個性獨特,言語犀利,為什么反而在藝術表達中如此沉靜?
L:選擇繪畫對我來講是繞了一個彎,有些東西如果直接用材料去表達可能更直接更順暢,可我一直有一種看法,把一些東西變得更迂回一點可能更好。就像你說話時,你想說一句話,但你把它忍住,等一等,這個事件在你沒有參與它的時候一切都會發酵,你自己也會有改變,等你真正說出來的時候可能很少,但更純粹力量也更凝聚。另一方面,正因為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樣的人,就故意不那樣做作品,像個「困獸的游戲」,你把自己用鐵鏈捆住,有一點虐戀的感覺,箍得特別緊,就能感覺得到所有的力,全是松的就感覺不到力。去表現正向的力有時候會證明一個反向的力,如果一味釋放,力的消失是非常非常快的。
B:作為女性藝術家,如何突破自身的局限?
L:不僅是作為女性藝術家,而是所有女性天生就會有一些「短處」,處在社會中有很多的不公,但這個問題我覺得看自己怎么去面對。青春期時是故意不看,故意忽視和否認這個不同,但是后來發現這不行。作為女性首先要比男性更警惕自己的天性弱點,對于這些弱點社會會給你種種借口,不要輕易去接受這些好處,因為你接受了這些好處就是接受了次等的席位。
B:為什么選擇花以及不斷重復的花的圖案作為創作素材?
L:因為花的定義有很多社會屬性,很多隱喻,比如浮華、女性化、美好等等。我就是在一個充滿隱喻的符號上去下手,通過繪畫手段讓它回到它自己。我是故意用這個東西去作一個抗爭,也是對題材和自我的雙重挑戰。另外,畫花本身就很難控制,很容易把它變得淺薄,如果被它本身的含義扼制住而不能帶給它新生的內容就失敗了。
而我了解自己的性格,會在矛盾里面把力量積蓄在那兒。事實上人們也都感覺到了其強大性,因為這些力量就是真實存在的。重復是因為當你不停地去重復一件事情一萬遍,好像這件事情就會變得很重要,但另一方面它原有的意義也可能在重復中被覆蓋掉。我努力的方向就是讓這些重復放在那兒你絕對不會厭倦,因為重復只是它的一個表像,你第一眼看到它在重復,但你仔細看它每一個細節都不一樣。這正是我自己感興趣的觀察世界的一種方式,讓它本身就存在的區別和本來就存在的真理,能夠很微妙地就表達出來。
B:這就是你曾說過的「將物還原為物的本身」嗎?
L:「將物還原為物的本身」這個說法來源于日本上世紀70年代起始的「物派」(MONOHA),對我影響很大。其實這個藝術流派的哲學又來源于中國的莊子,大概意思是,你不要看石頭是石頭,看樹是樹。為什么呢?因為石頭和樹這個概念是人給予的,石頭比「石頭」這個概念要包含更多的東西,甚至可以涵蓋一個宇宙那么多的道理和規律。那么我們為什么花很多的智慧要把石頭和「石頭」這個概念分別開呢?因為在社會里面,我們只有把無數概念綜合在一起才能夠進行我們的生活,如果不依靠概念我們甚至沒有辦法去溝通。但在藝術的功能中,其中一個功能我最認可,就是把社會中的這些物,把它們的概念性屬性拿掉,讓其回到其本身。
「 完美中有斗爭的血跡」
B:注意到你近年的架上畫對細節的處理近乎迷戀,你是追求完美的人嗎?
L:我不是追求完美的人。我只是利用很多力量的關系來表達一些我感興趣的問題,讓其更明確,成為與他人的溝通方式。比如在畫畫這件事上,看上去很像我設計了一個機制朝著完美的方向去努力,只要在過程當中控制得比較好,那么作品可能會接近一種完美,但是這種完美里面一定會保留下來爭斗的痕跡。如果我的作品只是好看,也不可能得到現在的關注度和大家的承認,它們的價值在于把人性放在了形式的前面,或者說把人性含蓄地表達出來了。完美不是目的,更像一個游戲,不是靠很大筆觸去表演,但是可以看到那些控制,那些掙扎,還有那些錯。其實每個人都不可能不犯錯,但是那些錯誤變成了一種肌理,隱藏著一種微妙的變化,形成一種物質的美感。
B:關于你的裝置作品,和油畫的創作思路有什么區別?
L:其實是一樣的,殊途同歸。媒介并不特別重要,重要的是最后作品帶給你的感受,它們只是我不同階段用不同方法提的問題,它們一直沒斷。放眼國際和藝術史,很多藝術家都在用多種辦法切入藝術,做藝術有很多角度和方法。可在中國,一切都太快了,大家不給自己留時間不給別人留時間,給人的可能性太少了。從上學時我就尋找一個身邊榜樣但是沒有找到,自己想要達到的層面和表達方式,在身邊找不到范例。我想大概每一個獨立的藝術家都會有這樣感覺,所以只能要求自己在每一個局部一點點做好。多種形式的藝術創作是我會一直堅持的方式,我愿意讓時間來描繪所有作品的輪廓,而不能被世俗價值觀和既有規則限制。
B:時代浮躁,藝術也很難幸免。你在創作時考慮商業因素嗎?
L:我認為一個好的作品一定不難看,不應該去回避商業,這也是我近幾年一直在強調的一個觀點。認為一個作品好看它就不學術或它很學術就不商業,這其實是一個很淺層次的困擾。我的畫目前在商業上的這點成功,是在當初去實驗的時候沒有人預計到的。學術上的判斷也是見仁見智,如果你一味迎合所謂學術恐怕一件事情也做不成,或者你只能做那種「過于正確」的作品。我知道自己作品的好處就在于不完全「正確」,里面有很多值得討論和懷疑,甚至需要澄清的東西。到目前為止,我的作品一直被認為不像別的抽象藝術家那么容易去定義,那么容易理清線索。我也覺得自己是一個很難去描繪的藝術家,而這恰恰是我最相信自己的一個地方,原因很簡單,我沒有去跟隨任何一個已經有的判斷標準。
B:你怎么看待中國當代藝術的環境?以及自己身處其中的位置?
L:中國當代藝術依然非常年輕,藝術行業不規范,觀念不夠開放,大家都很缺乏安全感。所有人都應該給所有人更多時間,不應該急于定位。我自己更不急于此,或者說這是我更大的野心也可以,我想要的位置并不在現在給我的規劃里面。但到底是什么,我并不知道,我要靠做事來慢慢建立世界。我覺得大家都在發展,我不覺得誰能給我一個定義,大家能走到多遠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