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九日,《新京報》“北京書香地圖”以書為線索,將京城的書生活真實地展現出來。這是一個好創意,初讀起來讓人眼前一亮,思想下去,心中卻涌出復雜的感覺。“書香北京”,多么耐人尋味的字句!
我想到二十幾年前,我讀過一篇文章,其中記載了中國書店一位老店員與文章作者的對話。老店員:“解放前,有一次我隨師傅去梁實秋家收購舊書,看到一部兩卷本牛津版《沙士比亞全集》,切口全是燙金的,那才叫精美呢!”作者:“(心語:還有更加珍貴的對折本呢!)他們賣了嗎?”老店員:“沒有,梁家把其他書都賣了,就是這部書死活不賣。”作者:“(松了口氣)這就對了。讀書人非萬不得已是不會把自己珍愛的書籍輕易作價賣掉的。……”
一座古老的城市,只有塞滿這樣一些故事,才有了文化的韻味。中國書店,一個一百多家私營舊書店的集合體,只有它們的存在,才能使北京的書香社會,配上“傳統與個性”的字樣。即使這些“老店”蕭條了,即使有孔夫子舊書網銷售額上億元增長的比照,依然不能改變人們對于它們的尊敬。因為沒有它們,就像沒有了城墻,沒有了四合院,沒有了縱橫交錯的胡同,沒有了蔡元培、魯迅、胡適、周作人、梁思成……也就沒有了“古都北京”的存在。
我想到半月前,我與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林道群先生相約,到深圳見面,討論出版董橋先生兩部舊書、兩部新書的事情。臨行的前夜,林先生發來私信:“曉群:明天不知來得及不,你們跑一趟榮寶齋,買一些好一點的箋紙,能有那種寫對聯的更好。我可讓董橋寫字。榮寶齋的箋紙真好,香港買不到。”
我覺得,林先生的評價是一座城市的驕傲。自從三年前移居北京,做類似的事情,就成為我生活中的一個重要部分。比如,上海陸灝先生求我找錢鍾書先生的著作;南京網友山陰塵間寄來許多書,有沈昌文、揚之水、楊小洲著作,求我找作者簽名;深圳胡洪俠、梁由之來,上海陳子善、王為松來,湖南朱正、楊云輝來,臺灣郝明義、吳興文、龔鵬程……在北京,我們一同約見許許多多有學問的、有故事的、有趣味的人。沒有這樣的生活,也就沒有了“書香北京”的存在。
我想到兩天前,潘家園的一位收藏家打來電話,說又找到一些民國時期的舊童書。我是從事出版工作的,我今年的新書目上,列著二百多種民國經典童書,《幼童文庫》、《幼稚園生活課本》、《手影術》、《少年百科全書》等,許多都是從潘家園淘到的。
每當此時,每當我找到一些散失已久的典籍時,孔夫子的那句老話,就會在我的耳邊響起:“禮失求諸野”。北京的鄉野文化,神秘而厚重,與久遠堂皇的宮廷文化互照,毫不遜色。沒有他們豐富的表現,也就沒有了“俗世北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