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這條路肯定不是筆直的。
它常常轉彎,在我們可以預料的時候,或不能預料的時候——轉很小的彎,也會轉很大的彎。當然,這個彎度的最大限度絕不可能達到一百八十度。
因為沒有人可以回到過去。
1
我的人緣兒還不差。臨走這幾天,總有同學來看我。說起要轉走這事兒,別人總是表現出很羨慕的神情。而媽媽呢,總不忘在旁邊敲著邊鼓:“學費可貴了,那可不是想上就上的。我們家齊淼去那兒上學,一定會學好的,是吧?”我故意不接茬——哦,難道我現在就學壞了?是啊,我學習是不行,那也不能完全怪我啊。媽媽的問號被撂到地上了,她也不生氣,轉過頭來就逗小妹妹:“焱焱乖啊,媽媽就指望你嘍。你哥哥是個沒良心沒出息的孩兒啊……”
沒指望這所學校有多好。暑假里,爸媽在商量的時候,我明白他們想的是什么。只要是能住校,可以讓他們一個禮拜,當然,一個月是更好——只需要接一次,就行了。我斷定這所學校沒有那種可以讓學生一口氣住一個學期不回家的那種規定,否則他們會更高興。
“兒子,放心吧,我們給你選的是好學校。雖然剛建校吧,但是掛的牌子可是省重點小學的分校。爸媽可是舍不得讓你受委屈。”
我從鼻子的最深處“嗯”了一聲,埋頭玩我的“穿越火線”。不知道新學校附近有沒有網吧?
估計沒有。當車子拐過那個彎,可以瞅見那個挺大也挺寒酸的廣告牌——“**學校前方五百米右轉”時,我已經放棄了那點幻想。這是這個城市的新區,而且應該是新區里的新區,大馬路上連個人影都見不著。偶爾,能看見在哪個建筑工地的旁邊有那種臨時搭起來的簡易房,上面歪歪扭扭地涂抹著仨字——“小賣鋪”。
學校是新建的,不用介紹我都能看出來。地方倒是挺大,樓也挺新,但是大部分都被圍著不讓人進,連地磚都沒鋪好。幾個民工正歪在地上抽煙,他們的工具胡亂丟在一邊。當我們的車停下來的時候,有一個還用胳膊肘捅身邊的那個人,嘴往這邊努著。我跟著昂首挺胸的爸往里面走,小心地不碰到地上的重重障礙。在走過那個努嘴的人身邊時,我清楚地聽見他的聲音:“小老鄉啊。”不錯,他的口音就是我們那兒的,他一定是因為看到了我們的車牌。我緊張地抬起頭找爸爸的眼睛,卻發現他正在對地上的人瞪著眼睛,把那人嚇得脖子一縮。
“看見沒?不好好學,將來就是這個樣!”爸走得很快,腳踏在地上特別重。
我不吭氣。我知道,其實在十年前,我爸也這樣。他連初中都沒上完就跑出去打工了,后來也不知道怎么掙了錢,現在走到哪兒都給人發名片,還不許人家叫他老板——他喜歡被稱呼齊總。
齊總就這樣。他經常給人講道理,但是講來講去總是被自己的邏輯搞暈,最后干脆很不講理地一擺手,敲定自己肯定是對的,完了。就像這個上學的事兒吧,他給我是這么講的,什么不上學沒前途,自己當初如果多讀兩年書那肯定要牛得多。但是給別人吹的時候呢,又說自己是個大老粗,肚子里沒多少墨水兒,但是自己混得不錯啊,可見沒文化不算什么。一提起當年跟他同學現在當老師的,他更是不屑一顧:“書呆子,有啥用?還不如跟著我跑跑,吃香的喝辣的!”你說,齊總的意思到底是學習好還是不學習好?
我已經習慣了,也懶得跟他說那么多了。小時候不懂,愛跟他辯論,挨了幾次打,算是明白了。
吃一塹,長一智。說的就是這個意思。要是我吃一塹了下回接著吃,那肯定是屬黃瓜的——欠拍。
話說回來了,這學校里還在轟隆轟隆施工著呢,都開學了?
我們拐彎抹角,好不容易找到教室——教室還沒有掛牌子,就是貼了一張紙:“五一班”。他把煙點著,叼在嘴里,也不瞅桌子后面微笑著的老師,而是先摸摸墻:“我說老師,這墻還沒干咧,都開學了?要是孩兒有個啥三長兩短,你們負責不?”
老師的臉立馬就紅了:“我……這是學校決定的,我……”
爸根本沒有聽她回答的意思:“跟你說也沒用,你不就是一老師嘛。”他吐了一口煙圈,“我找你們校長去,夠意思了,就給打個折,你們的學費也太貴了。”
我盡量讓自己不動聲色地站著。
爸回頭瞅我一眼,伸手拍了一下我的頭:“就這吧,我走了。今晚上還有個飯要吃,說事兒。手機你不是拿著了嗎?別光玩游戲,需要啥了打電話——打給你媽。”
他抬起腳就往門外走,忽然又回過頭來沖著老師皺皺眉:“你這老師不中,還沒說啥臉都紅,還能管著學生?我給你說啊,對這孩兒,是該說說該打打!”
爸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的那頭。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老師的聲音聽著很好聽。
我清了清嗓子:“嗯,我叫齊淼。”
“哦,找到了!”她的手指在花名冊上輕快地一點,“這個名字真好,三個水,是水勢浩大的意思。”
我覺得自己好像笑了笑。
開始了嗎?我的第二個五年級?
沒錯,這是我的第二個五年級。
不過,新老師和新同學,不會有人知道。
2、
來報到的人還不多。李老師——我的這位愛臉紅的班主任說,路遠的今天晚上肯定是要來的,不太遠的應該都在明天早上過來。
“誰都想在家里多呆一會兒,是不是?”她笑的時候眼睛都瞇了起來,就像月牙。
我也笑了笑,算是回答。在我心里當然不是這樣認同的。
至少,我不太愿意在家多呆一會兒,我的爸媽也不太愿意我在家多呆一會兒。
他們都很忙。爸忙生意,特別是跟生意有關或者無關的應酬,家里是很少見到他的影子的,就算是偶爾出現一次肯定也是搖搖晃晃走哪兒都能把人給熏暈的。媽則是在忙我的小妹妹——她才半歲,我覺得她整天就是哭、吃奶和睡覺,當然,有時候高興了也會尿在我的身上然后讓媽大驚小怪地叫起來:“你就不會把她尿尿?這褲子濕了還得讓我洗!你是存心不讓媽媽消停!”
他們選擇這所學校,就是相中了住校這一條。
“淼淼啊,這樣你每天吃飯啊睡覺啊都照時照點了,學習也有人管了。你爸媽沒本事,輔導不了你啊。”
我不吭聲,我知道他們的意思其實是這樣他們就不用操心給我做飯什么的。我是一個大包袱。
還好,我認識的第一個同學是個男生,他同時也是我的室友。
“我叫錢龍!”他把手伸過來,笑得有點兒太春光燦爛了,我的意思是說,看到這樣一個大塊頭這樣沒心沒肺地笑,很容易地讓我聯想起著名的“豬八戒”來。等等,這家伙的名字怎么這么耳熟?
他還是笑嘻嘻地伸著手等著我從驚訝中回過神來:“你沒聽錯,就是錢龍。不過,可不是那個皇帝的名字。錢是money,龍是降龍十八掌的那個龍。注意啊,可以稱本人為money龍,但是絕對不能叫成媽咪龍。我可是純爺們兒!”
我趕緊跟他握手:“你英語不錯啊。”
他洋洋得意:“英語不咋的是真的,但是幾個最重要的詞是必須認識的!”
我們一起笑起來。
認識錢龍的意義絕不僅僅是有了第一個伴兒。
他還給我起了個外號。
“齊,齊天大圣的齊,呵呵,挺氣派啊。淼……你干脆就叫齊三水兒算了!對了,到了冬天,你可以考慮叫齊三冰!”
這位仁兄的意思是說,我要是挨著火爐子,就可以改名叫“齊三氣兒”了?
“哎,三水兒啊,你聽說過那句老話沒?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
“聽說過啊,咋了?”
“這就充分說明了咱們倆是有緣分的啊。你想,你是水,我是龍,這不就是一家人嗎?”
“哦?”我還真是很佩服這條龍。
但是有人不佩服,而且還總想拆臺。
“這個叫什么龍的,你這么有學問?那就考考你,行不?”
是個女孩子。
我更佩服這個女生——都還是陌生人呢,她怎么這么大膽就插話了?
錢龍眨眨眼睛:“好啊,放馬過來。”
女孩兒笑了,臉蛋上有兩個淺淺的酒窩:“三個水,是淼。那三個口呢?”
我有點兒失望——這也算是“考”?
錢龍擺出很不屑的樣子:“這個啊,一年級小孩兒都認識,品啊。”
女孩兒點點頭,還是笑嘻嘻:“所以啊,你不應該叫錢龍……”
我們倆都愣住了:“啊?”
女孩兒捂住了嘴巴:“話那么多,應該叫錢品才對!”
我瞬間石化,錢龍更是哭笑不得,張口結舌。
這還沒完呢。
另一個女生跳了過來:“不對,不對。若菁,他應該叫錢噪才對,再多一個口!”
啊?
“嗯,娜珂就是比我聰明,你給了我很大的啟發。不如咱們就建議錢同學改名叫……錢噪噪,如何?”
天,這莫非就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錢龍縱然是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又怎么能對付得了人家的伶牙俐齒花樣百出?
錢龍擦擦汗:“三水兒,咱們去宿舍吧?”
落荒而逃。
一起回宿舍的路上,我們看見一個小女孩兒坐在路燈下哇哇大哭,眼淚流得跟開了水龍頭似的——女人真的是水做的。一個老師蹲在她旁邊,看樣子是在做說服工作。我們走過去的時候,聽見那位老師很耐心地說著:“乖,老師會像媽媽一樣照顧你的……”
切,老師能代替得了媽媽嗎?
當然,我的意思是說,真正負責任的媽媽。像我的媽媽,在我還沒有小妹妹的時候,她就是真正負責任的媽媽,就算是去打麻將也會把我抱在懷里。怪不得我現在一聽見打麻將那嘩啦嘩啦的聲音就頭皮發麻,一定是審美疲勞了。
那個小女孩兒真是挺可憐的。一個好大的絨毛熊歪倒在她的身邊,好像比它的小主人還要大還要胖。
一直嘻嘻哈哈的錢龍立馬沉默下來,他把一顆石子使勁踢出去。
“我比她可憐多了。”他說,“我兩歲半的時候就上全托了,一個禮拜回家一次。”
夏天的夜晚好像也有點兒涼。
我低下頭,看我們兩個人的影子,好長好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