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微觀審慎監管理念的有機挈入

摘 要：我國《商業銀行理財產品銷售管理辦法》吸收了宏觀審慎監管理念，風險匹配原則審慎監管要求的宣示加強了微觀層面的風險控制，進而可以有效防止微觀風險放大為宏觀風險。防止理財產品過度杠桿化，且極力防止其成為高息攬儲的工具則更直接地體現了宏觀審慎的監管理念。

關鍵詞：微觀審慎監管；宏觀審慎監管；理財產品；風險匹配原則

中圖分類號：F832.2 文獻標識碼：Ａ 文章編號:１００３－９０３１(２０12)08－００68－０5 DOI:10.3969/j.issn.1003-9031.2012.08.18

2011年10月9日，中國銀行業監督管理委員會（以下簡稱銀監會）正式公布《商業銀行理財產品銷售管理辦法》（以下簡稱《辦法》）。《辦法》中貫穿了全新的金融監管理念，必將對我國理財產品市場健康發展產生深遠影響。

一、背景分析

（一）理論基礎

“次貸危機”演變為全球性的金融危機激發了理論界對整個金融體系的重新審視，宏觀審慎監管便重新從幕后走向前臺，獲得“重生”。“宏觀審慎”一詞最早是由庫克委員會（Cooke committee）①于1979年6月28-29日的一次會議上提出的，時任委員會主席的庫克指出，“委員會所關注的微觀經濟問題已經與之前不受重視的宏觀經濟問題存在關聯，呈現微觀審慎向宏觀審慎的轉變。委員會應當關注宏觀審慎，以及與微觀審慎和攸關本委員會利益的宏觀經濟”[1]。1997年，亞洲爆發金融風暴，“宏觀審慎”才開始被重視起來，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于1998年在其研究報告《邁向健全的金融體系框架》中指出，“有效的銀行監管必須持續進行，主要依靠現場檢查，涉及微觀審慎與宏觀審慎兩個方面”，“基于市場情報與宏觀信息的宏觀審慎分析應著重重要資產市場的發展、其他金融中介及宏觀經濟發展和潛在失衡等問題”。但由于該危機影響力相對有限，因此對金融體系進行宏觀審慎監管的迫切性并沒有被國際社會所廣泛認識，尤其是受危機影響較小的歐美各國。此次金融危機爆發后，國際社會開始對此前的金融監管體系進行全面而深刻的反思。國際清算銀行（BIS）的首席經濟學家威廉·懷特指出，“應對和防范金融危機的重點并非某一金融市場或某一金融衍生品，美國次貸及其相關衍生品交易市場的崩潰只是一個導火索，并非問題的本質。建立一個全新的‘宏觀金融穩定框架’（macro-financial stability framework）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任務”[2]。亦即要“同時重視微觀層面的風險承擔與宏觀層面的風險傳導問題”[3]。英國金融服務局（FSA）在其危機應對報告中也指出，“此次金融危機是對目前以微觀審慎為基礎的金融規制與監管體系的根本挑戰。一個穩健的微觀審慎監管體系是必須的，但卻不足以保證整個金融體系的穩定，而宏觀審慎監管則恰恰是以系統性穩定為目標的”[4]。

（二）現實根源

1.存款“搬家”

2011年8月12日，中國人民銀行（以下簡稱“央行”）發布報告：7月份人民幣存款減少6687億元人民幣，外幣存款減少87億美元[5]；9月上半月，中國分行、農業銀行、工商銀行、建設銀行四大國有商業銀行存款較8月減少約4200億元人民幣[6]。8月20日，在“2011第五屆中國銀行家高峰論壇”上，全國人大財經委副主任委員吳曉靈表示，國內幾家系統性的重要銀行在近五年內會有4000～5000億元人民幣的資本金缺口，平均每年1000億元左右。商業銀行存款紛紛“搬家”無疑是由當下負利率時代的現狀決定的。2010年10月以來，央行五次調高商業銀行存貸基準利率，將一年期存款基準利率調高至3.5%，但2011年全年CPI平均增幅為5.4%，而同期商業銀行一年期存款基準利率為3.5%，這就意味著2011年全年的實際存款利率為-1.9%。2012年以來，雖然CPI增幅有所降低，但第一季度平均增幅仍高達3.77%，負利率時代依舊未能終結。在此背景下，銀行對存款的吸引力無疑大大降低，資金紛紛從銀行出逃尋找新的保值增值途徑。

2.流動性收縮

為改變通貨膨脹率長期居高不下的現狀①，央行試圖利用貨幣手段，即收縮流動性的方式來緩解通脹壓力。從2010年1月至2011年6月，央行連續十二次上調大型金融機構存款準備金率，不考慮差別存款準備金率因素，大型商業銀行的存款準備金率水平達到21.5%的歷史高位。雖然此后央行三次降低存款準備金率，但截止到2012年5月，大型商業銀行的存款準備金率依舊處在20%的高位。對于商業銀行來說，高存款準備金率無疑是雪上加霜，因為在負利率時代商業銀行為應對存款搬家本已焦頭爛額，貨幣政策的收緊使得其現金流面臨被“雙線瓦解”的局面。在此背景下，各大商業銀行無不窮其所能，另辟蹊徑增加現金流，于是推出收益率相對較高的金融理財產品吸引資金流入成為其共同的選擇。2011年上半年，五大國有銀行②發行理財產品總量超過10萬億。其中，農業銀行狂飆突進，上半年對公理財產品發行6728億元，同比增長948.7%，對私理財產品10252億元，同比增長305.20%。

二、微觀審慎監管的強化：一個比較分析的視角

微觀審慎監管的強化本身便是宏觀審慎監管的內在要求，其可以防止微觀風險放大為系統風險。在本《辦法》頒布之前，對理財產品的監管主要依據銀監會于2005年9月24日頒布的《商業銀行個人理財業務管理暫行辦法》（以下簡稱《暫行辦法》）和《商業銀行個人理財業務風險管理指引》（以下簡稱《指引》），以及2006年6月發布的《關于商業銀行開展個人理財業務風險提示的通知》（以下簡稱《通知》）。此次對理財產品監管的重構主要體現如下：

（一）對監管視角的重新審視

1.監管挈入點的轉變

從監管的挈入點上看，無論是《暫行辦法》、《指引》還是《通知》都是從對商業銀行個人理財業務監管的層面進行切入的，這意味著商業銀行所開展的除個人以外的涉及其他主體的理財業務被監管機構排除在外，其監管的視野是狹窄的。《辦法》似乎充分認識到了其三者的不足，不再將目光局限于個人理財業務，而將機構客戶的理財業務也納進來。由此，《辦法》選擇從對整個商業銀行理財產品監管的角度挈入，以此來涵蓋對理財產品監管的全貌。機構客戶無論是從資金的密集程度還是從業務的活躍程度上來看都是個人客戶所無法比擬的，對其參與的商業銀行理財產品進行監管是十分必要的。

2.監管范圍的轉變

從監管的范圍來看，從《暫行辦法》到《辦法》實現了部分監管到全程監管的轉變。《暫行辦法》的監管視野僅僅局限于諸如財務分析、財務規劃、投資顧問和資產管理之類的專業服務活動。雖然其也涉及到了對理財計劃的宣傳和介紹材料的監管要求，但其要求僅僅是綱領性的，不具備明確的操作性和可執行性，很難達到預期的監管目的。由此不難看出《暫行辦法》對于理財產品宣傳推介階段的監管是存在空缺的，同時其對理財產品的贖回和轉換的規定也是一片空白，其監管的范圍無疑是狹窄的。《指引》雖然在措辭中也提及全面、全程風險管理①，但不難看出其全程監管的特性并無任何具體體現，在其他條文中亦沒有關于理財產品宣傳階段監管的規定。由此，其實行的也并非真正的全程監管。

《辦法》的頒布最終實現了全程監管。首先，其第二條規定：“本辦法所稱商業銀行理財產品銷售是指商業銀行將本行開發設計的理財產品向個人客戶和機構客戶宣傳推介、銷售、辦理申購、贖回等行為。”為將理財產品從宣傳推介到贖回的全程都納入到監管范疇中來奠定了基調。其次，專門對宣傳銷售中文本管理所有可能遇到的各個層面的問題進行了詳細的規定，充分彌補了之前規定的不足，將宣傳階段完整地納入到監管中來。最后，其對商業銀行開展理財產品業務的基本規程提出了要求，要求商業銀行對從開戶到贖回、轉換的全程作出規定②。雖然將基本規程的制定權賦予商業銀行自身，且并未對其從各個具體環節做出詳細規定，會增大監管的難度，但這并不妨礙其監管視野的全面覆蓋。

（二）對監管理念的重新宣示

1.風險匹配原則的宣示

《暫行辦法》并未明確提出風險匹配原則，但關于風險匹配的內容是有涉及的，其指出商業銀行應按照符合客戶利益和風險承受能力的原則開展個人理財業務③。但在接下來的條文中，除了個別條款④指出商業銀行向客戶推介理財產品時應了解客戶的風險偏好、風險認知能力和承受能力，評估客戶的財務狀況外，則鮮有體現，且該條也不具備很好的操作性，因而其對風險的控制必定也是十分乏力的。《指引》雖然也沒有明確提出風險匹配原則，但其在具體內容的規定上較《暫行辦法》有了十分明顯的進步，直接或間接地對風險匹配進行了規定，并提出建立跟蹤評估制度，定期對客戶和理財建議進行重新評估。《辦法》除了明確提出風險匹配原則外，確立了理財產品風險評級制度，明確規定以風險等級由低到高至少包括五個等級；完善了客戶風險承受能力評估制度，除了將年齡因素和時間因素充分納入考量外，還將客戶進行了明確的細分，制定了私人銀行客戶和高資產凈值客戶的認定標準⑤。由此，風險匹配原則在《辦法》中非但得到了重新宣示，而且得到了系統性落實。

2.審慎監管要求的宣示

《辦法》無論是從內部審慎監管，還是從宏觀審慎監管的層面都對審慎監管要求進行了重新集中宣示。在《暫行辦法》中，是有審慎這一措辭的，其第四條規定：“商業銀行應按照符合客戶利益和風險承受能力的原則，審慎盡責地開展個人理財業務。”但這一審慎要求并非直接針對監管當局所提出的，而是針對商業銀行，即為內部審慎監管模式。內部審慎監管模式固然是理財產品審慎監管一個十分重要的層面，但這種監管模式的弊端無疑也是十分顯而易見的，畢竟商業銀行本身是作為被監管方而存在的，不能過度依賴自身的規范達到審慎監管的目的。即便如此，《暫行辦法》對內部監管模式的規定依舊是不足的，其條文都是分散規定在各章之中的，并未形成一個完整的內部審慎監管體系。相反，《辦法》則在第八章對內部審慎監管進行了專門的體系性規定。內部審慎監管固有的缺陷決定了外部審慎監管是必不可少的。《暫行辦法》并未明確提出外部審慎監管的要求。在具體的制度規定上，除了對商業銀行開展個人理財業務實行審批制和報告制外，并未有其他實質有效的監管手段。《辦法》第九章專門規定了外部審慎監管制度，并明確提出監管部門，即中國銀監會及其派出機構應當根據審慎監管要求，對商業銀行理財產品銷售活動進行非現場監管和現場監管。除此之外，其摒棄了《暫行辦法》中審批制和報告制并行的準入制度，統一實行報告制，并將外國銀行分行納入到監管對象中來。

（三）對監管思路的重新設計

從宏觀監管制度的設計來看，《暫行辦法》并未形成嚴密的監管體系。最突出地體現在個人理財業務的風險管理獨立成章上。事實上，對風險的管控體現在整個《暫行辦法》的幾乎全部內容中，其是《暫行辦法》頒布的主線和價值追求。由此，將其單獨成章必然出現不能涵蓋所有關于風險管理的規定，因而出現前后條文本質內容發生重疊的現象。《指引》是對《暫行辦法》的補充，是局部性的，因而也談不上制度的重構。《辦法》對理財產品的宏觀監管體系進行了重構，其將理財產品監管的基本原則單獨成章，提綱挈領，并根據理財產品宣傳和銷售過程中的不同環節和側面進行了專門規定，包括：（1）宣傳銷售階段至關重要的文本監管。（2）風險匹配原則要求下的理財產品風險評級和客戶風險承受能力評估制度。（3）銷售過程和銷售人員監管。其對審慎監管也分別從內部審慎監管和外部審慎監管兩個層面進行建構。由此不難看出，《辦法》的監管制度設計涵蓋了從宣傳到贖回的動態全程監管和內外部審慎監管的靜態體系性監管兩個層面。

三、宏觀審慎監管的引入：制度的深度剖析

《辦法》對理財產品監管制度的重構并非僅僅局限于微觀審慎監管的考量，宏觀審慎監管理念的引入已經在其制定和條文中得到很好的彰顯，其核心理念在于防止微觀風險演變成為系統風險。

（一）對風險匹配原則的思考

風險匹配原則的確立，一個重要目的便是防止商業銀行誤導客戶購買與其風險承受能力不相符合的理財產品，從而損害客戶的利益，這是從保護客戶合法利益角度的考量，但并非唯一考量。風險匹配原則的確立還有一個十分重要的考慮便是對銀行系統風險的控制。風險匹配原則要求商業銀行分別對理財產品風險和客戶風險承受能力進行分級，且由低到高不少于五個等級。對理財產品風險進行評級本身便是一個對風險的理性分析和思考過程，可以防止一些風險極高理財產品的推出。即使商業銀行有意推出風險極高的理財產品，也可以通過與之相配套的可行性評估程序進行監管。由此可以從一定程度上降低商業銀行推出理財產品所面臨的系統風險。因為在保證收益的情況下，理財產品的風險是由銀行來承擔的，理財產品的高投資風險就等于銀行系統的高風險；在非保證收益的情況下，理財產品的風險雖然由客戶來承擔，但當客戶不具備風險承擔能力時，最終的風險還將轉嫁到整個銀行系統上。對客戶風險承受能力的評級則能避免由于客戶自身風險承受能力不足而將風險轉嫁到銀行系統的情況發生。因為在客戶自身風險承受能力不足的情況下，其購買理財產品的資金直接或間接地來自銀行系統，因而在風險發生的情況下，其損失最終還是由銀行來承擔的。風險匹配原則旨在控制銀行系統風險的考量對于宏觀系統風險來說無疑是意義重大，銀行業的風險控制對于整個金融系統風險的控制來說至關重要。在銀行業普遍面臨巨額資金壓力，商業銀行理財產品業務較快發展的現實情況下，通過立法對理財產品風險進行控制，防止其風險放大為銀行業風險，從而威脅整個金融系統安全無疑是宏觀審慎監管思維的體現。

（二）防止理財產品過度杠桿化的思考

《辦法》第三十四條明確規定商業銀行不得銷售風險收益嚴重不對稱的含有復雜金融衍生工具的理財產品，其對理財產品的過度杠桿化進行嚴格限制便是基于對系統風險控制的考量。“美國次級貸款演變為全面危機的根源在于，當金融中介機構的資產負債表普遍很強大時，為了利用剩余資產，放大了杠桿率，有限的次級貸款風險被積極的資產負債表管理機制放大了”[7]。美國的經驗告訴我們，理財產品過度杠桿化非但會將整個銀行業都串聯起來，還將通過證券化的形式將風險向證券和保險領域傳導。由此，在一個被廣泛證券化的社會形態中，對理財產品風險的管控，便是對銀行業系統風險的管控，便是對宏觀金融系統風險的管控，其風險都是緊密聯系在一起的，難以割裂微觀和宏觀二者。

（三）防止理財產品成為高息攬儲的工具的思考

防止理財產品成為商業銀行高息攬儲的工具是一個基于當下現實情況的考慮。正如背景分析中所提到的，在當前銀行存款不斷“搬家”，貨幣政策不斷收緊的大背景下，商業銀行面臨巨大流動性壓力，攬儲任務日益艱巨。為了緩解當前所面臨的問題，商業銀行只能通過開發理財產品來吸引資金回流，增加其現金流，因而出現了當前理財產品泛濫的局面。由此，理財產品實質上成為商業銀行進行高息攬儲的工具。但《辦法》這一規定的頒布，無疑將打破這一格局，從而對宏觀系統風險起到一定的監管作用。因為在貨幣政策不斷收緊的情況下，市場的貨幣保有量是呈遞減趨勢，而各大商業銀行對貨幣的需求卻是不斷增加，由此將會導致商業銀行間為了爭奪客戶而不斷調高理財產品收益率的行為，從而不斷放大銀行業的系統風險，在這種情況下，宏觀金融的系統風險也必將隨之放大。

四、結語

通過對理財產品風險的微觀審慎監管，防止微觀風險演變成為系統風險的監管理念是宏觀審慎監管的應有之義。宏觀審慎監管理念在我國也已被廣泛認同，但其作為一個“舶來品”究竟如何在我國生根、發芽，與我國現行以及將來的金融監管制度有機第融化在一起，依舊是一個值得不斷探討的命題。

（責任編輯：張恩娟）

參考文獻：

[1]Piet Clement， “Macro-prudential”: Origins and Evolution， BIS Quarterly Review， March 2010， pp.59-67.

[2]William R White，Past Financial Crises， the Current

Financial Turmoil， and the nNed for a New Macro-financial Stability Framework， Journal of Financial Stability， 2008（4），p309.

[3]Kern Alexander， Rahul Dhumale， John Eatwell， Global Governance of Financial System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6， p.4.

[4]FSA，“The Turner Review: A Regulatory response to the Global Banking Crisis”， March 2009，p83.

[5]中國人民銀行調查統計司.2011年7月金融統計數據報告[R].2011.

[6]9月前半月中國四大銀行存款現巨額負增長[N].中國證券報，2011-09-22.

[7]毛菁.從積極的資產負債表管理機制看次貸危機的去杠桿化[J].世界經濟研究，200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