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來一生中曾多次評點胡宗南,直到1965年7月16日,他在談到胡宗南時還說:“我和他打過交道,他一生反共,或者主要方面是反共的。但聽說他進黃埔前當小學教員,蠻有點正義感;進黃埔后,他和蔣介石搭上了老鄉,跟著蔣介石跑,這當然不好;但在上海、在黃河流域,他也抗擊過日本侵略軍;兵敗大西南,也對抗過蔣介石。要寫好他們,還是魯迅總結《紅樓夢》的經驗,敢于如實描寫,不要好人完全是好,壞人完全是壞。”
胡宗南是蔣介石的嫡系心腹,他是黃埔系中第一個被蔣介石晉升為軍長、集團軍司令、戰區司令長官的;他是曾手握數十萬重兵、名震一時的“西北王”,在國民黨統治集團中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作為最了解他的中共領導人周恩來,認為爭取了他,就可影響一大批國民黨將領,影響以蔣介石為首的南京國民政府。因此,在大革命、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時期,曾三次開展對他的統戰工作。
大革命時期,周恩來很注意通過一些實際工作來影響對自己敬佩有加的胡宗南
1924年1月國民黨一大召開,揭開了國共合作的大革命的序幕。5月初,胡宗南與300多名學生一道進入黃埔軍校。開學一個月后,胡宗南這批同學由黨代表廖仲愷等人介紹,集體加入了國民黨。胡宗南雖然加入了國民黨,但對國民黨的活動并不熱心,反而對共產黨的活動表現得很熱心。同年9月,周恩來從歐洲回到廣州,擔任了黃埔軍校的政治教官。在以周恩來為首的中共黨員的影響和團結下,胡宗南與中共黨員蔣先云等左派學生較為投契,還參加了由中共黨員李之龍創建的“血花劇社”。
胡宗南原本就有一種強烈的抵御外侮的民族主義意識,當他讀完周恩來編寫的《帝國主義侵略中國史簡要講義》后,從內心對這位政治部主任感到佩服和崇敬。于是,他經常利用課余時間,到周恩來的宿舍去請教。周恩來認為胡宗南思想敏銳,民族感很強,對政治有強烈興趣,字寫得尤為漂亮。于是,周恩來很注意通過一些實際工作來影響胡宗南,促使他進一步向共產黨靠攏。
1925年9月,黃埔軍校教導團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一軍,蔣介石任軍長,周恩來任政治部主任兼第一師黨代表。胡宗南在第一軍第一師第一團第二營任少校副營長時,仍然是有空就去看望周恩來,虛心地向周恩來討教問題。不過,他最終還是沒有加入共產黨。其原因就在于他從小接受與形成的濃厚封建思想,以及他從蔣介石那里接受的新軍閥思想,壓倒了他脆弱的民主革命思想。1925年間,由于胡宗南遲遲未能加入黃埔右派學生組織的“孫文主義學會”,因此被右派認為是跨黨分子,揚言要對他采取行動。后在賀衷寒的勸說下,他最終選擇了右派。12月底,第二次東征勝利后,胡宗南在駐軍潮、梅地區時,正式加入“孫文主義學會”。
1926年3月20日,蔣介石發動“中山艦事件”,周恩來得到消息,立即趕往蔣介石那里,被軟禁了一天。隨后,蔣介石對第一軍里的中共黨員下了逐客令,周恩來也被免去第一軍副黨代表兼政治部主任職務,被迫離開了第一軍。胡宗南不避嫌疑,特地趕去為周恩來送行。周恩來走后,胡宗南感到很失落,他曾對黃埔一期好友蔣超雄說:“周恩來是一個非常人物,校長失去這樣一個人,真是太可惜
抗戰期間,周恩來曾兩次致信胡宗南,勸其抗日,勿做民族罪人
1932年5月,胡宗南率第一師進駐安慶,準備參加對鄂豫皖蘇區的第四次“圍剿”,從此走上反共道路。1933年春,胡宗南率第一師移駐甘隴。1934年冬,又率部入川,參加了蔣介石對紅四方面軍的“川陜會剿”。1936年2月,胡宗南駐軍潼關附近。4月,第一師擴編為第一軍,胡宗南任軍長。8月,紅二、四方面軍北上進入甘肅,陜北中央紅軍南下接應,陜甘軍事形勢吃緊,蔣急調胡部回陜甘進剿。9月25日,胡部從成陽、鳳翔一帶向甘肅進發。這時,全國抗日救亡運動進一步高漲。胡宗南的思想非常矛盾。一方面,他不得不執行蔣介石的剿共政策;另一方面,他身上有著很探的民族主義情結,剿共確非他內心所愿。對蔣介石“攘外必先安內”的國策,胡宗南并不完全贊同,他曾向張學良抱怨,“剿匪是無期徒刑”,并說周恩來是他的老師,徐向前是他的同學,等打一仗再講和。
在這種形勢下,中共制定了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方針,并派代表與南京國民政府進行談判,還利用各種關系,對國民政府中傾向于抗日的軍政大員進行爭取、團結的工作。在醞釀第二次國共合作時,周恩來已將胡宗南作為了重點爭取的對象。
1936年9月1日,周恩來親筆給胡宗南寫了一封密信,信是經胡在黃埔時與之私交甚好的胡公冕轉交的,全文如下:
“宗南同學:黃埔分手后,不想竟成敵對。十年來,兄以剿共成名,私心則以兄尚未成民族英雄為憾。今春紅軍東向,曾聯紅軍中黃埔同學多人,致書左右,以停止內戰一致抗日為請,惟未蒙即予贊同。然私衷總以兄絕非勇于內戰怯于對外之人,時機未熟,在兄或亦有難言之隱也。
“日寇侵綏,已向西北邁進,其航空總站設于定遠營,航空線竟遍布陜、甘、青、寧四省。兄素有志西北,試想今日之西北,豈能再容退讓,亦豈能再操同室之戈?敝方為保衛西北、保衛華北起見,已集合全國主力紅軍于陜、甘、寧、青,并向貴黨呼吁,立停內戰,共謀抗敵。頃更致公函送于貴黨中央,表示我們抗日救國方針及愿與貴黨重謀合作之誠意。久聞貴方當局及黃埔同學中有不少趨向于聯俄、聯共以救國難者,今國難日亟,敝方提議或不致再遭拒絕。惟合作必以停戰為先。兄在黃埔為先進,亦為蔣先生所最信賴之人,果能立排浮議,立停內戰,則頌之者將遍于國人。此著克成,全國抗日戰爭方能切實進行,西北御侮行動,亦必能統一步驟,不致為日寇各個擊破,陷民族、國家于萬劫不復也。”
1936年10月初,胡宗南收到此信,他看完信后,默然良久,不道然,也不道否,亦沒有給周恩來回信,因而也未與中共方面建立任何形式的聯系。但是,當時全國抗日救亡運動高漲的形勢、周恩來親切熱情的規勸與引導,還是在他心中造成了強烈的震蕩,并產生了久遠的影響。據胡宗南后來的機要秘書熊向暉回憶,胡宗南對周恩來的這封信極為珍視,并妥為珍藏。他對周恩來所說“兄以剿共成名,私心則以兄尚未成民族英雄為憾”這句話尤為感慨。
然而,胡宗南對蔣介石的忠心是不可能輕易改變的。所以,當蔣介石要胡宗南第二次率部入甘執行剿共任務時,他還是執行了蔣介石的命令。就在內戰一觸即發之際,1936年12月,發生了震驚中外的“西安事變”。當時,胡宗南正駐兵甘肅固原縣一帶,如果他執行何應欽的命令攻打西安,后果將不堪設想。于是,周恩來又交給了胡公冕一個任務:“帶上我和楊虎城將軍的親筆信到胡宗南那里,制止他行動,避免雙方發生沖突。”胡公冕立即趕往胡宗南的駐地,將兩封信交給了胡宗南。胡宗南當即將楊虎城的信撕掉,但對周恩來的信卻從頭到尾細細讀過。胡公冕對胡宗南說,如果你現在起兵攻打西安,后果將十分嚴重,你也將成為民族罪人、歷史罪人。胡宗南部最終沒有東犯。
策反落魄“西北王”
1945年7月,胡宗南被任命為第一戰區司令長官,9月,在鄭州舉行受降典禮,接受豫北、豫西日軍的投降。1946年7月,胡宗南部進攻晉南解放區,在晉南戰役中被解放軍全殲了一個旅。1947年2月底,蔣介石、胡宗南再次密謀進攻延安。3月3日晚,熊向暉便將國民黨軍進攻延安的作戰計劃密報給了中共中央。3月10日上午,胡宗南在洛川召開師長以上軍事會議,正式下達了進攻延安的作戰命令。在我軍主動撤離之后,胡宗南部于3月19日占領延安。但就在“延安大捷”之后,胡宗南部在陜北的處境卻急轉直下,以至于連戰連敗,損兵折將,不僅于1948年4月被迫放棄延安,更于1949年5月放棄了西安,退守漢中。8月,蔣介石從臺灣飛赴重慶召開軍事會議,下令固守四川及大西南地區6個月,否決了胡宗南“進軍滇西”的方案。胡宗南從重慶返回漢中后,悶悶不樂,心情苦惱透頂,甚至幾次想到自殺。
為徹底解決蔣介石手中的這張“王牌”,爭取胡宗南棄暗投明,周恩來做了許多工作。上海一解放,周恩來就把胡公冕請到了北京。請其掛帥,與十八兵團政治部一起,專門做策反胡宗南的工作。
此前,胡公冕曾三次前往西安,做策反胡宗南的工作。第一次,他對胡宗南曉以利害,提出起義方案。胡宗南對這個方案未置可否,只稱“需要考慮”;第二次,他對胡宗南說,三大戰役已經結束,剩下的時間不多了。胡宗南卻以如果他起義,“會被黃埔的同學罵死”為由,推說還要再想一想;第三次,是他最后一次見到胡宗南,他直截了當地說:國民黨敗局已定,除了起義投誠之外,你已別無選擇。胡宗南卻說“不能和彭德懷定城下之盟”,“讓北平派大員來談”。考慮到胡宗南并無誠意,對胡宗南的策反遂告一段落。
1949年9月,受周恩來的委派,胡公冕第四次來到西安,住在原楊虎城的公館,和彭德懷及西北軍區的領導商量,準備派胡宗南當年的親信將領張新擔任勸降任務。張新原是胡宗南手下的一員猛將,深得胡宗南的喜愛,后張被我軍俘虜,經過一段時間的學習,被分配到一野總部聯絡部工作。無論是出于過去的私交,還是出于國共大勢,胡公冕、張新確實都希望胡宗南能在最后關頭,舉起義旗,反戈一擊,為解放大西南建立偉功。在作好準備后,張新把中共西北局的文件和胡公冕的親筆信,藏在鞋底里,于9月23日,沿川陜公路,經寶雞,直奔漢中。
10月8日夜,胡宗南突然接到侍勤隊長唐西園的報告,稱在兩年前的清澗戰役中被俘的原二十四旅旅長張新,最近從西安來漢中,今天到達褒城,被保密局的人扣下了,現關押在南鄭,此人顯系中共方面派來的。他問胡宗南:“對此人怎樣處置?”
胡宗南思考了兩天,于10月10日后半夜,下令讓唐西犀帶兩名武裝士兵,乘吉普車去將張新押來自己的住處。胡宗南一見張新就說:“你回來了?”張新立即開門見山地說:“不是我要回來,是中共西北局派我來的。”并脫下鞋子,把中共西北局的文件和胡公冕的親筆信交給了胡宗南。胡宗南走進內室,將文件和信仔細看過,隨即又走了出來,與張新漫談起來。張趁機說:“我是你的老部下,此番來看看老長官近況如何。說實話,我是真心希望今后能和老長官經常在一起。”胡宗南強笑了一下,故意轉移了話題:“你還是先跟我談談共產黨的戰略戰術吧。”這一晚,胡與張漫無邊際地談了兩個多小時。胡叫張回去休息,于是,張又被押解回了獄中。
10月12日,胡宗南第二次傳見張新。張新問道:“胡先生決心下了沒有?”胡宗南笑了一笑,又岔開話題問道:“八路軍還在秦嶺以北嗎?彭德懷去打蘭州了嗎?”張新回答:“是的,彭德懷去打蘭州了。如果解放軍跟蹤南下打漢中,我們就不能在這里見面了。”胡又問張:“你就不怕共產黨整你嗎?”張答:“共產黨既往不咎。”張還和胡談了一些他在人民軍隊中的見聞。胡似乎在聽,忽而站起,忽而坐下,又談了近兩個鐘頭。
10月15日,胡宗南第三次傳見張新。胡問:“趙壽山在那邊可得意嗎?”張告訴胡,趙壽山在中共那邊很受歡迎,現擔任中共第一野戰軍副司令員。胡又問:“那邊對文天祥這樣的人,認為好不好?”張說:“文天祥,從歷史上看,不向異族屈服,為民族盡節,當然是好的,所以人民尊他為民族英雄。但你我所做的事,我們不可能變成文天祥。”張的話深深地刺痛了胡宗南。胡說:“士為知己者死!你也是黃埔生,你想到校長沒有?”張說:“胡公冕先生說了,你堅持與人民為敵,罪惡就大;你回到人民的懷抱,功勞也大。”胡聽了,大喊起來:“士為知己者死!我不能對不起校長。”胡一時感情不能自已,躺倒在沙發上掩面而泣。唐西園急忙進來,將張帶回了監獄,從此,胡宗南再也未傳見張新,張新此后一直被關押著。
胡宗南三次傳見張新之后,整天在房間里踱來踱去,夜間睡覺也不脫衣、不脫鞋、不蓋被,狀若瘋人,足見張新的漢中之行,對他刺激之深,使他陷入十分痛苦的境地。胡宗南深知國民黨已是山窮水盡,大勢已去。但是,他又深感自己與蔣介石的關系已到了密不可分的境地,要他邁出反蔣這一步,他是下不了這個決心的。胡宗南終歸沒有“重新嫁人”,失去了一次為自己重新選擇新生活的機會。
周恩來一生中曾多次評點胡宗南,直到1965年7月16日,周恩來在談到胡宗南時還說:“我和他打過交道,他一生反共,或者主要方面是反共的。但聽說他進黃埔前當小學教員,蠻有點正義感;進黃埔后,他和蔣介石搭上了老鄉,跟著蔣介石跑,這當然不好;但在上海、在黃河流域,他也抗擊過日本侵略軍;兵敗大西南,也對抗過蔣介石。要寫好他們,還是魯迅總結《紅樓夢》的經驗,敢于如實描寫,不要好人完全是好,壞人完全是壞。”周恩來的上述講話,無疑是對胡宗南最正確、最深刻、最完整的歷史評價,可以說是蓋棺論定吧。
張寧據《文史天地》鄭瑞峰 彭學濤/文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