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禮儀之邦,講究花花轎子人抬人。讀書人酬答時,說自己家祖輩了得,自是常理,妙在懂得替對方找祖宗。比如《鹿鼎記》里慕天顏一聽韋小寶是揚州人,“欽差大人必是韋忠武王后裔!”對人如此,菜亦如是。凡名菜,必須找點兒悠久歷史。美國人最熟的中國菜之一就是General Tso’s Chicken=左將軍的雞,即左公雞。美國人當然不熟左將軍夫何人也,實際上左宗棠自己都未必知道——左公雞靠譜的說法,是出自彭長貴之手,是雞腿肉切丁炸熟,以辣椒醬油醋姜蒜炒罷勾芡淋麻油,拿來伺候蔣經(jīng)國的。說是左宗棠之手,可彭長貴師父是譚家菜當年的曹藎臣,往上論左公,隔了多少代?所以更多是個名頭了。同樣,宮保雞丁追根溯源,是出自丁寶楨丁少保家里。可惜丁大人名氣沒左宗棠響亮,所以知左公者多,知宮保是誰的就少了許多。
名菜“生菜包鴿松”,據(jù)說出自清太祖努爾哈赤之手。說他老人家當年縱橫關(guān)外,帶阿哥們出獵,射落斑鳩無數(shù),就地炒肉吃。阿哥多肉少,且諸阿哥都膀闊腰圓,不是吃一口就以帕掩口吐的林妹妹,不敷分配,遂以斑鳩肉加飯炒之,用生菜包斑鳩炒飯吃。其實這東西不新鮮,料來努爾哈赤之前早有人做過了,只是老人家名氣大,就流傳了。據(jù)朋友說道廣州太平館,以前有個鴿子套餐,叫做“總理套餐”——據(jù)說是因為總理在那兒吃過,遂以命名。同樣是努爾哈赤,還有個傳說:他老人家當年被追捕,有位磨豆腐的阿婆收留過他,于是矢志不忘,規(guī)定子孫后代,過年吃祭肉,不許動醬油。逼得滿清一朝想吃煮白肉時,還得用紙浸醬油,再用湯沖,以此調(diào)味。我聽到這規(guī)矩,只能感嘆努爾哈赤太忙了——一邊開國建功,一邊還得琢磨生菜包、吃祭肉呢。
其實忙著發(fā)明菜式的天子名將,遠不止努爾哈赤、左宗棠等。徽菜館里常有“李鴻章燴菜”一味,大概和李中堂還攀得上關(guān)系;但“曹操雞”的做法就明顯和漢魏飲食相去甚遠,料曹公也吃不到。在重慶見到所謂“張飛牛肉”,說是張飛鎮(zhèn)守巴蜀時發(fā)明的,我只能懷疑張飛那時,蜀漢是否有如此豐沛華麗的香料來腌熏牛肉了……正統(tǒng)的“夫妻肺片”,傳為四川一對小夫婦用沒人要吃的牛頭皮,即“廢片”,加其他豬耳牛肝等,切片來賣,久而久之,傳成了“夫妻肺片”,可也有傳奇說道, 是張飛(張飛再次躺著也中槍)吃著牛肺,深覺滋味好,又見店堂里夫妻勞作辛勞,于是命名此菜為“夫妻肺片”——別的不說,張飛那時候,辣椒可還沒到中國呢。
類似的穿越吃其實甚多,甚至偶爾矛盾。比如我在北京時,親耳聽老夫子口沫橫飛談?wù)乒试唬悍蚧疱佌撸耸呛霰亓耶斈陰П蛘蹋眮砩详嚕馄伬镆蝗印4蛲昊貋恚怀匝蛉馄涝眨拇司秃昧诉@口,切薄涮完,易熟輕快,世上才有了火鍋啊!可是在重慶又聽人說,火鍋早唐時就有了,巴蜀纖夫來不及唱纖夫的愛,只在江灘上支火鍋,無物不涮,從此中國人才開始涮東西吃,等等。一南一北,相去幾百年,實在不易把握。也就穿越回去,能判個高下。大概只好說:中華博大飲食眾多,肯定哪個邊陲僻壤早有先例了。只是往名人身上一攀附,才驟然站穩(wěn)腳跟,開始歷史進程了。
又比如,東坡肉天下皆知。去杭州吃東坡肉,按盅算,入口即化,酥爛香融,氤氳甜濃,諸佛現(xiàn)金身善哉善哉。可是歷觀典籍,也沒看到東坡肉的實際制法。蘇軾《豬肉頌》原文解釋做法,也就是“凈洗鐺,少著水,柴頭罨煙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時他自美”。說穿了,少水,注意柴,熬夠火候。至于配料調(diào)味等一無所及。
大概可以很安全地說:東坡肉只是按蘇軾傳的內(nèi)功心法,細枝末節(jié)是人民漫長總結(jié)、自行添加的。
其實細想來,非只東坡,大多數(shù)名菜攀附的名人,一半是借其成名,一半也可以說——像東坡肉、張飛牛肉等——是出于對該人的敬重和懷念。
但是名人與菜名的瓜葛,終究是苦了普通百姓。真正以平民身份為名菜點綴、不掛靠名人俗套的典范,怕也只有麻婆豆腐。陳麻婆當年手創(chuàng)此味,麻辣燙鮮嫩香酥活,妙在家常易做,不知多少小飯鋪靠此物為生,多少平民百姓靠此度日,實在是人類文化遺產(chǎn)。川中這樣天高皇帝遠、平民口味鮮活的地方出平民菜,也算得其所。我聽過關(guān)于陳麻婆的段子,基本沒有名人逸事,可見其平民。唯一的段子,也是件體現(xiàn)其平民的事兒:說陳麻婆當初把豆腐做得分外麻辣,其實是想哄過路腳夫們多買幾碗飯吃,來壓這辣勁。其景如繪,又比其他傳說中的菜式生動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