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雨夜惜離別
公元260年五月份的一個普通夜晚。
日暮月初,喧嘩的京城洛陽終于平靜了下來,家家戶戶都已熄燈安歇,沒有燈光的石板道上不見人影。烏云遮擋住了一輪圓月,但皎潔的月光不時從烏云縫隙中悄悄散出些微光,仿佛進行著不屈的抗爭。鬼影般的黑森森的樹枝間蹲著一只貓頭鷹,湛藍的眼睛鬼火般一閃一閃的,嘴里不時發出疹人的幾聲怪叫。一隊威嚴的禁衛兵由遠而近列隊而來,腳下的戰靴踩出統一的“嚓、嚓”聲,斜舉的銀槍頭在明亮的月光下反射出陰冷的寒光,寒光冷冷地照在了貓頭鷹身上,貓頭鷹受驚般飛走了。
但在大魏帝國最莊嚴安靜的皇宮內還是有著不平靜的聲音。
聲音正是由天子休息的寢宮內發出來的,這就更顯出了不平靜聲音后將有著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回廊里一個賊眉鼠眼的小宦官探頭探腦地往這里窺視,突然被一道如炬的目光灼了一下,一個哆嗦,定眼細看原來是皇帝貼身侍衛周桐。此刻周桐一身戎裝守在門外,明刀亮甲使他更加威武,小宦官一個激靈,仿佛察覺到了什么似的急忙想隱去。可惜他的反應雖快卻快不過周桐的刀,只聽“咔嚓”一聲就已人頭落地了。周桐輕蔑地掃過雙目圓瞪的頭顱一眼,繼續懷抱虎頭大刀密切注視著周圍的一切。
寢宮內,本是一介書生的魏少帝也是一身的銀裝亮甲打扮,冷冷的鎧甲使瘦弱的少帝平添了些英武之氣。此時他正與一位與他年齡相仿的美婦人相擁而泣。這位年輕的美婦人是少帝最寵愛也是最信任的皇后,姓卞名明君,是魏武帝曹操武宣皇后弟弟卞秉的曾孫女,當朝大司農卞明的千金,長得花容月貌,而且聰慧過人,所以深受少帝偏愛,視為知己。每日與她相伴,把酒吟詩,給少帝壓抑的生活增添了無數的色彩。她平時也用自己的智慧幫助少帝解決了一些難題,幫助少帝度過各種難挨的時光,可是今天卻沒了往日的兒女情長,只是相對無語淚千行了。
少帝難舍地望著卞后,目光中充滿了無奈與留戀,卻又有著一絲堅定與決絕。握著卞后的手,心里縱有萬千話語,卻未語先淚如雨下。卞后也早已是梨花帶雨,她摯愛著少帝,想讓他為了自己留下來,可她知道,這個時候一絲的猶豫與遲疑都可以讓少帝死無葬身之地。雖然她此前也曾勸少帝忍一時風平浪靜,她只想與愛人一起平靜地老去,可一想到丞相司馬昭與少帝對視中再無丁點的臣子應有的躲閃,而且充滿仇恨與殺氣,就不寒而栗。她明白,少帝與司馬昭之間的生死對決已然不遠了,而處于絕對劣勢的少帝,唯一可能贏的機會就是先下手為強。明知少帝此去也許陰陽兩隔,卞后還是鼓勵他說:“陛下,臣妾這一生有幸能夠嫁給您,死亦無憾!遙想太祖皇當年叱咤天下。雖仙逝數十年,可現在天下人談論起來仍瑟瑟噤聲,這才是大丈夫應有的樣子。今大魏江山已快落入奸臣賊子手中,現在陛下為了大魏江山再做一回太祖皇帝,能夠嫁給一個英雄,臣妾深以為傲!只盼陛下能手刃奸臣,重振皇室,臣妾會在這里等待陛下凱旋歸來……”卞后終于忍不住一頭扎進少帝的懷中大聲地哭了起來,少帝緊緊摟著卞后,不忍放手……
這時,窗外突然響起了一聲悶雷,接著一陣急雨從天而降,少帝眼望著窗外,他知道,這個時刻終究是來了……
二 曹髦初登基
曹髦,字彥士,魏文帝曹丕嫡孫,東海定王曹霖之子。是三國后期有名的才子。史書中記載,曹髦“少好學,夙成”,又在評語中說:“高貴鄉公才慧夙成,好問尚辭,蓋亦文帝之風流也!”可見曹髦是個溫文爾雅、飽讀詩書的年輕人。這樣的形象給人留下了孱弱無力、華而不實的感覺,但當曹髦以不惜流血的勇氣與司馬昭相抗爭時,證明了自己身體里流的是一代梟雄曹操家族的血,他用鮮血捍衛了自己的尊嚴,證明了自己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為后世留下了一個光輝的形象!
古代考察一個人的才學,一是科舉考試,另一種方法就是看他對儒家思想了解多少,對儒家作品的理解程度,還有他在書畫方面的造詣多深。
因是皇戚貴族,曹髦少年時就經常跟隨父親出入宮廷,與太學殿里供養著的一個個仙風道骨的老儒學專家們高聲談論著《易經》《尚書》及《禮記》等,雖然年少,卻經常語出驚人,談出許多新意來。太學殿里的老學者們平時自恃才高,對平常人的觀點從來都是嗤之以鼻的,沒想到與曹髦談了幾次學問后竟對他有所推崇起來。
這些學者別的能耐沒有,平時做文章貶人的功夫是令人嘆服的,同樣,捧一個人也沒道理叫他不紅,于是漸漸地曹髦在魏國聲名鵲起。時任中書侍郎的鐘會就稱他為“才同陳思”,意思是他的文采已經可以比肩七步成詩的建安七子之一的曹植了,這在當時可是非常高的贊譽了。
正史艷稱曹髦“才慧夙成”,“有大成之量”。
曹髦除了擅長寫詩文,繪畫天賦也很高,是一個善于琴棋書畫的才子,最擅長畫人物史實,有記載的就有《祖二疏圖》《盜跖圖》《黃河流勢圖》《新半雞犬》《放陵子默婁夫妻圖》等佳作流傳后世,因為他畫的人物傳神,又有那些上層貴族們的大力推捧,一時間他的畫幾近“洛陽紙貴”了。達官顯貴們以收藏他的字畫為榮,當然,這時人們還不曾料到有一天他會坐到泱泱大魏國的權力最高處,不然他的字畫在當時就真的無價了,哪朝哪代能有真命天子的真跡流于民間呀。后世評論家評價他的作品;“其人物故事,獨高魏代!”
造化弄人,如果他不當這個皇帝,當個風流才子也是一段人間佳話,可惜,他還是走到了權力的最頂峰,并因此丟了性命。
曹髦本來是無緣皇位的,而僅僅受封謚號為“高貴鄉公”,如果他不被卷入這場有名的政治漩渦中,也許會人如其名地高貴一生。可惜曹操英雄一世,生的后代卻一代不如一代,到了曹芳這一位,就連龍椅都坐不穩了,結果白白連累了曹髦這位才子的性命。不然中國歷史可能少了一位短命的君主,卻會多一位有名的大詩人或大畫家什么的,也說不定。
曹魏嘉平六年,即公元254年,發生了一件轟動整個朝野的大事,大將軍司馬師逼宮皇太后下詔:“皇帝曹芳在位多年,荒于朝政,卻忙著派侍衛外出強搶民女,每日在后宮奸淫行樂,荒唐不堪,民憤滔天;太后生病期間,不來探望,不盡應有的孝道。像曹芳這種不忠不孝之人,使皇族蒙羞,令江山社稷危在旦夕,已經失去了做天子的資格,不能再做皇帝了。現在朝廷要告于宗廟,曹芳重新歸藩齊王,由賢良的宗室繼任皇位。”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呀!皇太后明知曹芳是被冤枉的,卻懾于司馬師的淫威,被迫下了道詔書廢除曹芳天子身份。
司馬師拿到皇太后詔書后,馬上派人叫來公卿大臣們召開會議,司馬師當眾宣讀完太后詔書后,群臣面面相覷,大驚失色。大家都明白這絕不會是皇太后本意,可沒有一個人有膽量提出疑義來。司馬師又惺惺作態地說:“這是皇太后的命令,諸君對這件事有什么看法?”
群臣只得諾諾地說:“前朝大將軍霍光也曾廢黜昌邑王以安定漢朝。為了穩固江山社稷撫慰四海,前朝就有先例了。今皇太后手諭在此,我等全聽大將軍定奪。”
司馬師要的就是這句話,于是點頭說:“既然諸君這么推重我司馬師,我怎么能夠推托躲避呢?”于是,司馬師帶著群臣,以朝野代表的身份操持起整個廢立大事來。他按照西漢大將軍霍光廢主的先例,一面派心腹郭芝入宮稟告皇太后結果,并將曹芳的玉璽收回。另一方面又派司徒高柔為祭祀使,告祀曹氏宗廟列祖列宗有關廢立的事情。
郭芝帶著大隊人馬駐扎在皇宮外,自己進去拜見皇太后。當時皇帝曹芳正與皇太后說話,郭芝見到他沒有行君臣之禮,而是傲慢無理地對他說:“大將軍要廢黜陛下,另立德才兼備之人為新皇帝,陛下如果沒什么事情了,就請速速離開皇宮吧。”事已至此,明知抗爭也無結果,懦弱的曹芳忍著侮辱默默地叩別皇太后,悲傷地從太極殿南出,永遠地離開了皇宮,百官中只有司馬孚領著幾個人流淚相送。
皇太后對司馬師咄咄逼人的方式很生氣,就要人去召見司馬師。
郭芝說:“今天陛下落得這步田地,與太后您管教無方有很大關系。現在大將軍另輔佐新皇帝的決心已定,為了免生事端,同時已派重兵駐扎在宮門之外了。請太后順應天意,別的什么話也無需多說了!”
太后別無他法,只好令人取出璽綬等交給郭芝帶給司馬師。
司馬師得到璽綬后便準備派人去迎接彭城王曹據回京接受帝位。他按照律例去皇宮請示太后。多次的受制于人讓太后很生氣,于是太后這次很堅決地提出了反對意見:“彭城王曹據,是文皇帝的弟弟,按輩分是我的叔父。如果立他為皇帝,我的地位怎么處理?這種敗壞倫理的事情就不怕天下人恥笑嗎?”
司馬師沒料到事情到了這一步會出岔子,怔了一下,然后說:“不知太后是何打算,但說無妨。”
太后說:“我將先皇子侄一輩的宗親子弟篩選了一遍,我認為高貴鄉公曹髦做皇帝更為合適。曹髦是文皇的長孫,明皇帝曹睿的親侄子。按照大魏禮法,小宗有繼承大宗的規定。而且我早些年見過曹髦,這孩子識大體,懂禮數,又穩重,立他為新皇帝最合適不過了。”
司馬師想了想說:“這次另立明君雖推舉我帶頭,但意思卻是大家的,我只是代表大家來請示太后的旨意。現在太后另有心儀之人,我不能自作主張,還是要與王公大臣們商議一下,聽取他們的意見的。”然后退出了。
司馬師于是重新召集群臣商議,以他叔叔司馬孚為首的幾個老臣首先站出來表示應該聽從太后的意思,因為這畢竟是皇族的家事,臣子全權處理顯得越權了。見有人帶頭,于是群臣也紛紛表示聽從太后旨意。司馬師想了想,覺得一個會琴棋書畫的書呆子不會對自己獨攬大權構成太大的威脅,于是就坡下驢表示擁護高貴鄉公曹髦為新皇帝。
當迎接曹髦登基的太常官員趕到他的封地時,曹髦剛剛與大司農卞明的掌上明珠卞明君結為秦晉之好。卞小姐長得唇紅齒白,粉面桃花,一顰一笑百媚生,似水蓮花般嬌艷,而且宦門長大,知書達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曹髦愛得如醉如癡,每日夫妻二人舉案齊眉,如膠似漆。只慕鴛鴦不羨仙!
當立他為皇帝的太后旨意到了之后,他們無半點喜悅之情。當時大權都掌握在司馬師手里,做皇帝只能是個傀儡,一個不小心就可能步了廢帝曹芳的后塵。但無論多么不情愿,太后的旨意是必須遵守的,曹髦只得硬著頭皮回到京都洛陽,接受皇位。
曹髦從外地風塵仆仆趕到京都洛陽的時候,文武百官都在城門外跪拜行君臣之禮。曹髦見狀急忙下車向百官回拜還禮。禮賓官員阻攔說:“禮法中講究,君主是不能下拜臣子的。”
曹髦回答說:“我還未登基,現在和大家一樣為人臣子。”說完,規規矩矩地在城門口向迎接他的百官還禮。然后大家簇擁著曹髦的車子向皇宮走去。
到了宮門前,曹髦又停住車子下車步行,禮賓官員忙提醒他:“天子是有資格在任何地方坐車的。”曹髦答到:“我受皇太后征召而來,還未叩見太后,怎么能就先以天子自居了呢?”說完步行進宮去拜見皇太后。
曹髦謹慎得體、大方穩重的言行贏得了朝野上下的一致稱贊,許多忠于曹魏的大臣都從心里感到這回復興真的指日可待了。史稱“官僚陪位者欣欣焉”。
三 征討司馬師
曹髦當了皇帝后,并不像前任天子曹芳那么甘心做個傀儡。由于目睹了皇室的宮廷變故、殘酷的權力爭斗和皇室日漸衰敗的政治現實,讓他顯露出了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成熟和世故。
曹髦覺得自己必須承擔起復興皇室的重任。為了收復早已對皇室失去信心的官員與民眾,恢復渙散的軍心,曹髦即位之初就以身作則,一改祖父輩大興土木奢侈享樂的風氣,“減乘輿服御、后宮用度,及罷尚方御府百工技巧靡麗無益之物”。為了贏得軍隊的好感,曹髦多次下詔厚待傷亡將士的家眷,安撫那些飽經戰火創傷的地方。
同時,還向魏國各處派出一些精心挑選出來的忠于皇室的侍中持節去四方巡視,以小見大,觀察風俗,體察天下民情,慰勞百姓,糾察貪贓枉法的官,為百姓伸冤昭雪,在民間為皇室重新攏聚人心。這些侍中還有一項最重要的使命是探查地方中有實力與司馬師抗衡的封疆大吏,聯絡一些仍忠于皇室的地方將領,以待時機成熟時,曹髦在中央振臂一呼,四方群起響應,重新從司馬師手中奪回中央政權。
但現實是很殘酷的,雖然曹髦的想法與舉措是對的,但卻嚴重低估了司馬師的勢力之大之深。首先因為司馬懿父子經過數十年的出生入死的鏖戰,而且經過對大將軍曹爽一派的滅族性的大清除,兵權早已緊握手中,而且司馬家族培植的勢力無論地方還是中央早已根深蒂固,大部分地方上的軍事將領都是跟隨司馬懿父子出生入死多年的老部下,他們對司馬家族是忠心不二的。在這些地方將領眼中,曹魏皇室早已名存實亡,天下遲早要歸入司馬家族囊中。其次,曹氏作為君主的號召力與影響力早已被齊王曹芳消耗殆盡,再加上司馬師兄弟有意的詆毀,在天下人眼中,皇室根本無誠信可講。特別是經過廢帝之事,魏國的權力更加集中于司馬師手中。所以雖然曹髦勵精圖治,但他能做的也僅僅是這些象征性的舉措而已,曹髦再怎么努力也逃脫不了籠中鳥的命運。
但曹髦也不是一點成果沒有的,最大的影響就是引起了大將軍司馬師對他的高度警覺與重視。
司馬師之前沒有接觸過曹髦,只聽說他在文學上造詣頗深,名頭很響。當太后提出要曹髦繼皇帝位的時候,才把目光聚焦在曹髦身上。經過司馬師縝密的調查后,未發現曹髦在政治上有大的抱負,也未發現他即位前與掌握實權的文臣武官過度交往。
同時曹髦家族一脈只是曹氏嫡親中的普通的一支,沒有可以夸耀的背景,得出的結論是他不會有太大的作為。
但當曹髦即位后短時間接連有大的動作,使一些反對自己的勢力死灰復燃、蠢蠢欲動起來,這讓司馬師大為惱火。司馬師對情報系統反饋的曹髦的資料有所懷疑起來。
一次早朝退朝時,司馬師叫住中書郎鐘會一起往外走,趁機問鐘會:“你看咱們的新皇帝如何呀?”鐘會轉過頭看透了司馬師心思般淡淡地只說了一句話:“才同陳思,武類太祖!”說完看也不看司馬師一眼,轉頭徑直走了。司馬師愣在當場。他反復咀嚼鐘會所說的話,覺得鐘會眼中的曹髦和自己所了解的曹髦相去甚遠。鐘會是大世族大官僚家族出身,他將曹髦與曹植和曹操的文才武略并論。鐘會怎么會這么高地評價曹髦呢?看來曹髦并不是一個聽話易擺弄的最佳人選呀。
他轉過頭看了自己身后的弟弟司馬昭一眼,心想咱們兄弟這次好像選錯了人了。懊悔的同時暗自發狠,誰阻擋自己的篡逆大業都只有死路一條。人擋殺人,佛擋除佛,“才同陳思,武類太祖”的曹髦也不例外。趁著曹髦羽翼未豐,尚無力量扳倒他,要先殺了他,永絕后患,這就是當時司馬師最真切的想法。
但未等司馬師下手,他的禍事就來了。
隨著曹芳被廢,司馬師的權勢越來越大,也越來越專橫跋扈。朝廷百官,由他呼喝貶罵,稍不順心,隨意殺之;四方貢奉之物,必先到將軍府,然后才能去朝廷。皇帝如同擺設。
司馬師在朝中一手遮天、驕橫無禮的行為也引起了一些大臣們的不滿。而此時東有吳國,西有蜀國,三分天下,常年戰事不斷,正是用人之際,所以司馬師也不可能把百官都換成自己的黨羽。京城之中因為司馬師大權在握,爪牙密布,那些忠君的官員雖有不滿也不敢有什么妄動。但一些長年統兵在外、擁兵自重的地方太守、守備將軍卻不是很忌憚他。
公元254年冬,揚州府都督鎮東大將軍毋丘儉聽到司馬師兄弟獨攬朝綱,欺君辱臣,作為大魏帝國的三朝老臣,是跟隨先帝曹操一起出生入死南征北戰目前還在世的不多的老臣之一,很是不滿。
一日京城安排的耳目密報,由于對司馬師的行為不滿,一些忠良之臣聯名上書彈劾他,可最后都被司馬師排除異己給殺掉了,現在朝中敢反對司馬師的人越來越少了。毋丘儉不禁悲憤莫名,淚流滿面。但他對司馬師的龐大勢力也多忌憚,每天寢食難安,日日愁眉緊鎖,動輒打罵下人出氣。他的家人、屬下都十分不解,只好小心翼翼,不敢惹到他。他的大兒子毋丘秀很小就跟隨他在外行軍打仗,做事很有主見,他對大兒子的意見也多是采納。毋丘秀知道父親為了什么事情發愁,于是對父親進言道:“父親大人官拜二品鎮東大將軍,正是受大魏皇室的獎賞,才能有這滿門的榮耀與興旺。我毋丘家族滿門忠烈,自當以報效國家為己任,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如今國家外患西蜀、東吳,不料內憂又起,賊臣司馬師兄弟依靠其父司馬懿的處心積慮、結黨營私,將大魏帝國的大權牢牢握在手中。司馬懿老賊又設計將曹氏宗親中掌握兵權的大將軍曹爽等人滅其三族,使大魏兵權盡數為司馬老賊掌握。雖然司馬懿有亂臣之心,但還要對我主曹芳俯首稱臣的。沒想到到了司馬師賊臣這里,做臣子的竟然敢將大魏皇帝給廢逐了。這就是大逆不道!司馬師分明欺我大魏無忠臣、朝中無良將呀!現在司馬師犯下當誅九族的彌天大罪,因為他的勢力,滿朝文武皆是敢怒而不敢言。這正是我們為國家出力,建功立業的好機會,相信父親的討賊臣、清君側的大旗打出來,一定是天下響應、萬民效忠呀……”
毋丘秀的一席話說得毋丘儉胸懷大暢,心中原有的猶豫不決都云飛煙滅了。
揚州刺史文欽乃曹爽心腹之人。文欽性格暴虐,曾誤殺過司馬師的心腹愛將。司馬師欲殺他,當時的大將軍曹爽看上他的勇猛與直爽,對他多加庇護,才使他免于一死。所以曹爽對他有救命之恩,他對曹爽也是極其忠心的。有眼線向毋丘儉密報說,曹爽被司馬懿設計害死后,此人深恐司馬師不能相容,所以幾次酒后嚷著要先殺到京城為慘死的曹爽報仇。毋丘儉為了壯大聲勢,決定拉他一起起事。
毋丘儉派人請來文欽。席間毋丘儉將左右揮下,然后關緊室門。文欽正疑惑時,見毋丘儉手舉酒杯,未語突然就流出了眼淚。文欽大驚,急忙問:“老將軍可有什么傷心之事,不妨說與我聽。”毋丘儉以袖擦面說:“你與我都是大魏國幾代臣子,都曾追隨魏武帝東征西討,流血流淚死了無數的好兄弟才有了今天強大的大魏帝國。每每看到西蜀、東吳彈丸小國在我大魏帝國的國威下戰戰兢兢,滅國只不過在一瞬。大魏國國富民強,傲視天下,就有一種自豪感。但現在司馬師私設小朝廷,專權廢主,羞辱百官,使我大魏帝國天翻地覆、岌岌可危。我作為大魏臣子,每想到此就傷心欲絕呀!”文欽深受感動,對毋丘儉一拜說:“老將軍位高權重,尚且為國家社稷擔憂,我輩深感慚愧。如果都督要征討司馬師兄弟,我愿舍死相助都督。我有一子名叫文淑,字阿鴦,有萬夫不擋之勇,聽我說起司馬師禍國殃民之事,恨得牙咬欲碎,立即就要殺到京城為國殺賊,為大將軍曹爽報仇。現在可令他為先鋒,然后以都督的威望號召天下齊討司馬師,則國患可除!”毋丘儉大喜,令人殺雞拿酒,與文欽歃血為盟,對外宣稱奉太后密詔,討伐欺君罔上的司馬師,同時派心腹到各郡,呈上檄文,讓各郡起兵相助,一起征討司馬師。
京城洛陽大將軍府中,司馬師左眼長了個肉瘤,太醫割掉之后正在閉府養病。一日忽然收到安排在揚州的暗線來報,說毋丘儉聯合文欽欲起兵來反自己,氣得未愈的眼睛一陣劇痛。叫來太尉王肅等人商議。王肅說:“大將軍不必過于憂慮,平定此亂并不難。昔日關云長威震華夏,東吳孫權令呂蒙襲取荊州,呂蒙撫恤關公將士家屬,因此關公軍勢瓦解,荊州被奪,一代名將關云長也被割頭。現在淮南將士的家屬也都在中原,可以令人撫恤,然后起兵征討毋丘儉,必可以平定叛亂。”司馬師點頭說:“先生所言極是,但現在我眼睛的傷沒好,自己是不能親往;派別人去,一時之間卻又想不出派誰去呀……”
這時中書侍郎鐘會說:“淮南是前線,多年的征戰使得那里操練得兵強馬壯,將士皆驍勇善戰。若是讓別人領兵前去,恐怕不能一舉平定叛亂,到那時恐怕會后患無窮呀!”司馬師站起說:“看來我只能親自征討,才能破敵呀。”大家互相看了一眼齊聲說:“大將軍親自出馬,必定會旗開得勝,剿滅叛軍。”
司馬師于是一邊調兵遣將,準備鎮壓反叛,一邊上奏皇帝,請魏少帝下旨平定揚州之亂。雖然司馬師掌管全魏國兵馬,可以任意調遣軍隊,但他們還是需要皇帝的一道圣旨,才能做到師出有名。至于奏折內容,都寫好了,人馬調動、兵將配置也不要皇帝改什么了,直接把玉璽印在上面就可以了。
看到奏章,讓魏少帝曹髦莫名興奮起來。自登基后,兩個殘酷的現實讓他坐臥不安,一是齊王曹芳被廢,前車之鑒使曹髦時時擔心自己的結局;二是司馬家族的勢力比自己想象中大多了,經過多年的苦心經營,早已根深蒂固,自己做出很多努力,卻沒有任何進展,各處派遣使傳回的密函讓少帝深深地擔憂起來,甚至悲觀絕望起來了。幸得身邊有隨自己入宮的新婚燕爾的卞后,每日陪他把酒言詩,為自己寬心,才令少帝安心許多。見到奏章后少帝與卞后相擁而泣,揚州之亂就像一束光,給被司馬師黑暗勢力層層包裹著的大魏天下扯開道縫隙,甚至于將天下重新暴露在陽光之下也說不定。于是急忙在奏章上印上了象征無上權力的龍璽。心想司馬師能親征就最好了,要是血濺沙場倒是省了自己不少工夫。這時卞后卻冷靜起來,她對少帝說:“雖然毋丘儉、文欽長年在外統兵,手下兵強馬壯,可司馬師跟隨其父司馬懿與西蜀諸葛亮爭斗多年,論謀略,毋丘儉與文欽與他相差甚遠。而且這次平定揚州之亂又是舉全國之力去平一郡之亂,毋丘儉、文欽皆有勇少謀之人,勝負不可預料。陛下應多做打算。臣妾看司馬師挑選的將領中有鎮東將軍諸葛誕。家父與他是莫逆之交,我也聽他對司馬師專權頗有微詞。既然這次出征平叛有他,陛下何不先召他入宮中,許以承諾,讓他成為我們的一粒棋子。如果這次平叛中揚州有勝算,可讓他暗中相幫,則心病一刀可除;如果這次司馬師勝,就讓他潛伏下來,靜待時機成熟,起兵清除朝廷中的奸佞之臣。”
少帝聞言大喜,對卞后說:“朕得你這一紅顏知己,此生足矣!”于是令人密召諸葛誕進宮,為了掩人耳目,由侍衛周桐帶他由后宮牙門進入,但不巧被長史官賈充撞見。此人見利忘義,雖然此時還未投靠司馬師一黨,但平時少帝也對他多有防范,于是周桐向他扯個謊便帶著諸葛誕繞開了。賈充卻起了疑心,偷偷跟在后面,只見諸葛誕竟然進了少帝密室,然后房門緊閉,侍衛周桐懷抱大刀,密切地注視著周圍的一切,賈充很想知道里面都談了什么,卻也沒有辦法了……
公元255年,司馬師留弟弟司馬昭鎮守洛陽,總攝朝政,自己則帶病親自征討毋丘儉。令鎮東將軍諸葛誕為豫州方面總指揮,從安風起兵攻擊壽春城;征東將軍胡遵統領青州方面諸軍,封鎖譙宋之地,將毋丘儉與文欽的退路封死;又遣荊州刺史王甚,帶領本部人馬,先攻擊鎮南等城。一時間狼煙四起,旌旗獵獵,大戰一觸即發。
司馬師領兵屯于壽春城外,沒有急于進攻,而是召集文武群臣于自己帳下,商討破敵的戰術。光祿勛鄭褒站起來說:“毋丘儉有謀但無主見,遇事不果斷。文欽則是一莽漢,有勇而無謀。今我大軍來得匆忙,而江淮將士銳氣正盛,不可以輕敵。最好的辦法就是挖深溝壘高墻,圍困它以銼其銳氣,這才是長久之計呀!”
荊州刺史王甚站起來反駁說:“古人云:一鼓作氣,再而衰。今朝廷大軍大舉壓境,正當趁勢威一鼓作氣攻下項城,殺了毋丘儉以平定叛亂。這樣雖有死傷,但效果最好。江淮是大魏的屏障,是前線,將士久經沙場,最擅長的就是持久戰,如果不能一舉消滅它,日久,恐怕夜長夢多。而且今天的淮南叛亂,不是軍民自己的想法,只是為了毋丘儉的一己私欲,現在朝廷大軍壓境,自然就瓦解了。”
司馬師說:“王將軍所言甚是。”于是下令全軍前進,屯兵于樂嘉城外,隨時準備與叛軍決戰。這時王甚又獻策說:“南頓城是戰略要地,易于屯兵儲糧,可派一軍連夜取之,若晚了則毋丘儉必定占領它。”司馬師于是令王甚帶領本部人馬在南頓城安營扎寨。
淮南軍方面此刻卻因為南頓城的丟失而陣腳大亂,毋丘儉與屬下在營帳中愁眉不展,苦無良策。這時文欽與兒子文鴦趕來了,見毋丘儉正在憂慮,于是說:“都督不用擔憂,剛才探馬來報,司馬師差使持令牌邀兗州刺史鄧艾來攻取樂嘉城。鄧艾路遙,司馬師先率大軍駐營在樂嘉城外,趁司馬師部安營未穩,我與犬子文鴦只需精兵五千,就可以擊敗他,砍下司馬師賊子的人頭來獻都督。”毋丘儉聽后大喜,急令文欽父子去攻打司馬師部。
文欽之子文鴦,年方十八歲,身長八尺,身著亮銀甲,手持鋼鞭,武藝與膽識勇冠三軍,頗有蜀中名將趙子龍的神韻。
他對父親說:“今夜黃昏,父親領二千五百兵,從城南殺入,兒領二千五百兵,從城北殺入。兩面夾擊,三更時分,要在司馬師營帳前會合。”言畢,父子分別引兵而走。
月黑風高,司馬師因為連日操勞,眼睛又疼痛無比,于是令隨軍太醫割下新長肉瘤,藥未上完,忽然帳外喊殺聲震天,人馬大亂。侍衛奔進來稟告:“一隊騎兵從寨北沖進大營,為首一員小將,無人能夠抵擋得住。”司馬師大驚,急火攻心,眼珠從還未及縫合的肉瘡中迸出,血流遍地,疼痛鉆心。又恐亂了軍心,只好咬被頭強忍,被子都被咬爛了。
帳外文鴦一騎當先,于亂軍之中左突右殺,所到之處,無不人仰馬翻;槍搠鞭打,殺人無數。數次沖到司馬師帥帳前,但都被弓弩射回。正殺得天昏地暗,北邊突然鼓角喧天,文鴦大疑:“父親不在南面接應,怎么從北邊來了?”縱馬相迎時,一股騎兵如旋風般已到眼前,為首一青年將軍,細看竟然是鄧艾,原來鄧艾恐帥營有失,于是帶領近衛軍連夜奔馳,先趕到了。文鴦見是鄧艾,也不答話,兩員小將就戰在一起,你來我往大戰數十回合不分勝負。這時天已微明,文鴦見父親文欽還未出現,自己部卒皆被殺散,取勝無望,于是單人匹馬望南面走,身后數百員魏將抖擻精神,奮馬急追。文鴦大喝一聲,回頭沖入魏將群中,鋼鞭起落間,魏將紛紛倒地斃命。余者大駭,紛紛躲避。文鴦冷笑一聲,倒轉馬頭緩緩南行。魏將聚在一起驚訝說:“此人不可能以一敵百,大家應該合力攻擊他。”于是又追趕上去。文鴦大怒道:“鼠輩們真不知道惜命呀!”提鞭縱馬,重又殺回魏將叢中,打死數人后又緩緩而行;魏將不知好歹,又連追四五次,都被殺得落花流水,才明白真的不是文鴦一人對手,無人敢再追,目送文鴦從容離去。
后有詩贊曰:
長坂當年獨拒曹,子龍從此顯英豪。
樂嘉城內爭鋒處,又見文鴦膽氣高。
文鴦走后,文欽才引兵來到,原來是黑夜在谷中迷了路,見文鴦已走,于是不戰而逃了。
毋丘儉在項城內得知文欽父子兵敗而逃,樂嘉城已失,于是棄城傾巢而出,與魏軍決戰,結果被四面夾擊落荒而逃,逃到慎縣城下,被縣令宋自誘殺,人頭被傳回京都,全部族人被砍頭示眾,被俘部眾全部被坑殺,毋丘儉叛亂被徹底鎮壓,淮南平定。
這時司馬師經過連日的勞心費神,也臥床不起。于是賜諸葛誕印綬,加封為征東大將軍,統領揚州諸路軍馬,鎮守淮南一線。自己班師回許昌養病。每日心神恍惚,夜夜見到被自己慘殺的李豐、張緝、夏侯玄立于床前,自知時日無多,于是差人去洛陽將司馬昭叫來。司馬昭一見哥哥病重就痛哭起來,司馬師留下遺言說:“我大權在握,今活日不多,不能托付外人。你要把我的權力接過去,記住千萬不能依靠外人,自取滅門之禍!”話落已是淚流滿面了。司馬昭正要細問,司馬師大叫一聲,眼睛迸出而死。時魏正元二年二月。
司馬昭為哥哥司馬師發喪,同時奏稟魏少帝曹髦。消息傳回洛陽,少帝與卞后一陣激動,終于天有眼,讓司馬師死在了許昌,但留著司馬昭也是一塊心病,于是遣使持詔書到許昌,命司馬昭屯軍許昌,以防止東吳趁亂攻魏。司馬昭接到圣旨后猶豫不決。鐘會急忙進言說:“大將軍新亡,人心未定。將軍如果遵旨留守于許昌,萬一朝廷有變,后悔都來不及了,將軍豈能忘了曹爽是怎么被滅門的了!”一語驚醒夢中人,司馬昭棄圣旨于不顧立即起兵班師回洛陽。
魏少帝聽到司馬昭抗旨回朝,而且兵臨城下后大驚失色,急忙召集親信大臣商討計策。太尉王肅奏說:“今司馬昭已經繼承了其兄司馬師的兵權,而且對陛下降旨令他留守許昌的事很不滿意。事已至此,陛下只能順著他的意思加封晉爵安撫他,免生事端了。”少帝被逼無奈,只好任命司馬昭繼承司馬師的大將軍職位,又加封為“錄尚書事”一職,就這樣,大魏帝國的兵權沒有隨著司馬師的逝世回歸皇帝手中,而是連官員任免的權柄都落入司馬昭手中。
司馬昭的野心比起哥哥司馬師來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在篡逆的道路上加快了腳步,這使得魏少帝更加寢食難安,如履薄冰。
四 司馬昭之心
司馬昭字子尚,是魏國太傅司馬懿的小兒子,年少時就隨父親在魏蜀吳三國爭霸的殘酷斗爭中經受鍛煉,在歷經多次生與死的考驗后成長為一名勇敢多謀的青年將領。而且司馬懿雖為人陰險狡詐,但對兒子還是教導有方的,所以司馬昭雖出身豪門望族,卻沒有過多地沾染紈绔子弟特有的浮華奢侈的惡習,也曾將振興大魏王朝當做己任。在陰暗動蕩的曹魏末年,他也曾代表了積極進取的新興力量。讓他后來成為一手推翻曹魏王朝的幕后黑手是因為有一件事一直讓他耿耿于懷,如刺在喉。
當時司馬昭年輕有為,儀表堂堂,其家族又勢力龐大,所以到了婚嫁年齡后前來說媒的人把門坎都踩破了。雖然里面不乏王公大臣的豪門閨秀,也不乏絕色美貌的名門淑媛,但司馬昭都不看一眼,當時他的心上人只有一個,就是青梅竹馬的卞府的千金小姐卞明君。幼年時他們兩家比鄰而居,而且那時司馬懿還沒上位,與卞大人的關系很好,所以他們常在一起玩耍。少年時的司馬昭就對這個天生美人胚子、聰慧可愛的小妹妹暗自動心,而且那時的卞小姐也特別崇拜英氣十足的司馬昭大哥哥,他們一起度過了快樂的童年。后來卞大人出任地方官員,將家眷一并帶走,他們才斷了聯系。但司馬昭對這個小妹妹一直念念不忘。多年后卞大人升任為大司農一職,又調回洛陽,所以卞小姐也隨父親回來了,不過這回回來的可不是當年不諳人事的小姑娘了,而是已經出落成閉月羞花般模樣的美少女了。
因為卞小姐出落得傾國傾城,來卞府求親的官宦子弟絡繹不絕。但司馬昭對這些競爭對手是不屑一顧的,唯一讓他有所緊張的是皇親國戚高貴鄉公子曹髦也來求親。那時曹髦的文采在魏國是家喻戶曉的,而自己隨父征戰多年,也練一身膽識豪氣,曹髦與自己一文一武,互有所長,難分伯仲,不知道卞小姐心里喜歡哪個。
看到這么多求親的,卞大人也很撓頭,但這里有一個求親人是得罪不起的,就是當時輔政的太傅司馬懿的兒子司馬昭。那司馬懿戎馬一生,仕途幾起幾落,狡猾有如千年狐仙,現在與曹爽一起受魏文帝曹丕遺命輔佐年幼的魏明帝曹睿總攝朝政,比起外強中干的大將軍曹爽似乎更有獨霸天下的實力。
但是他還是很疼這個最小最聰明的女兒的,于是就讓女兒卞明君自己拿主意。當時卞小姐心里早已經有了意中人,父親讓她自己選擇,正合她意。在外地時就聽說皇族宗親中有個風度翩翩、文采過人的曹髦,對他是欽佩已久了。
卞大人聽她喜歡有名無實的皇戚高貴鄉公子曹髦,就問她覺得司馬昭怎么樣?雖然自小一起玩耍,司馬昭在卞小姐心里更多的像是大哥哥一般,而且隨父外出做官,在邊疆看過聽過太多的殺戮,所以心里本能地對將士就有一種排斥的心理。而且卞小姐出身宦門,從小接受名師授藝,自己又天資聰慧,所以也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如果三國時期女子可以拋頭露面的話,她的成就可能不會比曹髦低。所謂意氣相投,所以卞小姐早已芳心暗許了,今日見父親來問,于是告訴父親自己非曹髦不嫁。
卞大人也著實費了些頭腦,不過后來還是把女兒許給了曹髦。一是卞大人一直就最疼這個既聰明又可愛的小女兒,現在女兒自己選了意中人,做父親的也不想女兒嫁得不開心。另一方面最主要的是當時大將軍曹爽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大權在握,唯一有所忌憚的就是司馬懿父子,將其視為眼中釘。而此時司馬懿選擇的計策是處處退讓,不與爭鋒,所以當時朝中大部分官員都靠在了曹爽一邊,不敢與司馬懿交往過多。當時卞大人也是這種心理,與司馬懿結為親家,或者得勢了,從此飛黃騰達,一步登天;或者攀錯了高枝,結果弄出滅門的災禍來,自己還是沒有膽量去賭這個局的,所以找借口婉拒了這門親事。
當司馬懿得到回復后,表面若無其事,心里卻恨得牙根發麻。但司馬懿老奸巨猾,當時正與曹爽明讓暗爭到了千鈞一發的時刻,所以雖然諸多不滿,平時與卞司農見面時卻親熱無比,毫無芥蒂的樣子。
年輕的司馬昭卻沒有他爹的道行深厚,聽說卞家婉拒了自己的提親,當時就傻掉了。他自以為卞小姐也是鐘情于自己的。他沒想是自己的不完美沒有打動美麗的卞小姐的心,而是認定曹髦橫刀奪愛。那一刻他的心里埋下了仇恨的種子,并在心里不停地膨脹、發芽,最后開出了食人的花朵。
但當時他爹有著天大的陰謀,自己也不敢為了一個女人,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而惹出事端,威脅到整個家族的生死存亡。他只能強壓怒火等待有一天手握生殺大權時再將卞小姐奪回來。
而后,他的心靈又經歷了人生的第二重煉獄似的考驗。
公元239年,魏明帝曹睿因病駕崩,臨終前,他叫來太傅司馬懿和皇族宗親的大將軍曹爽,將輔佐年方八歲的小皇帝曹芳管理朝政的重任交給了他們。
但兩個輔政大臣都想大權獨攬,很快就展開了你死我活的爭斗。
因為是皇室宗親,而且又掌握著全國的兵權,所以開始時大將軍曹爽占據著優勢,對他們父子多有防范,只是曹爽天生不是做大事的料,做事優柔寡斷,白白浪費了多次鏟除司馬懿父子的絕好機會。最后落得家破人亡的悲慘結局。
司馬懿做事干凈利落,能屈能伸,先是裝病讓曹爽大意,然后突然發力,一舉滅掉曹爽,沒給曹爽留下一絲機會。
大魏內部爭權奪利的斗爭的殘酷性比起魏蜀吳三國爭天下有過之而無不及。司馬懿用無數無辜者的血的代價教育了自己的兒子,心狠手辣,才能得到天下。
當司馬昭目睹了曹爽被滿門抄斬,連白發蒼蒼的老者、嗷嗷待哺的嬰兒都沒能逃脫厄運,對他的心里起了很大的沖擊,就像一匹家養的狼,平時低眉順眼,像看家狗一般,但有一天,你讓它聞到了血的氣味,讓它嘗到了肉的芳香,刺激了它那顆嗜血的心臟,那它今后的歲月將血雨腥風一生相伴。
司馬師死后,大權握在了司馬昭的手里,司馬昭終于可以一吐惡氣,在曾經的情敵面前一展威風了。而且在揮師洛陽這件事中,少帝又被迫將人事任免的大權一并交到他的手中,使司馬昭的權力達到頂峰,更加不把少帝放在眼中,不可一世起來。
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司馬昭大肆排除異己,實施殘酷的高壓政策。在朝堂之上敢對皇帝表示忠心,或與自己意見不合的忠臣不是被迫害致死,就是主動辭官隱退,剩下的也是三緘其口,生恐惹禍上身。一些見利忘義之徒紛紛投靠在司馬昭的門下,與他們的主子一樣囂張跋扈。一時間朝綱大亂,政治腐敗,國勢衰弱,民不聊生。
這樣的處境讓曹髦痛徹心底,在他心里有著崇高的使命感,要扭轉頹勢重新振興,因此他敢于犧牲、不怕流血。自己的生命與家國的復興比起來是微不足道的,為國家而死光榮,相反茍延殘喘則是自己的恥辱。
看著大魏帝國一片黑暗的現實,曹髦對司馬昭的不滿達到了頂峰,于是把郁結于胸中的憤慨和絕望訴諸筆端,寫了一首《潛龍詩》。潛龍,顧名思義,就是困于井淵無法騰躍的龍,以此自喻,正說明了曹髦的悲涼。詩中寫道:
傷哉龍受困,不能躍深淵。
上不飛天漢,下不見于田。
蟠居于井底,鰍鱔舞其前。
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如然。
詩寫成后讀給了卞后聽,曹髦反復吟哦,不覺淚已潸然。卞后大為感動,她只道自己的丈夫是個才高八斗的才子,當初登上帝位也是迫不得已,聽了他的詩才知道他有著怎樣的胸襟和氣魄,她為自己的愛人、為大魏子民傷感,為司馬昭的所作所為憤怒。她覺得自己應該為少帝分擔些什么了,于是她提醒少帝,雖然現在朝中無人,但朝野之外是不是還有可以依靠的力量呢?一語點醒夢中人,他們同時想到了掌控著淮南的諸葛誕。
少帝將這首《潛龍詩》寫在防水的黃綢之上,叫來對自己忠心耿耿且武藝高強的侍衛周桐,告訴他:“這份密詔事關重大,如果被司馬昭發現,將牽涉很多很多的人,甚至可能釀成血流成河的慘劇,你能保證把它親手交到揚州諸葛將軍手里嗎?”周桐忙對著少帝與卞后一跪說:“自臣跟隨陛下,就絕無二心。而且臣見陛下為了國家為了百姓嘔心瀝血,大魏江山卻被司馬賊子弄得動蕩不安,臣實感痛心。今陛下與皇后將如此重要的密詔交給臣,臣必以命來保護。只要臣活著,密詔就一定親手交到諸葛將軍的手中。”一席話說得少帝與卞后大為感動,為了在這黑暗的朝廷中還能有這等忠肝義膽的義士跟隨自己左右!
但少帝與卞后都沒想到的是此時司馬昭的勢力已經遠遠不止宮外了,宮中早已被他暗插耳目。當周桐被召進少帝密室時,一雙眼睛就沒離開過……
三更天,周桐一身便裝,手持出宮令牌,悄悄從西華門出宮,一騎絕塵直奔淮南。
但剛奔出洛陽城,在一處僻靜小路就被幾個武功高強的黑衣人攔住。周桐雙拳難敵四手,很快被打暈倒地,這幾個黑衣人在他身上翻了三遍什么都未找到。一個黑衣人惡狠狠地向他舉起了手中的鋼刀。突然另一個黑衣人攔住他說:“咱們不必下死手了,此人武功高強,咱們幾個聯手才能打倒他,必定是條英雄好漢,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豈不可惜。而且主子只交代如果他身上有東西一定要殺,今天他身上什么也沒有,大家都是習武之人,何必讓一條好漢枉死呢!”幾個黑衣人相互看了一眼,想想,然后一個呼哨一閃而退,回去復命了。
半晌,周桐醒過來,簡單地處理下傷口,又忍痛奔淮南而去……
等他到了千里之外的淮南已是十日后了。當諸葛誕聽到皇帝貼身侍衛親自來送皇帝密詔,吃驚不小,急忙差人請進密室。
當他看到一身傷痕、滿臉風塵的周桐,這個久經沙場的老將也不禁眼角微濕起來,不待他說話,周桐拔出佩刀遞給他,轉過身說:“在我背部有個新疤,勞請將軍自己取出皇上的密詔吧。”諸葛誕也不禁對周桐的辦事謹慎而暗自稱嘆了。他取出密詔,跪地把詩讀完,淚流滿面地對周桐說:“請周大人回稟我主圣上,臣偏安一隅,拿著國家的俸祿,沐浴著圣上的恩澤,掌握重要軍權,獨自在這享樂,卻不顧廟堂之上,我主被司馬賊子所欺辱,臣罪該萬死。今圣上之意臣已明白,臣現在休養生息,養精蓄銳,如果有機會,臣會馬上起兵反抗司馬昭,為江山社稷竭盡全力。”周桐流淚拜謝。
周桐回京復命后,諸葛誕開始加緊操練兵馬,靜待時機。
少帝與卞后聽到周桐帶回的口信后,激動了幾天,皇天不負有心人,終于有機會扳倒一直對帝位虎視眈眈的司馬昭了。人逢喜事精神爽,上朝時,少帝也不像以前一樣面無表情,唯有諾諾之聲了,有些奏折的事也和司馬昭據理力爭了,雖然很多事情最后還是司馬昭定奪了,也若無其事般。司馬昭暗暗稱奇。
機會很快來了,公元257年,屢敗屢戰的東吳再次興兵來犯魏國邊境,平靜了一段時間的淮南前線硝煙又起,大戰一觸即發。以諸葛誕多年的兵力部署,完全有能力與東吳入侵之敵相抗衡。但諸葛誕覺得這是一個加強自身力量的千載難逢的機會,于是他上奏章把戰事一番夸大,要求朝廷增兵十萬防守要塞壽春城。
奏章傳回朝廷,引起了軒然大波,以司馬昭為首的一般大臣堅決反對增兵壽春,而一貫在大殿上只會諾諾的少帝卻一反常態,堅持增兵壽春。于是在朝堂之上,皇權的代表魏少帝與軍權的代表司馬昭史無前例地激烈爭論起來,結果當然以實際掌權者司馬昭的完勝收場,但少帝的反常態表現卻引起了多疑的司馬昭的注意。他想起了那次賈充密報的少帝與諸葛誕的私會,皇帝貼身侍衛周桐冒死去淮南等事,驚呼大事不好,于是急忙招來心腹大臣賈充,把顧慮說與他聽。賈充聽完出主意說:“諸葛誕是資深望重的老臣,在揚州的勢力更是根深蒂固。我認為不宜再放他在外任職了,應該立即召回朝廷,許以高官厚祿,杜絕他的反心。這件事情應該立即就去辦,晚了恐怕大禍將至了。”
司馬昭聽賈充這么一說,也覺得諸葛誕在外領兵始終是心病一塊,于是派賈充去揚州勸諸葛誕回朝升任太尉一職。
狡猾的賈充到了揚州,先是與諸葛誕敘了半天的舊情,又將司馬昭有意召他回去加官晉爵的意思告訴了他,然后又與他談及朝中內外的形勢。賈充有意圖地說:“洛陽的賢達人士都希望少帝曹髦能將皇位禪讓給能力出眾、德高望重的大將軍司馬昭,不知道你對這件事怎么想的?”剛剛還笑容可掬的諸葛誕一聽這話就急了,反駁說:“這是為人臣子應該說的話嗎?你家幾代在朝為官,享受朝廷厚祿,不想著報效圣上,卻在謀劃做對不起圣上的事,想把大魏的江山拱手送給司馬昭這樣的賊臣,你真是不忠不義之人!這種事如果發生,我諸葛誕一定會第一個站出來反對,必將以死報效國家!”賈充碰了個大釘子,悻悻然地離開揚州,嘴里念叨著,諸葛誕必反。
將司馬昭的心腹之人賈充罵走后,諸葛誕覺得司馬昭該對自己下手了,他不可能讓一個對自己有異心的人還活在世上。與其讓司馬昭把各種罪名強加在自己頭上時再反,不如自己先站出來清君側,誅佞臣,這樣就可以變被動為主動,號召痛恨司馬昭專權的仁人志士一起起事,討伐司馬昭。
他先將司馬昭安插在自己身邊牽制自己的揚州刺史樂琳誘殺,然后發出一篇聲討司馬昭的檄文,舉兵造反了。
少帝聽到諸葛誕終于起兵討伐司馬昭,心里異常激動。自己精心擺放的一枚最重要棋子終于發揮作用了,有可能一舉扭轉自己的劣勢,自己以后可以堂堂正正地穩坐龍椅了。
但事情往往一廂情愿,曹髦和諸葛誕都低估了司馬昭的智力和實力。蚍蜉撼大樹,實力上的差距預示了他們的悲慘結局。
賈充前腳剛從揚州回來復命,后腳八百里加急戰報就送到了司馬昭的手里。司馬昭一邊聽賈充匯報一邊大罵諸葛誕的不識時務,不隨潮流;而且還有一層顧慮,這次反叛事件明顯與少帝有關,如果自己傾巢去揚州平叛,洛陽城會不會有什么不測。但此時他的心中沒有一絲慌亂,因為經過司馬父子兩代三人的精心培植,其家族勢力根基之深已無人能撼動;而且經過多年的明槍暗箭、刀光劍影的生活,司馬昭早已練成了父兄一樣深謀遠慮的性格,隨機應變的能力無人可及。在這風云突變之際他首先就想到了一個可以藥到病除的良策,就是皇帝曹髦本人。既然他暗自教唆諸葛誕造反反對自己,就應該讓他親自到前線去,一來保洛陽無憂,二來君臣反目,可以很大地打擊揚州將士的士氣,讓天下人看看反對自己的下場。
但曹髦不是三歲小孩般任自己擺弄,于是司馬昭帶領百官集體到金鑾殿逼宮魏少帝御駕親征,以提高士氣,剿滅諸葛誕。
曹髦沒有一點心理準備,他還在幻想著諸葛誕早日攻陷洛陽,自己能夠親手殺死亂臣賊子司馬昭的一刻早日來到。
現在面對身旁手按劍柄、惡毒地盯著自己的司馬昭,殿下那些本應聽從自己的大臣們一致的咄咄逼人的諫言,絕望了。與忠心護主的諸葛誕在沙場相見,昔日君臣密談時的拳拳之意歷歷如昨,如今卻要被人為的力量所操控,彼此刀劍相向,互為敵對,怎能不讓人心膽俱裂。但對司馬昭的險惡要求又不敢駁回,如果駁回則證明心中有鬼,授人以柄,況且司馬昭謀國之心日久,若以此事大做文章,做出有傷社稷的事來,自己將成為曹魏皇室的千古罪人。最后,少帝以大局為重,強忍悲憤之心,滿足了司馬昭的要求。
公元257年7月,司馬昭做足準備工作后,率領青、徐、荊、豫及關中軍隊26萬(對外號稱50萬)人馬,迅速推進到揚州城并馬上完成了對其合圍之勢。
謀臣將領均主張像上次一樣急攻孤城,速戰速決時,司馬昭卻選了與兄長司馬師平叛時完全相反的方法,他對手下說:“揚州城城高墻厚,兵強馬壯,強攻只會帶來巨大傷亡。倘若東吳趁機從后邊掩殺,我等必將腹背受敵,這很危險。如今叛軍首領諸葛誕、文欽、唐咨都聚集城內,不可能成為漏網之魚,現在只要困住他們不讓他們逃走,勝利就指日可待了。”
于是,魏軍按照司馬昭的安排,堅壁清野、高壘深溝,依仗充足的人力物力,擺開了持久戰架勢,靜待叛軍自亂陣腳。
雖然司馬昭頂著—句“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罵名一千多年,但能成為史上有名的篡位者他確實是有著過人之處的。
他的這招圍而不攻、甕中捉鱉之計很快見到了奇效。揚州城內聚集了大魏將領,還有前來幫忙的東吳將領、先前投吳的降將等各路人馬,平時各為其主,早有恩怨,如果魏軍一舉殺來,還可能勁往一處使,如今司馬昭牢牢困住他們,各人之間的矛盾就都暴露出來了,并釀成了大禍。先是主戰的東吳將領蔣班與主張等待援軍的文欽間爭斗,導致蔣班率部投降司馬昭;后又因意見不統一,原本就心存芥蒂的諸葛誕與文欽交惡,最后失去理智的諸葛誕一怒殺了文欽,又自廢一臂。幾番折騰下來,沒等魏軍進攻,自己的實力已是大損,軍心完全散了。
看到時機成熟,司馬昭趁勢開始全面攻城。當魏軍叫喊著沖入城中時,竟發現城內早已人去城空,原來諸葛誕見大勢已去,棄城率親隨突圍了,結果碰到魏將胡奮,慌亂中被其所殺。唐咨等部眾也放下武器自縛投降,逃過一死。這次淮南叛亂又以司馬昭的完勝而告終。
這次事件后,滅的不止諸葛誕家族,還有少帝的希望之心。從前線回到洛陽后,少帝便不再言笑,即使見到最愛的卞后也不再展露笑顏。他的心徹底死了,他知道諸葛誕兵敗被殺之后,再也不可能有人敢出來反對司馬昭了,他再也找不到可以依靠的力量了,自己原本無助的處境將更加無助了。
脅迫少帝親伐諸葛誕這件事讓司馬昭對少帝的傀儡身份很滿意,他不再擔心少帝會有什么不利于自己的舉動了,自己已經把他的信心之樹連根拔起了,也讓天下人看到了“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真實政治實力。
于是他視少帝如草芥,朝堂之上,他可以用傲慢的、鄙夷的態度對待這個曾經給過自己打擊的男人,他要證明給卞后看誰才是最強大的,他做到了,他想,將卞后奪過來應該指日可待了。
面對驕橫的司馬昭,國家中興的欲望和現實的壓抑之間的巨大差距造成了少帝心理的失衡,他認為自己不應該再忍辱偷生下去,而是應該結束恥辱,找回做人的尊嚴。曹氏家族的血史告訴他,與其做一個含垢忍辱的皇帝,倒不如做一個用鮮血和生命進行抗爭的斗士。他毅然以荊軻易水的悲壯心理,與卞后絕別。雖然兩人生死難離,可卞后知道少帝有著一顆高貴的、驕傲的金子般的心,自己如果讓他忍辱偷生,他將是生不如死。
五 最后一戰
公元260年五月的一天傍晚,洛陽城突降急雨。
雨點由疏轉密,天空一片灰暗,不時電閃雷鳴,仿佛向世人述說著一個不平凡的故事。皇宮內,少帝拜別太后、惜別卞后后,來到了陵云臺,這里早已經人聲鼎沸,一片鼓噪,兵器相交。魏少帝回頭看了一眼始終不離自己左右的侍衛周桐,周桐勇敢地注視著他,堅定的目光鼓舞了少帝,給了他無限的勇氣。看著場地中這些將誓死追隨自己的勇士們,他大喝一聲,宿衛軍、侍衛們跟著怒吼了一聲,氣壯山河!
魏少帝帶著侍衛周桐、冗從仆射李昭、黃門從官驕陽等宮廷侍官下了陵云臺,穿上鎧甲,跨上戰車,寶劍一揮,眾人便簇擁著他殺向宮外。
侍中王沈、尚書王經、散騎常侍王業聞訊趕來阻止少帝。少帝知他三人前來的目的,不等他們開口,就先說道:“司馬昭逼著我加封他為相國,加九錫。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當了相國再加九錫,司馬昭下步分明就是要做皇帝了。我忍受不了他的羞辱了,不能如木偶一樣等著被他廢黜。就讓我們君臣在今天解決這件事吧!”
王沈與王業面面相覷,不知說什么好了。尚書王經誠懇地勸諫道:“昔日魯昭公忍受不了專權的大臣季氏,結果弄得兵敗退位,為天下取笑。現在國家大權操縱在司馬家族手中已經很久了,朝廷四方都有司馬昭的爪牙,陛下沒等出宮,司馬昭就做好準備了,陛下的宮廷衛兵將少兵寡,依靠他們怎么能殺死重兵護衛的司馬昭呢?一旦與司馬昭手下接上了火,就好像病情可能非但沒有祛除,反而會加深!刀劍無眼,甚至可能出現難以預料的災禍,與其拼個魚死網破,倒不如從長計議。請陛下三思呀……”
曹髦聽到如此冷酷的現實分析,胸中怒火熊熊燃燒。他厲聲道:“我意已決。即使今天就事敗身死,也好過每天等死。而且鹿死誰手還未見分曉!”
少帝令人拉開三人,自己站在戰車之上,手持寶劍,大呼殺賊,激勵士氣,率領宮中宿衛百人,繼續向宮外殺去。
王沈、王業兩人見沒能勸阻少帝,決定轉而去向司馬昭匯報投誠。他倆招呼王經一起去告密:“事比天大,我等不能自取滅族之禍,應該前往司馬公府自首,以免一死。王尚書一起去吧!”王經正色答道:“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你們倆去吧,我不去了。”王沈、王業見勸不動王經,快步出宮,抄小路跑去報告司馬昭保命去了。
少帝與手下眾人剛到宮門前,就見到司馬昭的弟弟屯騎校尉司馬伷有事入宮,少帝左右大聲呵斥他,司馬伷大驚落荒而逃。少帝可謂旗開得勝,對這次能一舉殺死司馬昭更有信心了,于是他喊得更響了。宿衛們受到感染,旗幟和兵器也揮舞得更歡了。
在皇宮南闕下,得到消息的司馬昭黨羽已經在中護軍賈充的率領下,集合軍隊,列陣迎戰了。司馬父子常年掌握軍隊,集合的軍隊戰斗力自然不是少帝僅有的百人宿衛軍可以比擬的。賈充見到宮中緩緩出來一支陣容不整的軍隊,嗤之以鼻。他揮手示意主動反擊,自己帶兵自外而入,撲向少帝的隊伍。少帝的隊伍人寡,漸漸有些招架不住了。
少帝急了,高喊:“我是天子,誰敢攔我!”揮舞著寶劍,左右亂砍。司馬昭一邊的將士見小皇帝赤膊上陣,不知所措,只好小心躲避,不敢進逼。宮中宿衛軍見狀,又聚集起來,向宮外繼續前進。兩邊軍隊保持若即若離的距離,開始膠著。少帝認為這是上天保佑曹家,自己身為天子,天下無敵,更加起勁地舞劍向前沖。
司馬家一邊的軍隊慌亂躲避,形勢開始不利于司馬昭了。
在司馬昭一邊的太子舍人成濟跑過去問賈充:“事情緊急了!中護軍,怎么辦?”
賈充惡狠狠地說:“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司馬家如果失敗了,我們這些人還會有好下場嗎?還不出擊!”他對周圍的士兵高喊:“司馬家養你們這些人,就是用在今天的。今日之事,沒有什么可以遲疑的。”
成濟略一思考,說:“沒錯!”接著抽出鐵戈,向曹髦刺殺過去。
少帝沒想到司馬昭手下真有人敢殺自己,毫無防備之心,被成濟的長矛從胸中進去,于背部出來,血濺宮墻,當即身亡。
看到天子被司馬昭手下殺死,少帝的侍衛們瘋了,他們不顧一切地沖向刺殺皇帝的成濟,成濟乃武士出身,也被這群奮不顧身殺向自己的侍衛們嚇得不知所措。頭腦清醒的賈充知道成濟如果死了,如果朝廷追查殺死皇帝的兇手,可能就得是自己了,所以一定要保住成濟的腦袋。于是他大聲號令手下人包圍侍衛們,殺無赦。看著皇帝都被殺死了,這些士兵再無擔憂,于是潮水一樣涌上去,將皇帝侍衛們圍在中間,一陣瘋狂的殺戮,包圍圈一點一點地縮小了,直至被淹沒。
直到最后一名宮廷侍衛戰死,這批百人的侍衛軍中,也沒有一個人喊著投降,他們用鮮血證明了自己的忠誠,用生命追隨了皇帝的旗幟。
一場宮闈驚變就此結束。
曹髦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赤膊上陣、親手去刺殺權臣的皇帝,但是他失敗了。古代歷史上的另一位個人英雄主義皇帝是北魏的元子攸。他雖然殺了權臣,但并沒有解決權臣當國的問題。相對于當國權臣來說,生長深宮的皇帝最大的武器就是自己的血統。“皇帝”的金字招牌還是可以嚇住絕大多數人的。比如曹髦在打斗中,他的皇帝光芒就起了相當大的作用。遺憾的是,這是他們唯一的武器,而且是不斷鈍化的武器。隨著權臣權勢的鞏固和人們對皇室的失望,皇帝的光芒就逐漸暗淡了。更要命的是,對于那些權臣的黨羽來說,他們的利益是與皇帝的利益截然相反的。成濟之所以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刺殺皇帝,就是因為被賈充點撥出了這一點。
曹髦利用皇帝的權威、高貴與尊嚴來捍衛皇帝的權威、高貴與尊嚴。他失敗的最大原因就是太看重皇帝身份本身了。這位被稱為“才同陳思,武類太祖”的小皇帝以這種罕見卻可以理解的、高貴而又屈辱的方式結束了自己年僅20歲的生命。
曹髦死后,司馬昭親自進宮尋找卞皇后,結果宮里宮外找了幾遍也沒尋到人影。最后士兵抓到一個宮女才知道卞皇后聽到少帝死訊后就化裝出宮了,只得回稟司馬昭:“皇后已經趁亂離開皇宮了,需要去追嗎?”
司馬昭頹然地坐在椅子上,仿佛老了幾十歲,緩緩擺手說:“不用了,我已經知道她去哪里了。我贏了天下,卻始終未能贏得她。只恨老天沒給我們緣分,誰也改變不了這宿命,隨她去吧!”
幾天后,高貴鄉公曹髦在洛陽西北三十里的瀍澗之濱安葬。沒有貴族和大臣送行,沒有旗幟禮樂,整個行列只有幾乘破敗的車輛。有許多百姓圍觀,指指點點。有人說:“這就是前幾天被殺掉的天子。”說完,有人掩面而泣。
又過了幾日,一個滿臉悲傷的女人在曹髦墳前自盡,好心的農民將她與曹髦合葬在一起。史書記載,魏甘露五年(公元260)五月天降大雨,幾月不見放晴,萬畝良田被毀,烏云滾滾的天空仿佛有龍樣神獸隱約閃現。
責任編輯 詠 紅
插 圖 薛 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