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島陽介：沒有語境的瞬間

與卡蒂埃·布列松的“決定性瞬間”不同，矢島陽介的瞬間在畫面中沒有呼應、沒有上下文交待。比如《懸崖上的位置，2008》，畫面中的人正在整理頭發，是因為一陣風吹來，還是因為自己的身體動作？不得而知，樹葉也沒有被風吹動的痕跡，他自己到底做了個什么動作我們也不知道。在矢島陽介的另一些片段的風景中也是如此，充滿了不確定性。如果觀者對這些作品讀出了自己的理解，那是因為我們基于自身而產生了聯想。而顯然，這位出生于1981年，目前生活和工作在東京的藝術家，想要走得更遠：他要我們看到的只是事物本身，這是不是有點禪的意味？樹只是樹本身，并不因為我們指出它是樹才成為樹。

在矢島陽介剛開始攝影的時候，他看到祖父臨終時寫的一句話： 雖然時光流逝，今天還是今天。這讓他深受啟發。讓我們體會一下，在生命走向終點的時候，也就是當一段時間走到結束的那一刻，忽然發現只有這一刻，我們始終擁有的都只是這一刻，雖然時間沒有盡頭。從某種意義來說， 矢島陽介的創作算不算是對這一珍貴的時間感所做的空間和視覺化的再現呢？

你是如何開始攝影的？攝影給你的最初感受是什么？

18歲在兒時伙伴的影響下，我有了第一臺單反相機，35毫米膠片的，還有一個父親給我的舊鏡頭，但是沒用多久測光表就壞了，拍出來的照片不怎么好。之后有一陣我沒有拍照。24歲的時候我去東京寫真學園夜校學習攝影。就是在那個時候我祖父去世了，去世之前他緊緊地握著我的手，我感到他想要對我說些什么卻沒有說出來。葬禮那天，我在祖父的靈柩里看到一本日記，我祖父寫的日記。最后一頁有這樣一句話：雖然時光流逝，今天還是今天。我一下子明白了祖父去世前緊緊握著我的手的意味，這也使我強烈地感受到持續與片段的意義。一年之后，我就以一組《片段》贏得了“2006—2007年度Esquire 數字攝影獎”。

現在還能看到《片段》這組作品嗎？

我覺得那組照片還不夠好。不過有幾張放在《懸崖上的位置》這組作品里了。

在大學的時候你的專業是攝影嗎？

大學時期，我是在東京學習院大學的經濟學部，主修宏觀經濟學。我目前在日本的一家公司工作，同時也進行攝影創作。我是在畢業兩年之后才去“東京寫真學園”學習攝影的。

你的專業與攝影無關，并且還是在畢業兩年之后才去學攝影，當時怎么會有這個想法呢？

在大學的時候我開始用單反相機拍東西，然后到學校的暗房去沖洗，不過我并沒有專門去學攝影技術。畢業之后，我覺得應該去學點技術，就去了那個寫真學校，學習如何在攝影棚里工作。我是想試試看“商業攝影師”的工作是不是適合我。很快我感到自己對商業攝影一點興趣也沒有。

2009年你參加了在日本很有影響的 1_WALL攝影比賽，并且成為最終入圍的六位藝術家之一，當時你選送的是什么作品？

是《懸崖上的位置》這組作品，我現在仍在繼續拍。

你想通過這組作品表達什么？

從主題上來講，我的作品是想呈現如何真正地看到那些可見的事物。我的作品是各種各樣的片段，它們沒有上下文、沒有語境，我希望能在創作這些作品的過程中、以及觀眾在觀看這些作品的過程中，建立起這樣的信任——即相信事物就是它本來呈現的樣子。

在這個系列中，人的狀態都很奇怪，有的好像一陣風吹過，弄亂了他的頭發的樣子；有的是正注視著地上一塊香蕉皮的情景……為什么你把人表現成這樣的狀態？

我只是想表現在沒有語境的狀態下的瞬間，我差不多是靠直覺想象出那樣的情景然后再拍下來。它們看起來好像完全是在瞬間發生的，但其實我是請朋友來扮演然后拍下的，他們的動作完全是我直覺的想象。我很在意人們那些細小的、卻很滑稽的瞬間，這對我的作品也是很重要的。因為其實我們都是很渺小的人。

拍這些作品你用的是什么相機？

賓得 6×7 Ⅱ或者 富士 6×9。

我對你的肖像作品也有同感，你好像顛覆了我們對肖像攝影的理解，他們看起來也都很奇怪。

我們生活在東京，但是彼此之間卻沒有太多直接的交往。我一直在思考這樣的人際關系：雖然我們是這樣地缺乏相互交往，卻又是那么強烈地依靠彼此。因為直接溝通的缺乏，我們就通過互聯網來交流，這是多么矛盾！真是讓人弄不明白。我們自身需要建立起一種交流的能力，我感到我們失去了與人直接交往的能力。另外，從藝術家的角度來說，觀眾在看了這些作品之后也會有自己的感受。

在《自然》這組作品中，也同樣表現了“沒有語境的瞬間”的概念，這兩組作品其實只是編輯的產物？

是這樣的。我根據構圖、景別和畫面中的一些元素來選擇。給它們取個什么標題不重要。編輯對我的作品很重要。我會很仔細地選擇新作品，比方說TAMA河那張就是《懸崖上的位置》這個系列中的新作品。我給每個系列取名，其實是希望作品間有某種連續性。就算標題或是選擇作品的方式標準改變了，我還會繼續拍那樣的照片。 《懸崖上的位置》這個標題充滿暗示性，有點太敏感于自我表現，我可能會改了這個標題；《自然》是我一本自制書的書名。

關于我的作品，我還想再說明一點：“雖然事物清清楚楚地在那里，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因為這樣，所以我們需要了解“狀態”（語境）。我覺得這世界上已經有太多清楚分明的答案了，因為我們總是這樣要求。當給出一個清晰的答案的時候，我們就感到釋然，因為那樣就可以繼續前進。但是事實上，答案并不總是那么清晰簡單，我們只是有所“選擇”。人類對于系統和秩序的建立也是這樣。我很小的時候就喜歡去森林，原始森林的面積在日本大概只占到幾個百分點，也就是說大部分日本森林都是在人類控制和管理之下的，不管是在數量還是在種類上都是這樣。我覺得那已經不是自然而是人造的環境了，換句話說那是人類建立起來的“系統”。但是這樣的系統建立起來之后發生了什么呢？在人類所知之外的自然和生態崩潰了。人將幾十年才慢慢建立起來的自然體系破壞了，這就是喜歡清晰答案的人類所做的。我們總是迅速給出決定，但是現實狀態是很復雜豐富的，不能那么輕易地給出答案——這就是我感興趣的東西。

好像日本的攝影藝術家都很喜歡出版自制書，這在日本很普遍嗎？

是的，年輕藝術家都會做自制書，然后互相交流著看。

你出版了多少本自制書？書設計的所有細節都自己決定的嗎？費用也可以承受？

到目前為止，我一共做了3本自制書。前兩本非常便宜，我設計好了之后拿到便利屋去印的。《自然》是我第一本由出版公司出的書，也是由他們設計的，40頁，1500日元一本（約120元人民幣），一共印了50本，網上有銷售，隨便哪個國家的人都可以買。

你認為自己是攝影家還是藝術家？

我只在有沖動的時候才創作，如果這樣能稱作藝術家的話，那我就是吧。我希望自己能一直有創造力。“藝術家”這個詞在日語中的意思有點模糊，比方說，電視偶像有時也被稱為“藝術家”。不過近來我覺得稱人為“藝術家”應該是挺慎重的一件事，因為這跟“藝術家”所承擔的社會角色有關。

目前哪一個攝影潮流最讓你感興趣？

我一直對如何真正地看到可見的事物感興趣。我喜歡安德烈亞斯·古斯基（Andreas Gursky），托馬斯·魯夫 （Thomas Ruff）， 松江泰治。

下一個創作計劃會是什么？

我還在做《懸崖上的位置》系列中的新作品。那是一些經過我仔細布置而成的作品。不是快照，也不是在攝影棚里拍的，也不用燈光。

可否和我們分享你喜歡的藝術家或是最近正在讀的書？

我喜歡草間彌生。有一次在紐約的惠特尼美術館看到她的個展，她有一種“深深的沉迷”，這是一種通過任何技巧都不能達到的天賦，而且她能無限地接近她的沉迷。我非常敬仰她的這種風格。我最近在讀一本大概只有在日本出版的談話集《如何談論攝影》，是由蘇珊·桑塔格、山直哉等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