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帝遜位,到今天,剛好100年。有一個事實想必很少人知道,就是知道了恐怕也難以想象——滿族,這個曾經建朝約300年、統治中華江山達268年的民族,在去國之后,迅速隱形。至2004年,能說一口流利滿語的已不足20人。屬于這個民族的獨有語言,正處于無可挽回的消亡和湮滅之中。
蕭寒偶然中獲知了這些。這個身上有一半滿族血統的民謠搖滾歌手,開始的動機不過是接觸一下滿族音樂。哪料想,他眼前所呈現的,竟是一份已瀕臨滅絕的遺產。
1974年出生的沈陽人蕭寒,1997年于遼寧大學中文系畢業,自1993年開始流行音樂創作,北漂于北京。因生活所困,1996年蕭寒被迫返鄉,組建“末日毒瘤”樂隊,1998年自資出版《末日的毒瘤1998》專輯。
2002年初,蕭寒開始接觸薩滿文化,著手新滿族音樂的創作。2004年,他打算將一首1993年寫的有關蝴蝶的小情歌填上滿文詞,因為它的節奏和旋律有點像跳大神——滿族所信奉的薩滿教的神歌調調。四處托人才發現,親戚朋友中竟沒有會說滿語的;聯系到附近的新賓滿族自治縣,結果是,那里的滿文老師只會說跟旅游有關的日常用語。就在蕭寒打算放棄時,機緣巧合,朋友向他引薦了中國社科院滿族文化研究所的關加祿教授。
關加祿教授——劉慶華教授——王火教授——劉桂騰教授,循著這幾位滿文化研究家或薩滿音樂學家的指點,蕭寒一步步走進滿語、滿文、滿族音樂的學習尋訪之路。一個民謠搖滾歌手,由此轉向,在東北、內蒙古及新疆的偏僻鄉村里走家串戶,尋找著一首首幾近失傳的滿族歌曲——滿族音樂的最后一縷呼吸。
2012年問世的《蕭寒》專輯,實際上是兩張EP的拼合。一張EP,《冰河·心歌》,唱漢語;一張EP,《滿語·神歌》,唱滿文。2002至2004年與滿文化的這次邂逅,正像是一面冰刀,把兩張EP分開——前一個階段的結束,與后一個階段的開始,匯合、碰撞在這冰刀的鋒面上,記錄了蕭寒最初接觸滿族音樂、薩滿神歌的初戀。
蕭寒的漢語歌是一種暗沉灰黑的民謠,帶著蕭颯的寒意。確實,它是屬于東北亞的,歌聲帶來很鮮明的北方寒帶氣候。音調和節奏偶爾閃過一絲蒙古或漢族的影子,一縷游牧氣息若有若無,最終被北方中原氣韻的沉沉古意籠蓋。白山黑水的深邃神秘,黑土地的靜謐空曠,山林、雪原與冰河交錯的冷漠意象,從這歌聲隱隱幻出面影,形成這些歌曲獨樹一幟的肅穆、蒼遠氣質。
蕭寒的唱腔克制壓抑,嘶啞略帶哽咽,圍繞著它的配樂蕭索、素凈,風格異常冷峻。那里面有東北亞的漫漫歷史所積累的大自然的嚴酷寒意,也有經歷巨大變故、由工業重鎮急速墜落為工業廢城的沈陽的破敗氣象。劇變和消失帶來的幻象、幻滅感重重疊疊,又潛移默化受到滿族音樂美學和滿族歷史沒落的影響,凝固成歌者凝重的表情。
蕭寒是個全才,作詞、作曲、編曲、演唱,吉他和三弦的演奏,這些主要的部分,盡由己出;只在需要打擊樂、貝司、鋼琴、手風琴等配合時,才不得不借助于樂隊。他的歌詞創作,也有歌壇中人大多不具的凝練。但蕭寒并不是個擅于表達的人,他的文字幽咽凝澀,顯然木訥于言辭,對自己的中心理念并不明晰,或有表達不清的問題。
盡管如此,從蕭寒曝光有限的詞,已能窺見他的時間觀念和美學主旨。寫于2003年的《朝朝暮暮》是他的代表作:
屬于世界上所有生靈的時間/繁華隕落不過在朝夕之間/這舞臺從未停止的表演/滿天星辰已看倦的海枯石爛
屬于人群中所有煙火的變遷/翻云覆雨可以是短短一瞬/從風華正茂到風燭殘年/陌生旅程終忘卻了離愁愛恨
為你寫下朝朝暮暮的預言/奢望能多珍愛你一天/當你青春的白晝變成夜晚/我已跌倒在日落黃昏
這首詞證明蕭寒是個循環論者、自己或未意識到的輪回信徒。甚至,他不相信時間。在他的世界里,時間決不是線性的流逝,而是循環的圈,或只是個假象。寫于差不多同一時期的《河》與《倒流》,加深了這一印象。
我看見從前的樹悄悄長高了/我看見過去的路漸漸蒼老了/我看見失意的人面無表情的走了/我看見悲愴的風撞在我身上死了
我看見天宇間的流星隕落了/我看見平原上的江河變遷了/我看見無奈的人在對孩子說謊了/我看見堅強的風生生不息的吹來了(《風化成石》,1997)
在河畔 夢醒于夕陽/突然發現那些年輕美好的時光已一去不復返了/此時 有只蝴蝶在水面飛來飛去(《紙蝴蝶》,2004)
這兩段詞,幻滅、幻象的意味很濃,顯示著一種哀婉、悲愴卻又凜冽、剽悍的情懷。滿族詞人中的一代偶像納蘭性德,顯然影響了蕭寒的歌詞寫作。納蘭“真切自然、哀感頑艷、凄婉兼悲壯”的美學,也差不多是蕭寒的意旨。在進入薩滿文化、滿族音樂的研究之前,蕭寒有一段曾作過納蘭詞的彈唱。
一個已經被遺忘的心靈空間,一段已經被塵封的歷史段落,在落日的巨影與時光的幻象中,歌聲里飄忽著一片片恍惚的歲月、一頁頁失散的記憶和一張張亡靈的臉。它們發生在新世紀的燦爛景觀中,別有意味,愈見驚心。蕭寒的時間觀,與滿族的古老時間觀,尤其是滿族人所信奉的薩滿教的儀式中所蘊含的時間意義,具有一致性。神附體、先人附體,通過狂舞而神志恍惚,而靈魂出殼,而通靈、通神、通鬼,這種宗教信仰,正表達了類似的時間觀念。
相比漢語EP,滿語EP短得多,僅收錄一首喜歌(《拉空齊》,滿族民歌,用于婚嫁),一首勞動號子(《跑南海》,滿族民歌,用于漁獵),一首蕭寒原創的《紙蝴蝶》。冠以“神歌”之名,只掀開了這場薩滿神調再現的一角——據“聽心音樂”的出版計劃透露,蕭寒《神歌》系列將有基于田野錄音的十張概念性唱片待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