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被私生女子月到新家中被同父異母的哥哥蘇彬百般刁難,因為母親的自殺將所有痛苦都宣泄到子月身上,最后逼著她離家去了巴黎。重逢在五年之后,蘇彬遇上她,卻再也無法回避對她的愛情,而她的身邊卻出現了另外一個男人沈明杰。
蘇彬見到子月的時候是在世貿大廈前的影視基地上。
空曠的草坪被大片劈開種上參差的白樺樹,扮演憂郁公子的沈明杰面目寡淡,執著劍冷冷搭上蘇言的脖頸,卻在劍身即將刺穿對方身體的時候挽出劍花,轉而迎向自己,鋒利的刀柄抹過纖長的脖子,濺出幾丈鮮血。素衣長袖的蘇言怔了一怔,踉踉蹌蹌奔上去托保住對方身體,嚶嚶落淚。
新晉小生沈明杰,加上清純玉女蘇言,毫無瑕疵的陣容加上眼下最受歡迎的古裝虐戀,怎么看都暗示蘇彬旗下集團自房地產到影視業的成功轉型。
蘇彬笑了笑,卻不見得是真的開心。目光兜兜轉轉,不意卻撞見了站在片場一邊默默無語整理化妝盒的朱子月,過長的劉海垂下來擋住那雙好看的眼睛。其實關于她的記憶都很寡淡,除卻她那盈盈含笑的雙眼。
他愣了愣,才知道自己出了神,也才想起來,他從五年前開始,已經有近一千八百多個日日夜夜沒見到她。
一場戲下來所有人都累得夠戧,尤其是蘇言,一下來臉都是冰冰的。導演不敢開罪她,推著子月來問緣由,沈明杰顯見得不高興,冷冷站起來擋在子月面前:“我的助理憑什么對著別人低聲下氣?”
子月擔心事情鬧大,悄悄在底下拉了拉沈明杰的衣角,抬起頭來的時候已經是笑意妍妍的模樣,眼睛中微帶薄亮,含笑致歉:“不好意思啊蘇小姐,明杰最近脾氣不太好,請蘇小姐多多包涵。”
蘇言的雙眉微微上揚,劃出一道不屑的弧度,她冷哼了一聲背轉身正巧遇見往這邊走來的蘇彬,當即展顏笑了,幾步過去挽住他手臂,嬌媚著叫了一聲哥。
蘇言是蘇彬的妹妹,在這個劇組里盡人皆知。蘇氏的太子爺誰不認識,沈明杰就算再不識時務也不得不低頭,對著他笑了笑,喊聲彬哥。
蘇彬點頭,也沒說話,目光從沈明杰身上不動聲色移到子月臉上,應該是笑了,卻沒能進入心里:“回來了。”
子月沒敢抬頭,在所有人復雜困惑的目光聲中她澀澀笑了下,應了聲:“回來了。”
還是那少女的模樣,卻隔了塵世的風和來世的絕望,她艱難地笑,點頭道:“我回來了,哥。”
除了這在場的四人,但凡聽到這些對話的工作人員都露出震驚的模樣,因為誰都知道蘇家只有蘇彬蘇言兩兄妹,卻不知道除了他們之外還有一個女兒,蘇子月。
一:這輩子,再也沒見過比這更好看的眼睛
蘇彬遇到蘇子月的時候,是在十五那年,她被她母親送到蘇家門口卻不告而別。
這也是第一次,他見到素來溫和豁達的母親失控。她幾近崩潰,但凡家中能砸的東西盡數讓她扔在地上,瓷碗碎片鋪成了他落腳的所有地點,而那小小少女,就站在這孤海的最中央,因為營養不良而略顯單薄的身影被他偶然踢到碎片的聲音驚醒抬頭,孤單如小鹿的瞳孔驚慌失措對準進門的少年,閃著寂寞的薄光。
她叫他:“哥。”
也就是那天,蘇彬知道父親有個私生女,而他,有個自己根本想都不想面對的妹妹,蘇子月。
父親只是冷冷,命令保姆把子月的行李拿到蘇言的房間去。蘇彬抵在門口,十幾歲的年紀也知道什么是鄙視和嫌惡的目光,他打量她營養不良而比同齡人還要瘦小的身材,大得過分的眼睛,打量她身上原本是蘇言、卻被她穿在身上的新衣服,冷冰冰開口:“脫下來。”沒有一點情緒,看她好像看世界上什么最多余的東西,“把小言的衣服脫下來。”
父親忍無可忍,一巴掌打在他臉上。蘇彬動也沒動,慢慢重復:“我只有一個妹妹蘇言,她不是我妹妹。”
大宅里的房間并不多,子月搬進來的話只能先和蘇言一個房間。阿保姆眼疾手快提著她行李送她進去。等到門關上,保姆和父親都走了之后。蘇彬凌厲回過身,一把拎起子月放在蘇言床上的行李扔向她,子月跟傻了似的就這樣站著,眼看行李往她身上砸過來,箱包鼓著角放得是和母親的合照,本來就重,加上相片框子還有棱角,砸到她眼角的時候她躲也沒躲,等血順著她側臉流下來的時候她也不知道疼,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呆呆地立在墻角。
他永遠記得自己和子月說過什么話,那些年少不更事說出的話才最刺痛人心,時隔多年回想才讓人絕望。他盯著子月,像盯著平時生痛恨的人,即便知道他們血液中有最親密的存在也于事無補:“別以為你這樣做就可以得逞,你會有報應的。”
而子月,卻好像沒有反應過來,一直看著他,眼睛睜得大大的,也不知道疼也不會哭,就這樣看著他。
很多年之后,蘇彬做夢也會夢到那一天,他從來不相信宿命,他實在覺得宿命這東西不靠譜,但是那天,他夢到她,隔著少年時代的云和海,他想起子月那雙好看的眼睛,他真覺得這輩子,再也沒見過比這更好看的眼睛了。
他討厭子月,沒有理由,無需原因。
在父親看不到的地方,子月依然被孤立。蘇彬不是個壞人,只是少年時代的殘忍大多無意識。沉默瘦小,會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人,溫和并且善意,蘇彬冷冷別開頭,假裝完全沒有看到。被人藏了書包,被關在女廁所,被飛來的籃球砸到身上……那些只在小說才上演的故事,在她的生活里毫不費力開始重復。
蘇彬圍過來,抱著籃球和一些飛揚跋扈的男生一起圍過來,將小小的她圍在中央。子月抬起頭,眼睛睜得很大很大,是那種棋子一般黑白分明的顏色。她開口,軟糯糯的,溫和得像片海:“哥,爸爸讓我……”
突然覺得煩躁,煩,心里被什么堵著難受,所以他選擇用最直接的方式發泄,手里轉著的籃球被他大力慣到子月身邊的跑道上,逆著陽光高高彈起,嚇得她臉色發白,連身體都在發抖。眼睛睜得大大的,明明有淚水卻努力不讓它落下。
有哥們看得發蒙,拉著他衣服叫他彬子,她怎么叫你哥啊。
蘇彬驕傲地昂起頭,冷冷道:“自作多情。”他沒看她,“我的妹妹是蘇言,我不知道她是誰。”
那是2005年的秋天,有風吹過碧藍色的天空,鴿子逆著金黃色光線列陣飛過,干凈得好像沒有煩惱和純凈的年紀,他聽到自己絕情的聲音響在半空:“我不認識她。”
子月眨著眼睛,有細碎的淚珠順著下顎一點點往下淌,連哭都和她的性格一樣,隱忍沉默,不驚動任何人。
蘇彬想起來,這輩子,都再沒見過一個人,哭得有這樣安靜的模樣。
二:從來無法做主,也就聽不到呼吸
而事實上,子月的出現帶給這個家庭的,卻不僅僅限于父親的背叛,還包括母親的崩潰。子月的存在不單代表她這場婚姻的失敗,還時時提醒著丈夫曾不忠于自己的現實。這樣日復日的磨折迫使她的身體隨精神同時崩潰,乃至到了夜不能寐的地步。
從別墅頂樓跳下的那年,蘇彬剛剛從父親肩上挑下蘇氏的重擔,而子月也不過才念到大二。她得到消息從大學趕來的時候,母親已經送入重癥病房,他一臉頹然倚著醫院冰冷的墻壁,用手撐住困倦的眼睛,在子月顫抖的一聲哥哥里,他緩慢抬起頭,不消掩飾已經有最顯見的厭惡和絕望。
他盯著她眼睛,一字一句開口:“你滿意了嗎?”他通紅著眼睛,咬著牙齒說出輕易崩潰她心理防線的句子,“你逼著我媽跳樓,你滿意了吧,他媽你現在滿意了吧。”
子月惶惶往后退,撞上永遠堅硬的大理石也不吭一聲,只是傻傻盯著他看,就好像剛被送到蘇家那一年,她還那么小,還不懂被自己被母親拋棄,被父親厭棄的事實,乃至被他用行李砸傷額頭最痛的時候,也不知道疼只知道哭。
他在心里想,她還在裝,她到現在為止還在裝。
那天晚上他開了車去酒吧喝酒,喝到爛醉如泥被熟門熟路的酒保送回家里。蘇言和父親都在醫院料理母親的后事,只剩下子月一個人在家里守夜。
他一身酒氣,連鞋子都沒換大大咧咧地走著進客廳,橫躺在沙發上,喝得不省人事卻還知道母親死了,而那個害死母親的罪人正小心翼翼從衛生間拿來熱毛巾為他敷額頭解酒,解下他緊扣的領結。手心細膩光潔,同記憶中他第一次觸摸的時候一模一樣,那天,他用行李砸傷了她的額頭,那天,他說了什么他做了什么早已經模糊。只是印象中,他記得清清楚楚。她有一雙很好看的眼睛,嫣紅的雙唇,曾對他盈盈微笑。
跟中了邪一樣,他陡然發力圈住她伏在他胸口為他解開領結的小小身體,與想象中一致的溫度,有讓人不舍接近的欲望。子月愣了愣,但是很快反應過來,沉默著開始竭力反抗。
這別墅建成便有最寬廣的客廳,而偌大的客廳鋪成絨絨及腳踝的毛毯。這一切的反抗在撕裂中進行,她的額頭撞上茶幾鋒利的邊緣,在曾經的傷害上添上一層鮮見的艷麗。尖利的指甲抓破他均勻精瘦的肩胛骨,留下數條無力的長紅色痕跡。身下絨毛被扭曲卻又在下一次侵犯來臨之前劃裂姿態,好像她絕望且卑微的反抗,從來無法做主,也就聽不到呼吸。
他低低喘息,初夏單薄的衣物在他手下碎裂成破布,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這么大的力氣,他也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哭起來會有這樣絕望的神情。她哭到幾乎毫無動靜,只在他進入的剎那有嗚咽聲溢出,蘇彬咬著她纖細的肩膀扼住她的掙扎,冷冷跟只孤絕的野獸一般:“你欠蘇家的,是你欠了我的。”
她睜大眼睛一聲不吭,即便是最痛的時候也只是無聲落下眼淚來,嗚咽著像只躲在天寒地凍里的小動物,絕望重復最沒力量的也最絕望的句子:“我是你妹妹啊……我是你妹妹……”
他笑,干裂的嘴唇撕裂傷口,像是舔過嫣紅的鮮血:“我就是讓你惡心,”明明是在笑,卻讓人膽寒,“我就是讓你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
三:不明白為什么她會是自己的妹妹,不明白,為什么她會讓自己心口鈍痛
子月被逼著做了他的情人。
沒課的時候她會去他在市內買下的連層公寓。蘇彬不一定會來,卻命令她一定要等著,有時候毛病犯了不準她獨自回學校睡覺,她就一個人窩在這空蕩蕩的公寓里看《羅馬假日》,一個人呵呵傻笑,就算是無聊到近乎白癡的鏡頭,也能讓她笑上很長時間。
蘇彬撞見過一次,《羅馬假日》里放到那男主人公將手放在斷壁獸的口中嚇唬安妮公主那一段,赫本大聲尖叫,她竟然也孩子氣地微笑起來,笑到前仰后合,笑出眼淚。
那笑起來的模樣,像個孩子,也像個女子。
在聽到門鎖開口的剎那,她回過頭撞見倚在玄關的蘇彬,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表情,跟從來那樣,渾然不知所措,像是沒辦法,也就只剩下眼淚。
蘇彬心中覺得煩,他覺得自己連話都說不利索,大概真是被氣的。氣得連心口都疼,連眼睛都發紅,他轉過身,粗聲粗氣假裝很不耐煩地開口:“怎么還不睡?”
他覺得很難過,難過不像是年少時代和蘇言的爭吵,父親的責罰,不是那種深藏于血脈之間的疼痛,更像是不知所措,在他未來得及明白,不明白為什么花兒在春天綻放,不明白為什么落葉于秋天凋零,不明白為什么她會是自己的妹妹,不明白為什么她會讓自己心口鈍痛。
因為那種疼痛,已經沒有血親可以來阻擋。
那時候她才上大二,年紀小,眼睛一笑就成月牙的形狀,在大學里也有心儀的男孩子,有被追求的男生,他始終想不明白,他毀了她這一輩子她怎么還能這么開心。她一笑,他就不舒服,不舒服就會百般想法子折磨她,讓她難堪,讓她在所有人面前遮遮掩掩,讓她在最艱難的時候崩潰,讓她哭,讓她沒有活路。
可是他怎么都不理解,就算她過不好,他也一樣,感覺不到絲毫的愉悅和報復得逞的暢快淋漓。
他只知道,她在每一個背著他落下淚來的日日夜夜,他也背著她硬生生逼著自己,逼著自己閉眼,逼著自己看不到,逼著自己不走上去抱住她,親吻她紛雜而凌亂的淚珠。
可許多悲哀的事實,都只是他無法預料。
得知她去醫院做人流手術的時候,他并不知曉。秘書更加揣度不了他的心思,也只是一字一句刻板重復這幾天蘇子月的動向,卻在提及她去婦科醫院時明顯察覺到他情緒的陡然變化,他愣了愣,像是沒聽明白,抬起頭怔怔反問了一句:“她流產了?”
秘書呆了呆,點頭補充說:“蘇小姐像是不愿意您知道的樣子。”
所用情緒傾巢出動,占據他神經的每一個觸覺,讓他不知疲倦卻只重復刺痛,像是用針密密縫補心口,痛、艱難、絕望、生無所戀、再無未來。他怒極,隨手推拉把桌面上的文件全掃到地上,嘩啦一聲巨響嚇得秘書連都惶惶不知所措。
覺得痛和煎熬,但遇到她還是一樣,像是什么都沒發生的冰冷模樣。子月蒼白著雙頰顯然身體不好,怯怯站在他跟前,好像回到了最初相見的時候,孤獨少女站在孤海中央,抬眸驚艷,卻毫不自知:“我想去法國。”
他冷笑,隨手拋下手頭上的文件面無表情戳穿她的偽裝:“我還沒玩夠。”
子月哆嗦了下,抬頭驚慌失措盯住他,聲音里已經帶上哭腔:“我是你妹妹啊,就算你再怎么……”
蘇彬冷嗤一聲:“那又怎樣?”
子月終于哭了出來,那種孩子氣的肆無忌憚的哭法,讓人心疼還讓人難過:“你還有沒有人性?你不就是喜歡我嗎?不就是喜歡你親妹妹嗎?你還算是人嗎?”
腦中一根弦像是被人猛然斬斷,他也不知道那一刻自己想了什么,只覺得怒火同時席卷他筋脈,卻無法分辨其中到底是多少被戳穿的慌亂,不知所措也只好用更冷血的表面掩藏,他冷笑著站起,明明是氣極,明明知道自己不該說也不該做,卻還是停止不了逼著她去更難堪的境地。他輕而易舉將她推翻在沙發上,笑得冷且曖昧拂過她耳畔,用最惡毒的話企圖讓她感到恥辱:“再陪我睡一次,我就讓你出國,怎么樣?”
四:相不相信,只要我一個電話,明天你的助理就不會是她
她孤身一人去了法國,像個被流放的罪人,帶著極少的行李去一個語言不通的異域他邦。
只是沒想到,分別和重見的間隔,會相距一千八百多個日日夜夜。
蘇彬在劇組里第一次見到子月的時候,心中有一瞬的恍惚,她還是當年的模樣,躲閃著拒絕與他目光的接觸。
那一刻他永遠不理解自己,就好像無法明白在重見她時心底暫停的躍動和不敢示人的愉悅。
像是當做什么事情都沒發生那樣,在時隔五年之后,他淡笑朝子月點頭:“回來就好,爸爸很想你。”
沈明杰目光轉視他們二人,卻沉默地不說話。拉過子月往一邊休息的涼棚底下走去。蘇言氣不過,挽著蘇彬的手也要走,他卻像是渾然不在意的模樣,點頭微笑:“晚上我來接蘇言。子月,”他注視對方陡然僵硬的脊背,淡淡,“我送你回家吧。”
沈明杰向上走一步,擋在子月面前替她拒絕:“我的助理還是不要麻煩彬哥了。”
蘇彬略笑,刻意加重前兩個字:“你的助理?”他笑,“相不相信,只要我一個電話,明天你的助理就不會是她。”
子月陡然睜大眼睛,縱然這份工作對他而言不過是逼她就范的一種舉措,但是對她來說,卻不啻于維持生活的底線。終年的無力終于席卷而來,她后退數步,抬起頭的時候那雙寡淡的眼睛里已經沒有了笑意,溫順點頭:“好。”
蘇言身邊自然少不了阿諛奉承的少年郎,所以更加不愿意坐蘇彬的車和子月一道回去。豪華奢極的賓利36系列中有最低的引擎聲,更加襯得車內兩個人蟄伏的巨大沉默。蘇彬笑了笑:“過得怎么樣?”
車外旖旎的霓虹燈婉轉流連在她姣好的肌膚上,仿若白玉光潔,她小心翼翼尋找最合適的措辭:“劇組的人很照顧我。”
蘇彬頓了下:“我說的是國外這五年。”
子月白了白臉,習慣性地低下頭:“都挺好的,過得挺好的。”
蘇彬眼中一沉,也不知道想了什么,原本搭在方向盤上骨節分明的十指緩慢收緊,成最后無力的緊抱。
五:她就在眼前,卻難過地連呼吸都成問題
父親對這個女兒并不太大歡喜,迎接她回來的心情和放逐她出去時一模一樣。一家人圍坐在寬廣的餐桌上,卻只聽到餐具碰觸瓷碗的叮當響。父親問了些子月國外的生活,她謹慎一一回答,不料他突然換了個話題:“聽說你和那個花花公子走得挺近的。”
沈明杰是子月在法國認識的同學,他們都是那個大學的窮學生,最難的時候一打面包圈就是一禮拜的午餐。如果不是沈明杰每天去唐人街洗盤子打工照顧她,她怎么都想象不了如何能在巴黎活下來。
提及沈明杰,子月鮮見有些溫和笑意,卻不忘糾正道:“明杰是我在巴黎認識的同學。”蘇彬眼色一沉,子月卻未能及時察覺,“他很照顧我,這些年……”
是刀叉墜落瓷盤邊緣發出的銳響,驚起所有人的注視。蘇彬也不介意,緩慢拿餐巾擦拭嘴角,只是冷冷:“我飽了,先上去了。”
而晚餐也很快就不歡而散,子月的行李被保姆送回自己的房間。站在陽臺怔怔出神,乃至連蘇彬悄無聲息走到她身邊都尚未察覺。蘇彬抱胸倚在落地窗前:“在想什么呢?”
子月恍然一驚,瑟瑟抬頭,驚慌失措。
蘇彬沉下臉,他永遠習慣不了那樣的姿態,而她怕他,從最開始的時候便沒有更改,心里漫上一股邪火,滋滋滿長,崩潰他最后的理智。
她永遠有法子,不消任何話就讓他失去理智。
她就在眼前,卻難過得連呼吸都成問題。
他侵近她,冷冷逼視她那雙好看的眼睛,只是笑,沒有溫度:“這些年,我遇到的女人都和自己的親妹妹不一樣,你知道嗎?”他就是用最惡心的話,在她努力想要回避的記憶里,用最難堪的關系喚回彼此的痛苦,“她們在我身體下,從來不會反抗。”
她驚懼,陡然睜大的眼睛里閃著細碎撥亂的光芒,用手捂住耳朵,仿佛就可以自欺欺人捂住所有存在的傷害和凌辱。
蘇彬還是笑,笑得咬牙切齒,笑得痛快,笑得好像能滴出血來:“怎么樣?是不是很痛,是不是恨不得殺了我?”他喘著粗氣,熱熱的呼吸就撲在她熏紅的雙眼上,像是一把刀,如果痛,就讓她和自己一樣生不如死,“我就是讓你惡心,讓你一輩子都見不得人。”
子月揪著他襯衫衣襟終于崩潰:“哥,你放過我,你放過好不好,我們是兄妹啊,我們是兄妹……”
蘇彬緊緊環抱住她,她就在自己懷里,好看的眼睛有飽滿的水汽,他還記得第一次親吻的記憶,帶著水果的少女體香,讓他在很多午夜夢回,卑微地企圖在枕邊人中尋找的相似記憶,卻從沒有像此刻那樣強烈,濃郁和哀傷。
他問:“沈明杰和你到底什么關系?”
身后就是冰冷的墻面,她放棄抵抗,也不介意說出撕破臉皮的話:“就算我和他上床,也不會比跟你在一起惡心。”她咬著嘴唇,連身體都在哆嗦,連說出的話都在發抖,“亂倫你知不知道,我和你是亂倫你知道嗎?”
他怒極,額頭上清晰顯現勃起的青筋,揮拳砸向身后雪白墻壁,細碎的傷口淌出細細的血痕,順著指尖流下。他大聲喘氣,猩紅的雙眸緊緊盯著她,咬著牙齒像是遇見仇人,狠得連話都說不出,能做的也不過跟以前那樣,撕裂她最后的偽裝。
就好像撕裂自己的心臟。
六:他只想再見到她,他想的,也不過是再見她一面
后半夜他知道她穿了衣服離開,他聽得一清二楚。
這蟄伏的黑暗里燈光明滅,在門閉合的瞬間他清晰窺見她給某人發了條短信,低首的瞬間容顏溫婉。
房間里沒開燈,他站在陽臺上看那孤單的背影漸行漸遠。想起很久的時候她被送去法國那年,小小少女拎著少到不能再少的行李背井離鄉。其實誰也不知道,他開車跟了她直到機場,那時候他一直沒明白,他愛她,其實遠早于恨上她之前。
狠狠閉眼,卻似無法忍受一般。他踉踉蹌蹌下樓,追著她往外走去。氣喘吁吁,驚慌失措。
他沒有了辦法,面對她,他走不動路,他說不出話,他只想再見到她,他想的,也不過是再見她一面。
如果亂倫真的要受到苛責,他愿意一力承擔,那些失去她的日日夜夜,他再也不要一人孤孤單單的渡過。
開車追到小區門口的公交車站點,另一輛MT360緩緩駛進停在落落坐在長椅上的子月面前,下來的沈明杰一臉焦慮,解下西裝外套披在她肩上,急急追問到底發什么了事情。
車前燈的光亮引得他們二人同時回頭,在注意到是蘇彬的剎那,子月立即失卻血色。沈明杰扶著她,也只是冷冷且客氣地叫了聲彬哥。
蘇彬不說話,抱著胸倚在車門,說出來的卻是毫不想干的話:“你和我妹妹什么時候訂婚?”
沈明杰高高揚起一壁眉毛,笑了:“是子月嗎?”
他一笑,卻不襯他彼時陰沉的表情:“不是,是蘇言。”
沈明杰聳肩,坦白道:“我不喜歡她。”沈明杰停了停,補充道,“我喜歡你妹妹。”
蘇彬抬起頭:“我只有一個妹妹,那就是蘇言。”
沈明杰“哦”了一聲,逆著街燈低下頭正對上他波瀾不驚的一對眼睛:“是你不愿承認,還是你不敢相信?”他笑瞇瞇側頭看蘇彬,“這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蘇彬冷冷上前,一腳踹在車后備箱上。他俯身逼近蘇明杰,幾乎是惡狠狠地拽住他衣襟將他拉到自己面前,冷冷道:“你胡說什么?”
無法深究的意氣讓他在想清楚這一切以前已經喪失理智,其余的一切在揮拳和抵達之間瓦解,砥足掙扎,拼勁力氣博取尊嚴,相互怨懟,彼此仇視……用武力來證明自己的若無其事,卻不過是另一場盛大的無法釋懷。
沈明杰狠狠用手背拭去嘴際殘血,看著他,像是看著什么至為荒謬的事情。如果言語可以化作利劍,蘇彬必定體無完膚:“你他媽這是亂倫你知道嗎?亂倫啊!”
響在腦中,又像是震碎在心底,他怔了怔,松開的雙手再也握不住對手的衣襟,在制衡的無力之下,他踉踉蹌蹌退后了兩三步,被對方壓制于行人道上,扼住咽喉,也扼住任何可以開口的,反駁的話。
也從來沒像那一刻這樣絕望,絕望到恨不得不曾見過她,不曾認識過她。
因為斗毆的聲響驚動周圍居民,有人報警。兩個一臉青紫的青年被人帶上警局,還因為沈明杰影視小生的身份引來無數媒體旁觀注意。經紀人先來把他偷偷帶走,只剩下子月坐在警察局門口的長凳子上等蘇彬做完筆錄,長長的頭發因為低垂的動作擋住她所有表情,防盜門轟然閉合,她才倉促抬高頭,有些驚慌:“哥。”
經年累月的無力,自初中開始的隔絕,任性的拒絕,假裝毫不認識的別扭終于在那一刻瓦解,他覺得荒謬,但是再荒謬也沒有辦法,那些湮滅在血緣中的情感,絕望到不能正視。
幾乎是惡狠狠地從她手中奪回自己的東西,她被嚇了一大跳,惶惶站起來,卻還是低著頭不敢看他。發梢滑過肩膀垂到胸前,劃過白皙的脖頸,帶著木棉盛開在春天的輕柔。
他想,痛到沒有辦法。
七:生下這個孩子。就算是殘疾,我養他一輩子
媒體小報很快便開始察覺到蛛絲馬跡,被偷拍的模糊的照片被人捅上報紙頭版,依稀可以辨出是沈明杰和蘇彬,還被人蓄意爆料說是影視小生和蘇家太子爺一怒沖冠為紅顏,所有人的臉部都用了馬賽克,除了這紅顏蘇子月,卻被人完完整整地拍了出來。
和沈明杰外出出片場,剛開出崇明路卻遇上一群圍堵的記者。當時子月就坐在沈明杰身邊,而狗仔的問題卻毫不回避,直接戳中她試圖掩蓋的回憶。
“沈先生,聽說您為了蘇子月小姐不惜與蘇家太子爺鬧翻?”
“沈先生,聽說您和蘇彬反目不惜拳腳相向,方便談下細節嗎?”
“沈先生,蘇言小姐在媒體上宣稱您的助理橫刀奪愛是真的嗎?”
……
那些不堪的回憶在狗仔隊窮追猛打之下退無可退,如在海面上飄蕩的眩暈。強烈的視覺沖擊伴隨巨大噪音襲擊她腦膜,史無前例,她突然開始劇烈嘔吐。
沈明杰解下外套蓋在她頭上,用手擋住閃光燈預備沖出人群。剛出房車就撞上蘇彬一行人疾步匆匆往這邊趕來,沈明杰愣了愣,沒有足夠的時間讓他猶豫。蘇彬已經上前打橫抱起子月,側首對沈明杰道:“你去穩住記者,我帶子月走。”
司機開著車正往這邊趕過來,蘇彬抱著她鉆進車里。子月窩在他懷里只是嘔吐,趁著狗仔堆圍過來之前蘇彬簡單命令司機:“去醫院。”
子月耿硬:“我不去。”
蘇彬只當做沒聽到,冷冷命令:“開車。”
子月忍無可忍,猛地推開蘇彬束縛,后邊兩座原本就窄,為了照顧子月的身體蘇彬只占了很少一塊地,沒防備她就勢這一推便撞上堅硬的車窗。就算疼極,他也像是毫不在意的模樣,只是更緊控制住她:“你為什么不敢去醫院?他媽的就是把孩子給流掉,你也要去醫院。”
子月呆住。
他連聲音都在抖,這樣持重聲色不動的人連手指都在顫抖:“你說我沒人性,你他媽的算是人嗎?”咬著牙齒,明明是一副恨到極點的模樣,眼睛里卻只有痛,痛到一片猩紅,“三個月的孩子,你說打就打掉,你想過我嗎?”
“你知道我到底多想殺了你嗎?你知道嗎?”子月終于無法忍受,仰面看他,那還是極小極小的時候,她就習慣這樣注視那個名義上的哥哥,遠遠地、卑微地偷窺那個猶如神祇一樣的兄長,“我們是兄妹……”
在靜默得只剩下引擎聲的空間里,蘇彬移開目光,不讓對方察覺自己崩潰的瞬間。
“子月,就生下這個孩子。就算是殘疾,我養他一輩子。子月,”他俯首,吻過她紛雜細密的眼淚,低聲道,“以后都不要孩子。”
趕到醫院,司機已經安排好了醫生,在等待結果的幾十分鐘里沈明杰也從現場剛過來。而事實卻在蘇彬預料之外,子月并沒有懷孕,只是水土不服。
蘇彬愣了愣,以為是聽錯了。沈明杰已經冷冷從床邊座位上站起來,朝外對著他做了了請的姿勢:“子月由我照顧就行,不必勞煩彬哥。”
蘇彬干脆不說話,起身走近子月拉起她想帶她走,被沈明杰攔住。司機見著情況不妙立刻上來勸架。
這時候聽到消息趕來的蘇言破門而入,看著躺在床上的子月有刻骨的恨意,咬牙切齒:“你害得我們家還不夠嗎?你知道我哥這幾年過得什么日子嗎?你沒走的時候逼著我母親跳樓,你走了還逼著我哥到處找你,你回來了還和我搶沈明杰,你算什么東西,你不就是仗著我哥喜歡你嗎?”
子月哆嗦了下,那些經年的傷害如此強大,強大到不需要回憶就可以輕易崩潰,她戰栗著,終于放聲哭了出來:“你們誰想過我?我只想活下去,我只想毫無負罪感地活下去……你就不能放過我嗎?為什么一定要折磨我,就算我欠你母親的,你殺了我都可以,為什么就不肯放過我?”沈明杰抱著她,任由她哭到崩潰,哭到難以自已,“我只是你妹妹,以前是,以后是,永遠都變不了。”
八:這輩子,都沒像現在那樣難過
在她歇斯底里的哭聲里,蘇彬像是站不穩,晃了一晃。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她崩潰,以前就算被他折磨得最難過的時候也只是默不做聲地掉眼淚,他從來以為她沒有心,而事實上,只是沒有到最絕望的境地。
她哭到發抖,在沈明杰懷里只是哆嗦。沈明杰緊緊抱著她,抬起頭的時候有分明的怒火,卻強克制自己的情緒,冷淡道:“趕完這場戲我會帶子月回法國,我希望這輩子,”他冷冷,“永不再見。”
蘇彬像是沒聽到,木然站起來往外走。蘇言恨恨盯了子月一眼,也跟著他跑出去。
這座醫院建在初秋的草坪上,風起的時候枯葉成陣,帶起風吹葉落。他像是什么都沒看見,仰面任由冷風揚起,覺得這輩子,都沒像現在那樣難過。
覺得這輩子,只剩下這樣了。
九:無助的像個少年,卻滿心歡喜,一往無前
沈明杰帶子月走的時候他就站在安檢大樓的頂層,這里有最廣闊的視角,也可以看清來來去去的候機大廳里所有分別和再見。
縱然戴了寬邊的眼鏡和深色口罩,蘇彬還是一眼認出了她。低頭,用冰冷的額頭相觸落地窗,視線穿插而過她單薄的身影,卻再也沒有一次匯聚。
門轟然被推開,進來的是氣喘吁吁的蘇言,手中拿著一份文件,遞給他。
他愣了愣,低首看了許久還反應不過來。
蘇言急了,推了他一把說:“你快去追她啊。”她存了點私心,追回子月留下沈明杰,卻也真的希望自己的哥哥得到幸福。
這文件上記載的,是他和子月的DNA檢測結果。
她不是他的親妹妹,這一荒唐的鬧劇自多年前埋下伏筆,而收尾卻在這絕望的一招。
蘇彬呆了呆,安檢大廳里乘務員溫和的聲音響起,提醒乘客及時登機。他猛地推開蘇言,踉踉蹌蹌奪門而出。
聲嘶力竭,氣喘吁吁,他大力奔跑在旋轉的樓梯上,無助得像個少年,卻滿心歡喜,一往無前。
總應該來得及,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