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趴活

2012-04-29 00:00:00黃建東
章回小說 2012年4期

“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腳踏著祖國的大地……”

軍歌嘹亮,寬闊的馬路上,像國慶閱兵式一樣行駛著十多輛三輪摩托車,昔日灰頭土臉的“摩的”,今天卻披紅掛彩,整齊劃一,成為一道亮麗的風景線,整得不少路人駐足觀望,交警目瞪口呆,就連平日里牛皮烘烘的城管,此時也木愣著,簡直是不知所措了。他趾高氣揚地坐在頭車上,有種1949年翻身得解放的感覺,終于揚眉吐氣、翻身做主了,旁邊坐著臉上寫滿喜悅、而偏要裝出點羞澀的龐彩鳳。就連駕駛頭車的小六子,喜慶的臉上除了羨慕,也還有那么一絲絲的嫉妒。他渴望的就是這種感覺。

“行啊,劉哥,你和嫂子這就叫功德圓滿了。”

“是啊,功德圓滿,接下來就看你和娟子的了。”劉應龍真誠地說著,他從心底里祝福小六子跟魏淑娟的喜事能成。小六子本名甄誠,在家本不行六,不知怎的,在圈子里就這么叫開了,叫開了也就叫開了,無非一個符號而已。小六子人挺聰明,可命運不濟,參加了三次高考,均與大學擦肩而過,最后干脆打著鋪蓋卷,闖到城里來,沒想到找工作的坎兒一樣不好過,碰了個鼻青臉腫之后,不知從哪里淘換出一輛摩的,自己簡單拾掇了一下,也加入進來。到底是少年不知愁滋味,沒過多久,小伙子的心里便全都被那個叫做魏淑娟的小妖精所占滿了。不知為什么,打從一開始,劉應龍就覺得魏淑娟和甄誠的交往像演戲,敷衍的成分很多,但愿小六子能像他的名字一樣,以真誠的態度能夠感化魏淑娟,怎么說來著?就叫有情人終成眷屬。這樣比較起來,龐彩鳳雖然歲數大一點,模樣差一點,又帶了個拖油瓶,但是配自己,那就很讓自己感到滿意了。這么想著,劉應龍不由伸出胳膊,想要把龐彩鳳攬入懷中,然而卻夠了個空。

“師傅,地鐵站去不去?”

身子歪栽了一下,劉應龍立馬就醒了,原來剛剛自己做了個白日夢。時下正是七下八上,是北京城最為悶熱難耐的時候,正午的陽光似不知疲倦的火焰噴射器,把無窮的熱量鋪散開來,劉應龍抹了一下額頭滲出的汗珠,他還有些懵懂,前后左右看了看,昔日挺熱鬧的小區門口,此時卻靜悄悄的,仿佛滿小區的人全都午睡去了,就連一向比較“勤勉”的小六子也沒出來,敢情在外面趴活的就自己這孤零零的一輛車。我靠,活該今天發點小財。叫車的顯然是一對處于戀愛中的小青年,跑了幾年的摩的,劉應龍自忖,看人還從來沒有走眼過。

“四塊。”

“不對吧,平時不都三塊嗎?”小姑娘的聲音脆脆的,劉應龍依稀記得,她好像就住在這個小區里。

“四塊。”劉應龍絲毫不為所動,他的目光飄向了被日光曬得白晃晃有些耀眼的路面,言外之意,這么大熱的天,就四塊,愛坐不坐,其實劉應龍知道,從小區門口到地鐵站,步行起碼得要二十分鐘,在如此毒熱的日頭下行走二十分鐘,那不跟軍事拉練一樣,誰受得了?再說了,為了區區一塊錢的差價,小伙子當著姑娘家的面,是絕對丟不起這個人的,果然——

“算了,算了,四塊就四塊吧。”小伙子用眼色制止了還打算糾纏下去的小姑娘,拉著她一同坐上了車,劉應龍在心里“撲哧”一聲笑了。

這里是城鄉結合部,由于歷史原因,城市建設和繁華區域相比,顯然差了一個檔次,地鐵雖然通了,可是相應的地面交通卻沒有跟上來,一些新建小區就成為了盲點,公交車少甚至干脆不通,使得居民特別是上班族,就極其不方便。于是乎,摩的就發揮了它特有的功效,便宜且便捷,可就是有一樣,不安全且影響市容,想想吧,一輛輛螞蟻一樣的三輪摩托車竄來竄去的,能好看得了嗎?盡管城管部門多次整頓,但從業人員跟你玩老鼠戲貓的游戲,你來他走,你走他來,所以效果一直不太明顯,最后也就睜只眼閉只眼算毬的了,游擊隊終于階段性地戰勝了正規軍。劉應龍應該算是老“游擊隊員”了,可他是這伙人當中最愛惜自己座駕的人了。“座駕”?是的,劉應龍一直這么稱呼自己手中的賺錢工具,他把它拾掇得不僅外表光鮮,推拉的門窗不僅可以擋風遮雨,冬季還有很好的保暖效果,夏季把門窗全部打開,車子一旦行駛起來,兜起的小風就像過道里的穿堂風涼爽愜意。關鍵是,劉應龍還把有限的車廂空間打扮得盡量溫馨舒適,夠兩個人并排坐的長條椅永遠被干凈整潔的毛巾被所覆蓋,另外配有兩個馬扎,以備人多的時候救不時之需,而且還有從地攤上買來的兩本過期的時尚類雜志。劉應龍經常對小六子說,咱這車雖比不上出租,但咱要在細處多下點工夫,說得小六子直撇嘴,暗道,說到底不就是個開摩的的么。不過劉應龍的工夫還真沒有白下,摩的趴活,有個不成文的規矩,盡管大家都按順序排隊,早到的當然有活兒先拉,但如果人家乘客看上哪輛車,盡管你已經排到了,但人家選擇了另外一輛車,你也沒牙啃,只有自認倒霉。劉應龍就經常半路截殺別人的活兒,這當然全得益于他那輛多少有點鶴立雞群的“座駕”。劉應龍當然也知道,這樣的事情發生多了,一定會引起別人的嫉恨,但是一想到白花花的銀子,想到女兒劉夢瑩明年考上大學后得需要一大筆錢,劉應龍就什么都看得開了,歸根結底,在這個世界上,沒錢說什么也白搭。

車到地鐵站,小伙子付錢的時候,三張一塊的紙幣利索地遞到劉應龍手里,可是剩下的那一枚硬幣,卻“當啷”一聲掉到地上,順勢滾出去足有兩米遠。劉應龍趕忙彎腰去撿,有如狗搶剩骨頭一樣。等到他撿起那枚一元硬幣,抬頭,卻看到小伙子臉上滿是嘲諷意味的笑。他知道自己被人愚弄了,心在那一刻被猛烈地刺痛了。然而轉念一想,至于嘛,不管怎么說,錢掙到手了,要自尊就別開摩的呀,老板、公務員、公司白領那有尊嚴,可是你干得了嗎?于是,劉應龍的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他習慣性地朝不遠處的一棟鐵血紅顏色的樓房望去,此時陽光耀眼,好像還有那么一層薄薄的霧氣,因此也看不真切。但那是女兒劉夢瑩就讀的中學,現在雖然已經放假了,但是,好學的女兒卻報了補習班,在更遠的一所學校里為來年的高考做著準備。劉應龍的心里便五味雜陳,有欣慰、有苦澀,更多的是愧疚。學習是很費腦力的活兒,是要靠可口的美食來補充營養的,可是自己又是怎么做的呢?連每天一袋牛奶都不能保證,他就覺得自己這個父親做得很窩囊,很不像個樣子,也更加的感覺到掙錢的緊迫性。可眼下最要緊的還是要解決肚子問題,從早上到現在,他還水米未沾,路邊餐館里飄出的濃濃香氣,勾引得肚子“咕咕”直叫。劉應龍決定不再等回程的乘客,發動車子,直接奔向了龐彩鳳租住的房子。想到龐彩鳳,劉應龍感覺到自己身體的某個部位有了異樣的反應,有些躍躍欲試起來,那可真是個會侍候男人的女人呀,叫什么來著?對,叫善解人意,當你覺得口渴的時候,一杯氤氳茶香的水杯就會適時地遞到你的手中;當你饑餓難耐的時候,碗筷早已擺上飯桌,還有一瓶二鍋頭;當你……劉應龍笑得別有意味。

出乎劉應龍的意料,當他打開房門的時候,遇到的卻是清鍋冷灶,龐彩鳳正坐在椅子上生悶氣,呼吸略顯急促,面色微紅。劉應龍知道,這是暴風驟雨來臨前的征兆,自己不幸成為了出氣筒。

“你看看,我怎么攤上這么個倒霉孩子,說好去找同學做功課,都這個點兒了也不知道回家吃飯,一定是又躲到哪個網吧打游戲去了。不行,這孩子不管怕真要完了,回來看我怎么收拾他。”

劉應龍一聽是為了這事,倒輕松起來,每次都賭咒發誓地要嚴格管教,可每次又都不疼不癢地一帶而過,這或許就是單身母親的悲哀。而處于劉應龍的位置,也是比較尷尬的,對陳小鵬說深了不是,說淺了不是,有的時候甚至還有討好的嫌疑,給他個五塊、十塊的零用錢,細究起來,倒有了一點助紂為虐的意思,所以他當然要息事寧人。

“我看鵬鵬就挺好,你是望子成龍心切。現在是放假的時候,孩子想玩,就讓他玩一會兒唄。”

“你說得倒輕巧,敢情你有一個知道上進的女兒,我可告訴你,以后鵬鵬的事你可得多上點心,要不我可饒不了你。”這話細究起來就有些曖昧意味了,分明是把劉應龍看成了自家人,也有了一絲發嗲的意味。劉應龍心底的那點欲望之火被瞬間點燃,他猛地抱住了龐彩鳳,嘴熟練且準確地找到了對方溫潤的唇,而一只手卻已伸進龐彩鳳的衣襟里面。

“要死了,大白天的,一會兒鵬鵬回來了怎么辦?”龐彩鳳一面抵擋,一面語無倫次地申辯,然而這更加激起了劉應龍的斗志,在他不屈不撓的進攻之下,龐彩鳳投降了,身子軟軟地癱了下來,她甚至還有了些許的迎合。一番劇烈運動之后,倆人都有了種盡興后的滿足。龐彩鳳注意到劉應龍臉上的一絲倦怠,心里莫名其妙地悸動了一下,“你躺著,我去給你煮碗面條,還有昨天晚上吃剩下的炸醬呢!”

“行,快點,吃好后,我還得去趴活兒呢!”劉應龍一直瞇縫著眼,此時他不禁想笑,究竟是誰想出這么個詞兒,“趴活”,多形象,等待那里的一輛輛摩的,可不就像趴在水坑旁等待美味的青蛙,看上去信心滿滿,實則心虛、焦渴,眼都瞪圓了、發綠了。

“哎,我說,你得空兒得勸勸小六子了,今兒我見小六子的神情有點不大對勁兒。”廚房里傳來龐彩鳳忙碌的聲音,她這個人就這樣,忙活的時候嘴巴也閑不住。但是,小六子的事也是該說道說道了,聽不聽在他,誰叫我們是兄弟呢!劉應龍的眼皮沉沉地合上了。

夢巴黎夜總會的大廳里,劉夢瑩手拿著麥克風,局促不安地站在臺子中央:“張姐,我行嗎?”

“你行,你當然行。”張輝是劉夢瑩通過網絡認識的,是這家夜總會的前廳經理,一個偶然的機會聽到過劉夢瑩唱歌,張輝十分吃驚,這樣一個歌手胚子不登臺演唱,實在是可惜了,于是便時不常地鼓動劉夢瑩來夢巴黎唱歌。恰好現在正趕上放暑假,劉夢瑩也想多掙點錢以補貼家用,就答應張輝暫時來這里試唱,沒想到小姑娘還是有點緊張。

“張姐,我怕,萬一我爸知道了……”

“那咱不會不讓你爸知道,再說了,你爸掙點錢多不容易呀,風里雨里的,你能掙錢,你爸高興還來不及呢!”張輝的話像子彈一樣擊中了劉夢瑩的軟肋,自己的父親是名開摩的的司機,事實像石塊一樣沉重地壓在劉夢瑩的心頭,父親掙的每一分錢,都帶著父親的汗水、淚水,甚至血水,她太想幫助父親緩解生活的壓力了。張輝見劉夢瑩沉默了,于是趕忙向調音師打了個手勢,不一會兒,大廳內便響起了一段頗有些老舊的樂曲聲。“明明白白我的心,感受一份真感情……”最初的緊張過后,劉夢瑩完全放開了,語音柔美,有股青春美少女的甜潤,張輝笑了,因為她知道,她從沙里淘出了金子。

劉應龍其實是一家模具加工廠的高級技師,那是一家有著五十多年歷史的老廠,劉應龍搭上了頂替接班的最后一班車。那年,劉應龍高考,差了三十多分,差距比較大,連補習的信心都給打擊沒了,成天在家晃悠,晃得老兩口心驚肉跳,還說不得道不得。老爺子是模具廠的老勞模,那些天老頭兒一回家,就把自己罩在煙霧里,話也不說,搞得家里一派緊張兮兮,連喘氣都不敢大聲,生怕惹得老頭朝誰發作一場。

“應龍,你考慮清楚了,書是真的不打算再念下去了?”看到無所事事、轉身想要回屋打算躺在床上繼續發呆的劉應龍,老頭兒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句,倒嚇了劉應龍一跳。

“爸,我知道,我不是讀書的料,再補習一年,也是白搭工夫浪費錢。”劉應龍實話實說,他不打算欺騙老人,盡管這么做,看上去有些殘酷。他知道老頭兒做夢都想家里出一名大學生,但虛幻的夢境總歸是要被打破的,那么,晚打不如早打,否則對老人的打擊只能是不斷地加重。

“唉。”老頭兒仰天一聲長嘆,劉應龍發現,老頭兒的眼眶微微有些潮紅,他的心里也頗不是滋味,可是又有什么辦法呢?學習可不像打鐵,只要有把子力氣就行。劉應龍站起身,他實在不忍心再把這場談話進行下去了。然而,老頭兒卻伸手示意他坐下:“我也考慮清楚了,實在不想念,那就不念了,怪咱家祖上沒有燒那根香。可是,你也不能老這么在家呆著,我看,你還是進廠接班吧,我舍下這張老臉,去和廠長說說,估計問題不大,你看呢?”

其實這哪里還是在商量,劉應龍還會有別的選擇嗎?真要那樣,豈不是太給臉不要臉了,盡管他心里一百二十萬分不愿意頂替老爸的職位——干得好,大家也只哈哈一笑,行,小伙子沒給老爸丟臉;干得不好,那可就是屎盆子亂扣了。說實話,老頭兒的決定還是有些出乎劉應龍的意料,因為在他的印象中,老頭兒是太愛那家工廠了,太愛這份工作了,多少年了,老頭兒遲到早退的事情一向很少發生。劉應龍當時只是呆呆地看著老頭兒,下意識地點點頭。

“嗯。”老頭兒似乎很滿意劉應龍的答復,多少天來,臉上首次露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進廠后要多向老師傅學習,記住,技不壓身啊……”老頭兒已然開始了言傳身教,而劉應龍只看見老頭兒不斷翕動著的嘴唇,腦子里一片空白。

于是,劉應龍就像是包辦婚姻下幾乎被人強迫塞進洞房的新娘子,被動地成為了一名技術工人,而這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在這期間,娶妻生女、申報技術職稱……都是在按部就班地進行,應該說,這是家里最風平浪靜、也是最讓人感到幸福的一段時光。然而變化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一向風光無限的模具加工廠,仿佛在一夜之間就顯出了它的老態龍鐘、步履蹣跚。那時的劉應龍盡管技術上日臻完善,完全可以和乃父相比肩,然而此一時彼一時,這時的劉應龍就好像一名過氣的明星,根本沒有他上臺表演的機會。廠里的任務是越來越少,十天半月不見得會有一批像樣的訂單,直接的惡果就是拿回家的人民幣長期停留在三位數,有的時候甚至還要拖欠。這顯然和國家的GDP增長不同步,也和家里人的期望值不同步,吵架自然也就不可避免。

直到現在,憑良心說,劉應龍也對那名叫做何秋香的女人恨不起來。女人說不上有多漂亮,但是耐看,特別是一笑,本來就有些朦朧色彩的媚眼更是瞇成了月牙形,看得劉應龍一愣一愣的。應該說,結婚的頭幾年,這樣的笑容還是蠻多的,劉應龍百看不厭。不知從什么時候起,笑,對于他們來說幾乎已成了奢侈品,女人的臉上擰起了大大的“川”字,看上去讓人不禁想起黃土高原上的溝溝坎坎。劉應龍知道,這一切的變化都是因為自己的窩囊與無能,連買個柴米油鹽都要掰開來算計,哪個女人的心里會舒坦?總想著困難是暫時的,廠子總有一天會有所好轉的,盼啊盼的,盼來了最終崩潰解體的那一天。由于資不抵債,廠子最終走到了它生命的盡頭。劉應龍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天,聽說破產后的廠子被人以極低的價格買走了,已然啞了許多天的廠區廣播,那天突然發出了它久違的聲音,通知大家到工廠辦公大樓領取安置費。安置費?是的,叫什么無所謂,反正言外之意就是領取了這筆錢(包括以前所拖欠的幾個月的工資)后,你就與這家工作生活了幾十年的工廠兩清了。那天的隊伍排得好長,領到錢的和沒領到錢的,臉上的神情完全可以用如喪考妣來形容。新的廠子當然還會留下一批人,可是,絕大多數的人都會面臨著將來何去何從的問題,巨大的生存危機壓得他們怎么能高興得起來?劉應龍突然難過得想哭,覺得自己就像是解放前的難民,在排隊領取那可憐的一碗稀粥。他掉頭就往回走,后悔自己根本就不應該來。然而等到他推開家門的時候,看到的同樣是滿臉寫著“絕望”的父母雙親,他們遞到他手里的,是遺留在桌子上、早就準備好的一份離婚協議書。那時的何秋香早就扎進了另外一個男人的懷抱,她的臉上當然又有了那副迷人的笑容,可惜的是,笑容并不是為他劉應龍所綻放。那個男人是個開飯館的小老板,曾經苦苦追求了何秋香多年,現在終于美夢重圓。劉應龍就像只斗敗了的公雞,城下之盟簽與不簽,既定的事實是根本改變不了的,在那一刻,他驟然發現,兩位老人一下蒼老了,老態龍鐘的步履無疑昭示著已然步入了生命的倒計時。

接下來劉應龍便頻繁地奔波于各大人才招聘市場,希望能通過自己的一技之長找到一個合適的崗位。幾次下來,最初的那份雄心已被一點點磨損掉,最后幾乎消失殆盡。文憑、年齡,兩項硬指標,仿佛兩堵厚重的墻,將他徹底擋在了求職道路之外。然而真應了那句古話:“天無絕人之路。”那天,當劉應龍身心俱疲地回到家中時,沉悶已久的家里卻傳出了一陣陣爽朗的笑聲,但那絕不是父親發出的。他詫異地推開客廳大門,竟然發現老父親正在陪著一位客人喝茶、聊天,父親臉上的笑是討好的,甚至是諂媚的,而那個人竟然就是模具廠的前任廠長、現如今該公司的董事長兼總經理章明。看到他回來,章明就像是這家的主人一樣,大手一揮:“小劉回來了,來,坐,我正跟你爸聊到你呢!那天你怎么沒去領安置費,正好今天我給你帶來了,另外,有件事還想和你商量商量。”

“阿龍,快過來,章經理今天來,是想讓你重新回廠上班的,這下可太好了,還不快謝謝章經理。”

“談什么謝呢!小劉師傅能來,就是幫了我的大忙了,我知道小劉師傅的技術那是沒的說。這樣吧,小劉師傅的月薪暫定在三千塊,干得好,年終還有獎金,明年再加薪。”

三千元,應該說這是一筆不小的數字,跟他在模具廠上班時簡直沒法比,聽說如今的模具廠老樹吐新枝,煥發新春了。讓劉應龍搞不明白的是,同樣是面前這個人,管理著同樣的企業,前后的差異怎么就這么大呢?在劉應龍的潛意識里,好好的模具廠就是毀在了這個人的手里,現在讓他去為這個人打工,去為他貢獻從模具廠繼承到的技術,從心理上他是無法接受的。因而出乎章明意料之外的是,面對高薪,劉應龍表現出來少有的冷漠與淡然。

“怎么,小劉師傅不滿意?這樣,你有什么要求盡管提。”

“其實這根本就不是錢的事。”說著話,劉應龍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一沓厚厚的人民幣,“我常常想,我爸、我,當然也包括我媽,我們父子兩代三口在模具廠干了幾十年,最后就用這么一沓紙把我們像叫花子一樣打發掉了,想想就叫人心涼。這么說吧,模具廠那塊傷心地,我就是去開摩的,也不打算再回去了。”

“阿龍,你個臭小子,模具廠并沒有虧待咱,章經理不是親自登門讓你重新回廠了嗎?”

“爸,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我只喜歡以前的模具廠。”說完,劉應龍轉身走進了里屋,將章明和老父親尷尬地晾在了外屋。事后老父親和章明是怎么商談的,他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是不久之后,有一次他在翻找電話號碼時,在電話旁邊的記錄本里意外地發現了章明的一張名片,名片制作得很精致,頭銜一大堆,他也沒有細看,估計是老人留下了活話:那章經理,以后我再勸勸他,讓您多費心了……等等的套話,劉應龍能夠想像得到,父親當時的神態多么謙恭。于是劉應龍只是笑了笑,還把那張名片放回了原處。但是,那天氣惱之下甩出的一句話,卻提醒了劉應龍,自己怎么就不能去開摩的呢?花個幾百塊錢買來一輛車,憑自己的技術收拾一下沒問題,關鍵是開摩的又不需要上崗培訓,時間又可以靈活掌握,不就是風里雨里辛苦點么,可還不受那份窩囊氣呢!說干就干,前后不過兩三天時間,新安小區門口等待趴活的隊伍里就增加了一張新面孔。讓劉應龍沒有想到的是,在“殺”出一條血路的同時,他意外地遇到了改變自己生命歷程的女人——龐彩鳳。

吃過午飯,劉應龍又瞇瞪了一會兒,方才不情不愿地挪出龐彩鳳的家門。就在他拉開房門、將要邁到門外的時候,龐彩鳳卻叫住了他:

“哎,我求你辦的那件事怎么樣了?”

劉應龍含糊地回應了一聲,其實他根本就沒打算認真去辦那件事。龐彩鳳本來在小區內承租了一個修鞋鋪,她的前任老公是位手藝不錯的修鞋匠,經過常年打下手的培訓,龐彩鳳漸漸也掌握了這門技藝。就在倆人心氣兒挺高地打算把修鞋鋪擴大經營范圍的時候,一場意外橫禍從天而降:一個喝醉酒的司機駕駛著一輛重型卡車直接開上了人行道,難得有時間休閑散步的兩口子面對疾馳而來的龐然大物,一瞬間簡直是嚇傻了,根本就忘記了躲避。還是男人的反應快了那么百分之一秒,在卡車還有幾米遠的時候,奮力推開了龐彩鳳,而自己則沒有來得及慘叫,便被撞得像皮球一樣飛了出去,當場就沒命了。剩下龐彩鳳帶著尚還在上小學的陳小鵬,苦苦支撐著修鞋鋪,日子過得艱澀可想而知。當然,法院也秉公審判,責令肇事司機的家屬給予了龐彩鳳一定的經濟補償。但是龐彩鳳不到萬不得已,是絕對不想動用那筆錢的,因為她知道那是丈夫用自己的生命為兒子換取的未來保障。可是,如今的小年輕,又有幾個肯于去修補破損的鞋子呢?那絕對是既掉價又丟人的差事,于是龐彩鳳的生意便每況愈下,都快到難以為繼的地步了。于是,龐彩鳳就想到把修鞋轉為副業,僅有的那點活兒,靠晚上的空余時間就足夠了,而白天的大好時光,她也可以去跑摩的,兩份工作加起來,對付她和兒子的日常開銷,應該沒有什么問題了。于是就想麻煩劉應龍給倒騰出一輛摩的來。龐彩鳳知道,劉應龍還是有這個能力的。但是劉應龍還是心存顧慮,不管怎么說,開摩的都是一個危險的活計,劉應龍對此深有感觸,龐彩鳳的老公已然死于一場意外車禍,他真的不希望哪一天悲劇重演……

“我可告訴你,這件事你可得一定給我盯緊了,要不然……”龐彩鳳下面的話并沒有說出口,然而“蠻橫”的語氣卻摻雜著過多的撒嬌的成分,聽得劉應龍的心里一動。

“彩鳳,我不是不愿意去辦,我就是覺得這活兒太辛苦,也實在太危險。你說在這馬路上,行人咱要躲,刮著、蹭著誰,咱都賠不起。那些橫沖直撞的大卡車咱更得躲著,否則就不是小事,何況還有城管三天兩頭來查,我是實在擔心你,我一個大老爺們還要讓你去干這個,我這心里……”

“可是不干這個,咱又能干點什么呢?”龐彩鳳打斷了劉應龍的回話,“阿龍,你也看到了,修鞋的生意實在不咋樣,鵬鵬馬上就要考高中了,而你家瑩瑩明年就要上大學,那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我是真的不想讓你太累著了。”

這分明已是夫妻之間掏心窩子的話了,劉應龍實在是無話可說了:“那好吧,我試試看。”

看到劉應龍總算應承下來,龐彩鳳不由松了口氣:“哎,那你晚上還回來吃不?”

“不了,我得給瑩瑩準備晚飯,要不今晚你帶著鵬鵬去我那兒吧。”說完,劉應龍邁步走下樓梯,繼而傳來一陣摩托車的馬達聲,龐彩鳳滿意地笑了。

午后的小區門口停著五六輛車,有的人在發呆,有的人在打盹,還有兩三個人圍在一起扎金花,顯見生意并不興隆。劉應龍并沒有發現小六子,也沒有看到老蔡。劉應龍猛然記起,前些日子老蔡曾流露出想要退出的想法。老蔡這個人就是歲數比較大了,他屬于“摩的族”里面的老大哥。說實話,歲數越大,心里就越打鼓,能夠全須全尾地退出,未嘗不是一件好事。這么一想,劉應龍的心里便五味雜陳,誰知道等待自己的未來又是個什么樣子呢?幾個人看見劉應龍來了,表情上不咸不淡的,仿佛劉應龍是個透明人。但劉應龍知道,每個人的心里都是不爽的,本來嘛,這就叫同行是冤家,擺在桌子上的就那么一塊饅頭(開摩的的活,在劉應龍的心里就是一塊饅頭,絕不是什么蛋糕。),誰愿意多一個人來分享,那輪到自己碗里的,自然也就少了一份,這個道理誰都明白。不過想起自己剛入行時所遭受到的“禮遇”,劉應龍也就釋然了,那個時候,三天兩頭的車帶被扎、車座被偷、油門被堵……劉應龍都默默地承受了,每天只是不聲不響地干著自己的營生,不主動去搶別人的活兒,可一旦別人搶了本該屬于自己的生意,他也絕不會沉默。那一次,有一位乘客想要雇車,那時恰好排隊輪到劉應龍了,就在他打開車門,露出笑臉打算迎接乘客時,半路里殺出個程咬金,老蔡空車返回,一下攔在了他的前面,生生要把乘客劫走。這下劉應龍不干了,又不是人家乘客主動想要坐你的車,這簡直就是欺負人,于是他當下就與老蔡爭執起來,結果活兒自然又被別人搶走,而他們倆卻打了個不亦樂乎,雙雙鼻青臉腫。可是奇怪的是,事后老蔡卻主動與他和解了,后來倆人居然成為了好朋友,雖然談不上無話不說,但至少在別人看來,他們倆是鐵桿。

“哎,老蔡怎么沒來?上午就沒看見他,難道真的不玩了?”幾個玩牌的人紛紛抬起頭,用異樣的眼神望著他,仿佛他是一個從火星上來的怪物,讓劉應龍感到頗不自在。怎么,難道有什么不對的么?細想,原來已經好幾天了,一直沒有見到老蔡的影子,自己一心只想著多掙點錢,真的沒有往心里去。如果不是惦記著老蔡手里的那輛車,他也許到現在也不會想起老蔡,劉應龍覺得自己越來越掉進錢眼里了。原來那個樂觀豁達、樂于助人的劉應龍哪里去了?劉應龍有時候覺得自己很不是個東西。“看我干嗎,到底出什么事了?”他的聲音不禁提高了幾個分貝。

“唉,我還以為你早知道了呢!”排在前面的一位大哥方才略帶惋惜地回應道:“老蔡家里出了點事,他那口子好像身體不太好,這幾天正在醫院檢查呢!”

“在哪兒?”

“聽說是腫瘤醫院,不過昨天好像住進了地區醫院。”

劉應龍的腦袋“嗡”地炸了一下,一時有些發蒙,他似乎一下沒有反應過來“腫瘤醫院”意味著什么,半晌才好像回味過來。憑良心說,自從他與老蔡和解之后,同行們也就基本不再找他的麻煩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給了老蔡一個面子,可以說,劉應龍能夠在短時間內在“摩的族”站穩腳跟,還多虧了老蔡。劉應龍覺得沒有在第一時間去探望老蔡,已經相當不地道了,有了這個想法,他決定放棄下午的生意,立馬去醫院探視老蔡夫婦,好在地區醫院并不遠,開著“座駕”也就十多分鐘的路程。在他發動車子的時候,有人好心地提醒他,老蔡的老婆住在住院部五樓501室。

劉應龍邁進病房大門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幅讓他感動不已的畫面,老蔡正一勺勺地喂老婆喝酸奶,都老夫老妻了,纏綿中透著相互關愛,尤其感人。劉應龍知道,老蔡的老婆是個賢惠的女人,雖然長相一般,又是個農村戶,但是卻給老蔡養育了二男一女,把個小家操持得一清二爽,劉應龍常常拿她和龐彩鳳相比,感覺著各有千秋。

“哎喲,阿龍兄弟來了,看看,你來就來吧,還買什么東西。”盡管是在病中,女人說話的底氣還是蠻足的。老蔡轉身,這才發現了劉應龍,他想努力擠出一絲笑,然而呈現出來的表情卻是十分難看。

“嫂子,怪我剛剛聽說這事,要不早就應該過來了。怎么樣,大夫怎么說?”隨即把提在手里的香蕉、牛奶放在桌子上,劉應龍關切地詢問老蔡。

“是肺上長了個東西,好在發現及時,下個禮拜做手術,這兩天主要是檢查調養。”

盡管病情暫時不會危及生命,但劉應龍發現,老蔡的兩眼通紅、布滿血絲,顯見是睡眠不足加之精神不濟的結果。讓劉應龍沒有想到的是,老蔡的兒女沒有一個出現在醫院里,作為外人,又不好直接去問,于是談話便呈現出不尷不尬的境地。老蔡兩口子似乎也覺察到了這一點。老蔡拍了拍劉應龍的肩膀:“哎,我和阿龍兄弟出去抽根煙,你也閉眼休息一會兒吧。”女人順從地點了點頭。

一層淡淡的煙霧在兩個男人之間慢慢升起,最終消失于虛無,老蔡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長長地吁了口氣:“阿龍,今天你能來,我真的很高興,看來這幾年的摩的我還沒白開,到底結識了幾個哥們兒。我知道你們家小龐一直想要開摩的,正好,我那輛車就送給她了。”

“不行,老蔡。那你真的打算退出?”

“不開了,省得叫老婆子整天惦記著。我現在算是整明白了,這錢掙到多少算個夠啊,我決定了,以后等老婆子的身體恢復了,我就陪著她遛彎兒、鍛煉,每年再出去旅游一次。以前咱虧欠的太多了,也該到了償還的時候了,要不然,以后后悔都找不著門兒了。”

“那老蔡,這車我不能白要,我多少給你點錢吧。”

老蔡有些惱怒地瞥了一眼劉應龍:“咱們之間還談這個?不過說實話,我是真的不希望小龐去開摩的,怎么說呢?這活兒真他媽不是人干的!話說回來,我也知道你們的難處,但是我還是得提醒你一句,一旦情況有所好轉,還是別開摩的了,這人到什么時候,真正心疼你的人,還是和你睡在一張床上的女人啊。”

這真是一句掏心窩子的話,于此情此景,又有了種感同身受的滋味。劉應龍默默握著老蔡的雙手,盡管那雙手粗糙、汗涔涔的有種黏糊糊的感覺,但劉應龍還是感覺到了某種力量。

回家的路上,劉應龍順便去菜市場買了點菜,還特意買了一只燒雞,他打算今天晚上好好給女兒做頓好吃的。自從經歷了一次失敗的婚姻之后,在遇到龐彩鳳之前,劉應龍也接觸了幾個女人,其中有一人幾乎已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可女人就是看兩位老人不順眼,希望結婚以后能自己單過,至于女兒劉夢瑩,她還是可以接受的,因為該女子不能生育,權把劉夢瑩當成了自己的女兒。但即便如此,劉應龍依然翻了臉,骨子里劉應龍是個大大的孝子,他的理由很簡單,一個人如果對生你、養你的父母都不孝順,那這個人還能叫做“人”嗎?于是分手就是不可避免的了。但是,事過不久,兩位老人好像是商量好了,堅決要求回懷柔老家去住,說那里的空氣好,還可以開點地種點什么。劉應龍知道,老人這是心疼自己,在給自己騰地兒,他還能說些什么呢?好在龐彩鳳并不在意這些,劉應龍就想著,等到一開學,就把兩位老人接回來,也好幫助自己照顧瑩瑩,畢竟上高三了嘛,順利考上理想的大學,已是全家當前的重中之重。然而,讓劉應龍頗感意外的是,自己辛辛苦苦準備的晚餐,劉夢瑩并沒有趕回來吃。電視里播放新聞聯播的時候,劉夢瑩打過來一個電話,說是在同學家吃了晚飯,今天要晚回去一些。而陳小鵬那個臭小子倒真不客氣,吃了個腦滿腸肥,無端地,劉應龍就有些懊惱起來。等到龐彩鳳帶著兒子離開后,看看時間,覺得這個時候去趴活,也不再會有什么生意了,于是便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電視,眼皮漸漸地有些發沉。

劉夢瑩回到家時,已經將近十一點了,這在以前從來沒有過。劉應龍睜開惺忪的雙眼,本來打算責問一通,起碼應該問問理由的。但看到劉夢瑩疲憊不堪的樣子,他還是忍住了,只是叮囑女兒洗洗,早點睡吧,自己則轉身進了臥室。是的,這一天對于他來說,也實在是太累了,他甚至還有些懵懂,看不清一些人和事,比如小六子、比如老蔡、比如龐彩鳳……

真是無風不起浪,小道消息往往也有它的準確度。早在兩三年前就嚷嚷著要修一條經過新安小區門口、直達地鐵站的柏油馬路,到時公交車也會開通過來,這樣的話,將大大方便人們的出行,可是卻是摩的司機們的“滅頂之災”。想想吧,刷一次卡只需要四毛錢,既安全又快捷地就能到達目的地,誰還會花幾塊錢去坐危險系數極大的摩的?以前總說狼來了,狼來了,而如今,狼真的來了。一出家門,劉應龍就看見幾名工程技術人員在搞測繪,細一打聽,原來就是為了修路做前期準備。劉應龍本來挺好的心情一下就顯得郁悶起來,怎么辦的問題再次攪得他心神不寧。雖然他也知道,開摩的畢竟不是長遠之計,但以前他總是有意無意地刻意回避,說掩耳盜鈴也罷,說自欺欺人也罷,在他的日程表當中,只想著盡量多地掙點錢,爭取在年底之前就和龐彩鳳把婚事給辦了,至于以后,他相信船到橋頭自然直,日子總是要過下去的。

由于龐彩鳳的加入,使得摩的司機的隊伍多了一道亮麗的風景線,因為這清一色的和尚隊伍,從此有了一個女人,一個已然名花有主的女人。于是無聊的趴活時光,多少變得有些生動起來。

“都說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阿龍,你們這是演的哪一出啊!”“哎,這下就更沒我們的活頭了……”

面對種種或善意、或嫉恨的調侃,劉應龍一律微笑不語,他和龐彩鳳甚至還多了一絲生分,見面只是彼此一笑,倒不好意思過多攀談。但是,劉應龍還是會給予龐彩鳳一定的關照,把本該屬于自己的生意讓給龐彩鳳一些,看到龐彩鳳美滋滋的樣子,劉應龍暗道,這傻娘們兒,給點甜頭就知足,而自己卻也心滿意足地笑了。說實話,劉應龍得承認,龐彩鳳還是挺有駕駛方面的天分的,僅僅兩三天,龐彩鳳的摩的開得就絲毫不比別人差了,這讓劉應龍始終懸著的那顆心,終于安穩下來。

起碼得抓住修路這段時間,多掙一點。劉應龍明白,修路是大政方針,小老百姓根本左右不了,但是,在修路期間,這里的交通狀況甚至還會不如以前,那么這里就蘊藏著不少的機會,這么一想,劉應龍先前心里的那點不快便如天上的浮云一般漸漸散去。然而讓他沒有想到的是,他一個開摩的的司機,竟然有機會玩一把電視劇里的跟蹤游戲。

那時的小區門口恰好只有他和龐彩鳳兩輛摩的。那天上午,他們兩個人的生意都還不錯,已經跑了好幾個來回了,本來劉應龍想就著陳小鵬的話題,和龐彩鳳拉拉近乎。正這時,從小區里走出一個人,劉應龍認識,據說是京城某大學的教授,都六十多了,看上去只是五十出頭的樣子,也不知人家是怎么保養的。本來,老教授每次出門,一般都是自己開車,最次也要打輛出租車的,在劉應龍的印象里,老教授好像從來也沒坐過摩的。可那天也真邪了,不僅老教授沒開車,小區門口連輛趴活的黑出租也沒有,只有兩輛寒酸氣十足的破摩的。而老教授似乎也并不在意這些,他一定是太急于出門辦事,所以就徑直朝劉應龍走來:“師傅,街心公園去不去?”到底是教授,有知識、有身份的人,說出的話十分客氣,沒有一點盛氣凌人的架勢。

盡管考大學對于劉應龍來說是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但是從骨子里來說,劉應龍還是十分羨慕有知識的人,他本想順水推舟地接下這趟活,可一眼瞥見龐彩鳳那急切的眼神,他又改變了主意:“去,不過您還是坐她的車吧,我已經跟別人約好了,對不起啊。”

老教授看來真的有急事,沒說一句話就上了龐彩鳳的車。龐彩鳳感激地沖劉應龍笑了笑,發動車子,一溜煙似的走了。劉應龍的心里有些空落,然而不出一分鐘,一直在門衛室里閑聊的一個小伙子便急匆匆地跑了出來,一步跨上了他的摩托車,用幾乎是命令式的口吻沖劉應龍說道:“快,跟上前面那輛摩的。”

劉應龍的心里頗不痛快,人家老教授也沒這么跟我說話,你有什么可牛逼的?然而,一旦摩的啟動,劉應龍的心里還是有那么一絲絲的激動,跟蹤畢竟是以前從未干過的活兒,老教授為什么要被這個小伙子所跟蹤?看起來小伙子面生,不是這個小區的人,那……帶著種種疑問,劉應龍的三輪摩托車不緊不慢地跟蹤著龐彩鳳,而嘴上卻也不閑著。

“小伙子,你是干什么的?你為什么要跟蹤那個人呀?你好像不是這個小區的吧?”

從反光鏡看到小伙子始終陰沉著臉,并不回答,目光緊緊地盯著前方,劉應龍識趣地不再言語。街心公園離新安小區并不遠,有大概兩站地的路程,公園占地挺大,里面蒼松翠柏,是個幽靜所在。遠遠地看到龐彩鳳的車停下了,老教授腿腳麻利地下了車。小伙子也讓劉應龍靠邊停下,遞到劉應龍手里一張十元鈔票,眼睛卻緊緊盯著前面的老教授,說出的話讓劉應龍的心狂跳不已:“師傅,今天的事你對誰也不要說,否則的話,這責任你根本擔當不起,記住了么?”

“記住了,我保證對誰也不說。”劉應龍從兜里掏出零錢,一面數出應找的數目,一面應付著,然而小伙子已經走出了幾步遠。

“不用找了。麻煩你了師傅,記住我的話,我可絕不是跟您開玩笑。”

小伙子跟隨著老教授,一前一后走進了街心公園,搞得劉應龍的心里似乎明白點什么,又似乎更加糊涂了。但是,這一趟真的很值,頂跑兩趟的收入還多,劉應龍的心里很快就被喜悅所充斥,再抬頭,發現龐彩鳳的車子早就沒影了,自始至終龐彩鳳都不知道被跟蹤這回事,劉應龍不免又有些得意。

在往回走的路上,經過夢巴黎夜總會不遠的立交橋邊時,劉應龍發現了小六子。小六子正試圖攔住在前面疾步快走的魏淑娟,他們,當然也包括劉應龍在內,誰也沒有發現停在立交橋下面的一輛黑色桑塔納轎車。此時,小六子他們已經來到了馬路邊。

“淑娟,算我求你了,我們之間可不可以重新再來?”

“你說呢?我告訴你小六子,從一開始我根本就沒看上你,嘁,我魏淑娟再怎么差,也不至于找個開摩的的吧!”魏淑娟一臉的鄙夷不屑,而小六子情急之下,上前一把抓住了魏淑娟。“干什么你?你放開,要不我喊人了。”魏淑娟看到小六子紫漲通紅的臉龐,不禁也有些害怕。恰在此時,她一眼瞥見了那輛黑色轎車,這時轎車車門打開,從車上下來幾名小青年,為首之人戴著一個寬邊墨鏡,上身一件名牌T恤,下身一件淺色褲子,看上去華貴中還有那么幾分匪氣。魏淑娟見了,眼睛不由一亮:“古哥,我在這兒!小六子,你放開!”說著話,魏淑娟奮力甩脫小六子,像只小鳥一樣投向了“古哥”的懷抱,而“古哥”則向站在身旁的兩名小嘍啰使了個眼色。兩人會意,幾步上前攔住了想要沖上來的小六子。

很明顯的,這一架一旦打起來,小六子勢必會吃大虧,劉應龍急忙靠邊停車,三步并作兩步地上前一把攔住了小六子:“小六子,你干什么?還不趕快回家。”

“我不,我不。”小六子還要試圖反抗,而那兩名混混顯然也被勾起火來,一副怒氣沖沖的樣子,而劉應龍巧妙地將小六子攔在了身后。

“兩位小兄弟,我這位兄弟年輕,不會講話,你們也別介意,小六子,我們走。”說著,拽著小六子就往回走。劉應龍已然認出來,那個所謂的“古哥”,就是原來模具廠的那位前任廠長的公子哥——章學古。這個人在老廠區那是出了名的,仗著老爸的權勢,整天價正事不干,惹是生非,小六子如果不撤出的話,吃虧的只有是他。

“哼,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個什么德性,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娟子,我們走。”伴隨幾聲得意而放蕩的笑聲,桑塔納轎車開走了,而劉應龍也輕輕地舒了口氣,看著垂頭喪氣、如喪考妣的小六子,劉應龍一時覺得無話可說。

一瓶啤酒外加兩個炒菜,這樣的一頓中午飯,對于劉應龍來說應該算是相當奢侈的了,何況還是在小酒館里。是他決定掏錢請小六子的,心疼總歸是有些心疼,但是,如果能把走進死胡同的小六子給重新拉回來,劉應龍覺得還是值得的,兩杯酒下肚,話便漸漸多了起來。

“劉哥,剛才你就不應該攔著我,大不了我和他們拼了,不就是個死嘛,可現在……現在他們把我的娟子搶走了,我卻像個傻瓜一樣在這里喝酒,我真沒用。”劉應龍抿了一口酒,小六子此時的感受,他能體會得到。當初何秋香離開自己的時候,他也有過這種痛入骨髓的感覺,小六子需要發泄,需要傾訴,否則憋在心里早晚要出事。所以盡管小六子幾乎是聲淚俱下,劉應龍也沒有去打斷。許久,他遞給小六子一張紙巾,方才緩緩地說道。

“小六子,聽哥一句話,娟子那樣的女人不是你我這樣的人消受得起的。”“什么,你說什么?我們怎么了,開摩的又怎么了?她魏淑娟不也是從農村來這里打工的嗎?”

“可是人家娟子漂亮呀,在這個世界上,女人只要漂亮,就算成功了一大半。”劉應龍的聲音冷冷的,他就是要用這樣的方式敲醒昏醉中的小六子,要不,這個人真就算是交代了。“娟子需要房子,需要車,需要大把大把的零用錢供她消費,這些都不是我們這樣的人能夠供得起的。小六子,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他就是我們那個廠的前任廠長的獨生子,人家老爸現在是董事長……”

“狗屁。”小六子生硬地打斷了劉應龍的話頭,他惡狠狠地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不管怎么說,劉哥,今天我都得謝謝你,要不,我今天就吃了大虧了。不過,我是決不會放棄的。”堅定的話語中,劉應龍聽出了一股狠勁兒,他詫異地抬頭望著小六子。

“小六子,你可別亂來。”

“你放心,劉哥,我是不會找他決斗的,那一套早就過時了。”說著,小六子自嘲地笑了一下,令劉應龍的心頭不覺有些發冷。“說到底,不就是個‘錢’字嗎?錢是什么,錢是王八蛋,我倒要看看,我甄誠怎么會敗在這個王八蛋的身上。”末了,小六子轉身,來到吧臺前,拍在那里一張百元大鈔,看也不看劉應龍,便直接走出了小酒館,剩下劉應龍一個人木呆呆地坐著,好半天反應不過來。他只隱隱覺得有一點不對勁兒,他隨后沖到大街上,只遠遠地望見了小六子的背影,劉應龍的心里從未有過地閃過一絲恐慌。

“哎,我說,這路能夠修個一年半載的就好了,到那時我就把鵬鵬上高中的錢給攢出來了。”龐彩鳳一邊喜滋滋地把厚厚一沓零碎鈔票放進抽屜里,一邊和劉應龍絮叨。女人就這樣,永遠沒見過大錢的模樣,龐彩鳳現在每天開摩的收入不下三五十塊,有的時候甚至接近百元,再加上晚上還有修鞋的補貼,足以使這個女人喜笑顏開了。修路工程進行了將近一個月,一切都如劉應龍所預料的那樣,工程使人們的出行暫時遇到了極大困難,摩的的生意比以前出奇地好。但是,劉應龍并沒有像龐彩鳳那樣,美得簡直找不到北了,這種興隆的表象只是短暫的,照目前工程的進度,年底之前一定能夠完工,到那時,就將會是摩的退出表演舞臺的時候了。何去何從?說實話,劉應龍的心里一直沒底兒,但這些話他并不打算和龐彩鳳說,何必呢?往人家興頭上潑冷水,那樣做是不地道的。

“但愿吧。”劉應龍的態度顯然是敷衍的,龐彩鳳當然看出來了,但是這絲毫影響不了她的好興致。

“其實我也知道,開摩的的活兒長不了,可我就是想趁這機會多掙點,到時一旦開不了了,再去哪個小飯館洗碗刷盤子,干點什么不能掙錢養家呀。”敢情這女人什么都知道,想得甚至比自己還要長遠呢!劉應龍不禁笑了笑,這時,卻見龐彩鳳猛然拍了他一下,“哎,上次我跟你說幫我管管鵬鵬,暑假都過去多一半了,這孩子也沒見什么長進,你到底跟他說沒說?”劉應龍面色尷尬地紅了一下,囁嚅著不知如何應對,龐彩鳳見此情景,不禁幽幽地嘆了口氣,“唉,其實也難為你了,你現在算我什么人呀,又跟鵬鵬有什么瓜葛,我這么要求你也實在是有點過分了。”

沒錯,這其實正是讓劉應龍感到難堪的地方。其實,他和龐彩鳳也早就商量好了,等到馬路修通了,兩人都不再開摩的了,各自找一份相對比較穩定的工作后,他們就結婚。因為是半路搭幫過日子,所以也不打算舉辦什么儀式了,到時龐彩鳳他們母子倆搬到他現在的住處,把這里的租房退掉,兩家合一家,一切就OK了。可現在他畢竟連鵬鵬的繼父都算不上,他憑什么去教訓人家?然而,龐彩鳳還是誤會劉應龍了。在此之前,劉應龍涎著臉皮,還真找陳小鵬談了一次話,只不過那一次,對于劉應龍來說是大敗而歸。

為了使談話的氣氛搞得融洽一些,劉應龍特意選擇了在麥當勞餐廳。劉應龍知道,像陳小鵬這么半大的孩子,許多人都是在雞腿、漢堡的誘惑下長大的,盡管為此劉應龍又付出了幾十元的代價。

“說吧,什么事?我知道是我媽叫你來的,我就知道,這頓飯后面準有貓膩。”“鵬鵬,你想得太多了,我就是覺得你也不小了,開學后該上初三了吧?明年的這個時候,中考都結束了,我……”

“得得,又是我媽那一套,如果考不上好高中,將來考大學肯定沒戲。我就奇怪了,你們倆的腔調怎么都一樣,我說過我將來一定要考大學了么?我的未來不需要你們替我安排。劉叔,你跟我媽的事我不管,我也求你,以后我的事你也少插手,行么?”陳小鵬說著,用帶有挑釁的眼光直視著劉應龍。劉應龍在那一刻僵在那里,腦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出應對之策。

“不行,我得去找找鵬鵬這孩子去。”龐彩鳳忽然驚醒了似的,站起身,來到大門邊,一邊穿鞋,一邊吩咐劉應龍,“你還愣著干嗎,走啊,你跟我一塊兒去。”

“噢,來了。”劉應龍好似如夢初醒,龐彩鳳的話打亂了他的思緒,兩個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家門。

“四海暢通”網吧在一個幽深的巷子里,環境與其名不太相符,門臉也不大,不注意的話還真不太好找。將網吧建在這里,本身就有其曖昧之處,龐彩鳳的心不由也提了起來。然而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營業大廳里卻是人滿為患。屋里煙氣、臭氣,外加一股濃重的汗餿味直沖腦門,龐彩鳳險些被熏倒。再看劉應龍,已輕車熟路地找到了陳小鵬所在的臺位,這個死阿龍,敢情是和鵬鵬串通好了一起騙我!這么想著,龐彩鳳狠狠地白了劉應龍一眼。劉應龍根本沒有在意龐彩鳳情緒的變化,他悄沒聲地來到陳小鵬的身后,這時的陳小鵬完全沉浸在虛擬的網絡世界里。電腦屏幕上一個妖艷的女人斜靠在沙發上,兩眼放出攝人心魄的妖冶光芒,而身上的衣服隨著陳小鵬雙手不斷地敲打鍵盤而在逐漸地減少,仿佛女人身上的衣服是被陳小鵬一件件剝光的。如今只剩下可憐的遮羞布了,劉應龍猜想,這一定是某個黃色網站設計的色情游戲,陳小鵬玩的只是初等難度的最后一關,相信隨著難度的不斷增加,更加不堪入目的畫面還將會呈現出來。劉應龍原先以為,小孩子空閑時間玩玩游戲沒有什么,萬沒有想到情況竟然會是這樣嚴重!這跟看黃色書刊又有什么區別?如果不加以制止的話,誰知道今后又會發生什么新的情況!一旦誤把孩子引入歧途,那就說什么都晚了。要說劉應龍感到的只是吃驚外加后怕,那龐彩鳳簡直就是惱羞成怒了。她一步沖上前,用手胡亂敲打著鍵盤,三下五除二地將畫面徹底打亂。此時兩眼正發出欲望之火的陳小鵬,被人驟然打亂次序,前功盡棄了,他差不多一下就暴跳如雷了。

“干什么你?你丫是不是……”陳小鵬還以為是同來的伙伴搞的惡作劇,待定睛一看,原來是自己的母親龐彩鳳,他一下僵在那里,把后面的話生生地給噎了回去。而龐彩鳳也不說話,拽著陳小鵬就往外走,網管發現這里情況有異,急忙趕過來,伸手相攔。

“對不起,這位大姐,你不能把我們的顧客拉走。”

“你讓開,否則別怪我不客氣。”“你……”網管還要試圖攔阻。

“我告訴你,我是這孩子他媽,你給我讓開。”這最后的一句話,龐彩鳳簡直就是怒吼了,引得其他上網的人紛紛朝這里觀望,而網管則表情尷尬地立在那里,眼瞅著龐彩鳳拉著兒子從眼前氣咻咻地走出了網吧大廳。劉應龍為了息事寧人,在替陳小鵬交了上網費用后,一路小跑著追上了龐彩鳳母子倆,他真怕倆人在大街上就爭吵起來。還好,龐彩鳳在此時表現出了少有的冷靜,陳小鵬雖然有些不情不愿,但還是乖乖跟著龐彩鳳一道回了家。

家門一關,龐彩鳳再也忍不住,她趴在床上失聲痛哭。是的,自打丈夫意外去世后,兒子幾乎就是她生活的全部,她為了兒子可以忍受各種委屈,只要兒子能夠上進,最終考上一個理想的大學。然而眼前發生的一切,將她心中所有美好的愿望全部擊破,一時間她感到萬念俱灰,她似乎看到死鬼丈夫正怨恨地望著她,用手指著她:“你還我兒子,你還我兒子……”

“不,不,這一切不怨我。”龐彩鳳歇斯底里般地大喊,一眼瞥見呆立一旁的劉應龍,心中的怒氣終于有了發泄口。她上前一把揪住劉應龍,“阿龍,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鵬鵬這樣了,你為什么不早說?你為什么要和鵬鵬一起欺騙我?”

“彩鳳,你聽我說,我也不知道事情會是這樣,我……”

“你誰呀?你為什么到我們家來?你走,我們家不歡迎你。”此時的陳小鵬突然像條瘋狗一樣撲上來,一個勁兒地推搡著劉應龍,劉應龍被搞得措手不及,在陳小鵬的進攻面前,節節敗退。不僅如此,劉應龍張口結舌的窘態,簡直可笑之極,幸虧龐彩鳳及時為他解了圍。

“鵬鵬,你住手!你不能這么對待你劉叔,他很快就會成為你的爸爸了。”

“是么?”陳小鵬揶揄了一句,繼而瞪大了雙眼,望著劉應龍,一字一句地、惡狠狠地說道:“那我現在就告訴你,我、不、承、認!”

“啪”的一聲脆響,震撼了所有人,情急之下的龐彩鳳給了陳小鵬一記響亮的巴掌,她自己也一下愣在了那里。自從丈夫去世后,她還從沒動手打過陳小鵬,今天這是怎么了?陳小鵬的臉上很快就洇出了五個血印子,然而也只是愣怔了那么一秒鐘,陳小鵬便瘋了一樣更加猛烈地攻擊著劉應龍:“你滾,你滾,我們家不歡迎你!”

劉應龍雖然勉力招架著,可最終還是被推出了大門外,門“嘭”的一聲被關死了,大門內外驟然間安靜了許多,只隱隱約約能夠聽到龐彩鳳的抽泣聲。劉應龍試圖還想再次敲門,可想了想,最終還是放棄了,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和委屈,也頭一次感到回家的路竟是如此的漫長。

出乎劉應龍意料之外的是,推開家門,屋里竟然會是飯菜飄香,女兒劉夢瑩早已將晚飯準備好了,居然還有酒。聽到開門聲,劉夢瑩知道是劉應龍回來了,她隔著廚房玻璃歡快地打著招呼:“爸,您回來了,快洗洗手,準備吃飯了。”

劉夢瑩實在是有理由高興,今天她從夢巴黎夜總會拿到了第一筆工資,數目當然出乎她的想象。這一個多月來,張輝對她也實在是關照有加,為了更好地隱瞞實情,讓劉應龍難以覺察到真相,張輝特意允許劉夢瑩一個禮拜只來兩三天,讓劉夢瑩按出場次數拿工資,可即便是這樣,劉夢瑩在圈子里還是迅速飄紅,許多人都知道,夢巴黎夜總會最近新來了個歌手,純粹一個純情女孩兒。專門給她捧場的人不在少數,其中有一位幾乎是每場必到,而且不斷地獻花、點歌,劉夢瑩只依稀聽別人介紹過,那個人叫章學古,一個挺文氣的名字。

飯菜很豐盛,居然還有酒,搞得劉應龍有點摸不著頭腦,并非節假日,也不是誰的生日,這搞的是哪一出?“瑩瑩,這是……”盡管已經坐在了餐桌前,滿臉狐疑的劉應龍還是忍不住問道。

“爸,你就放心吃吧,我就是看您最近太累了,這是用我自己掙來的錢來孝敬您的。”

“你……”劉應龍的面色一沉,“瑩瑩,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爸爸能供得起你,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好好讀書。”

“爸,您想哪兒去了,這是我參加作文比賽的獎金。”“獎金?”

“就是呀,您忘了,上次全區作文比賽,我拿了個一等獎。”“那次呀,你不是說沒有獎金嗎?”

“誰……誰知道怎么又給了。”劉夢瑩的臉一紅,為謊話險些被揭穿而心驚肉跳,“爸,這是七百塊錢,本來獎金是八百塊,剩下的那一百塊,就變成了今天的美食加上我的零花錢了。”說著,劉夢瑩乖巧地一笑。這讓劉應龍心里釋然,他瞧著手中的七百塊錢,不禁感慨良多。

“還是知識管用啊,一篇文章就頂我開摩的大半月的收入了。”那一晚,劉應龍放心地吃喝,在女兒孝心的滋潤下,在龐彩鳳家所遭受的不快也隨之冰消雪釋了,劉應龍很少有地喝醉了。而劉夢瑩的心里卻頗不是滋味,在她的抽屜底層,尚有二千多元的現金需要她找到合適的借口,“巧妙”地交到劉應龍的手中,還要不讓劉應龍發現其中的蹊蹺。好在在夢巴黎打工的日子即將成為過去,開學后她就將全力以赴地應付接下來繁重的學習任務,然而讓她沒有想到的是,最終還是出事了。

讓劉應龍沒有想到的是,他一個開摩的的司機,竟然有機會成為了一名警方的暗探,事情的起因完全是因為那次的跟蹤。那天,在新安小區門口排隊趴活的劉應龍發現上次坐自己摩托車的那名小伙子,穿著一身門衛的衣服,直接上了自己的摩的。

“師傅,馨香茶社。”

劉應龍當時不禁愣了一下,就您這身打扮、您這身份,到馨香茶社去干什么?馨香茶社可是這一片相當有名的、格調高雅的品茶聊天的所在,當然價格也不菲,從沒聽說過一個保安會去那里消費。這些只是劉應龍內心的一閃念,并沒有流露出一點鄙夷的神情,顧客愿意去哪兒,只要他的車不受管制,他一定會想法送到,自己只管掙錢,其他的都是瞎操心。然而這次,劉應龍卻想錯了,車到目的地,他像往常一樣坐在駕駛座上等著顧客交錢,之后好再去街口拉個回程的客人,也算沒有白跑這一趟。沒想到乘客卻笑呵呵地讓劉應龍下車,找個方便的地方把車鎖好,非說茶社二樓雅座包間,他們的領導請他談話,搞得神神秘秘的,像是地下黨接頭,這讓劉應龍感到莫名所以。

名叫“望鄉”的雅座包間內,一名五十開外的中年人正在耐心地等待,一杯清茶使屋里茶香四溢。一聽小伙子介紹,劉應龍險些跌坐在地上,原來面前這個人就是本區赫赫有名的刑警隊長,人們譽為神探的周明遠。劉應龍記得,京城不少報刊、雜志,乃至電視,都對這個人進行過報道,怎么也沒想到自己竟會如此近距離地接觸此類傳奇人物。盡管老周穿的是便裝,可是一想到對方是刑警隊長的身份,劉應龍還是不免有些緊張。他想不清楚,自己的生活中到底哪里觸犯了法律,以致驚動了警察。老周顯然也發現了劉應龍的局促不安,他微微一笑,先向劉應龍面前的茶杯里續滿水。

“老哥,先喝口水,別緊張嘛,我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刑警隊的陸陽,陸警官。”看到劉應龍一副驚愕不已的樣子,老周隨即給出了答案,“陸警官裝扮成新安小區的門衛,是為了執行一項特殊任務,今天我們請老哥來,也是想請老哥協助我們的工作。”說著話,老周示意劉應龍喝水,而自己則從放在桌子上的一個黑色筆記本里抽出一張照片,遞到劉應龍的面前,“老哥認識照片上這個人吧?”

照片上的人已然六十開外,但是卻給人至少年輕五六歲的感覺,劉應龍不由微微一怔,這個人不就是新安小區里那個令人尊敬的老教授嗎?他怎么了?他犯了什么事?不應該呀!老教授看起來生活條件雖不是那么大富大貴,但也還稱得上是優越,至少比自己強多了。而且家庭生活也一定相當美滿,因為劉應龍經常看到老人在小區內外遛彎兒,或是和幾名老友下棋聊天,很少有愁眉不展的時候,日子過得當然很是自在,一副沒有什么愁事的樣子。難道這一切都只是表象?沒等劉應龍反應過來,老周接著便解答了劉應龍心中的疑問。

“據我們調查,這個人就是隱藏于我市的最大的毒品販子,之所以我們到現在并沒有動手,就是想順藤摸瓜,牽出他的下線,從而一舉端掉這個販毒網絡。老哥需要做的就是,配合我們的陸警官,密切關注這個人這段時間的一舉一動,特別是他和什么陌生人來往,因為據我們判斷,他最近可能會有大的舉動。”

“為……為什么會選擇我?”劉應龍的鼻尖已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給他的感覺,這一切就像是在演電影。

“因為老哥有個先天的、絕好的條件,老哥在新安小區附近開摩的,那么在小區內外趴活就是很正常的舉動,你在那里反復出現,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另外,據我們了解,小區內部那個修鞋鋪子的女主人,應該是老哥的未婚妻吧,那也是一個絕好的盯梢的場所。此外,這個人一向疑心很重,我們害怕打草驚蛇,所以不敢派太多的偵察員到新安小區,只好請老哥幫幫忙了。”看到劉應龍面露難色,有幾分猶豫,老周馬上接著解釋道,“老哥該怎么做生意還怎么做生意,平時有我們陸警官呢,只不過在陸警官分不開身的時候,老哥就多注意一些情況,發現有異常,就及時和我們取得聯系。當然了,等到案子順利偵破的時候,我們會酌情給予老哥一定的物質獎勵。”

稀里糊涂地,劉應龍就應承了下來。周明遠和陸陽相互對視一眼,均輕松地笑了。接下來,劉應龍和老周、陸陽相互交換了電話號碼,以便一旦有情況好及時報告。

“老哥,我再提醒你一句,這件事情一定要保密,就是龐彩鳳同志也不要告訴,否則,不僅會對破案產生不利影響,也會有一定的危險性,因為犯罪分子在情況緊急之下,是會使用任何卑鄙的手段的。”

老周嚴肅的話語,使得劉應龍憑空感到了一絲莊重,看來公安局的領導真是把工作做到家了,連龐彩鳳也納入了他們的調查視野。走出馨香茶社,在往停車地點走的時候,劉應龍的心緒莫名地有些沉重,自己的盯梢行動萬一被那個人發現了,他會不會殺人滅口?劉應龍只顧低頭沉思,不想面前一黑,一個身影擋在了前面,嚇得劉應龍差點失聲驚叫。

“劉哥,想什么呢,這么專注?”

劉應龍定睛一看,原來是小六子。多日不見,小六子簡直可以用“今非昔比”來形容。自從那次小酒館的談話后,小六子第二天就處理掉了自己手中的摩的。然后就像從人間蒸發了一樣,不僅人沒了蹤影,而且連電話也沒有一個,打他的手機,也總是關機。再看如今的小六子,感覺就像變戲法一樣,絕對一個標準的公司白領,不僅衣著得體,而且神情舉止還透著那么一股自信,這讓劉應龍覺得一切恍如夢中。

“愣著干嘛,劉哥,我是小六子呀,不認識了?”小六子說著,表情有些夸張地望著不遠處的馨香茶社,“行啊,劉哥,幾天不見開竅了,也想起到這樣的地方來消費了,怎么著,是不是發財了?”

“我一個開摩的的,能發個什么鳥財?你不是拿我開玩笑么!一個朋友找我說點事,就約我到這里來了。”

“朋友?”小六子將信將疑地自語著,繼而“哈哈”一笑,“走,劉哥,找地方咱哥倆兒好好嘮嘮,兄弟我可跟以前大不一樣了。”于是,硬拉著劉應龍就近找了家比較干凈的餐館,不管三七二十一點了一桌子的菜,然后往各自面前的杯子里斟滿酒,小六子顯得極其誠懇。

“劉哥,我真的應該好好謝謝你,我開摩的的這些日子,你沒少關照我。”

“唉,咱哥倆兒還說這些?兄弟你今天能混出個模樣,哥哥我心里為你感到高興。”劉應龍話雖然這么說,語氣當中也難免會夾雜著一絲的嫉妒。小六子當然聽得出來,但他并不以為意,他甚至還是驕傲的。

“說起來也是我的運氣來了,我賣掉摩的后,就直接回河南老家了,打算再也不回到這里來了,因為這里畢竟是我的傷心地。可偏巧在老家遇到我一個中學同學,他回鄉辦事,我們就聊了聊。敢情這小子走鴻運,憑空繼承了一筆遺產后,又自己開了一家公司,業務也還不錯,因為我們彼此知根知底,他就邀請我加入他的公司。這不,他派我來北京看看,先期做市場調查,他打算在這兒開一家分公司,將來就由我任經理。”

“好啊,這是大喜事呀!看來兄弟真是苦盡甘來,從此就要展翅高飛了,來,我們走一個。”說著話,劉應龍與小六子碰了一下酒杯,一飲而盡。而小六子則淺嘗輒止,他似乎是在字斟句酌。

“劉哥,剛才我看見你拉了一個保安去茶社,你怎么又跟保安有了瓜葛?”小六子說著,拿眼緊緊盯著劉應龍,好像要看到劉應龍的心里去。劉應龍的心里則“咯噔”了一下,莫非小六子看見了他和老周的會面?老周不讓他把消息透露給任何人,萬一壞了人家公安的大事,他又如何交代?劉應龍的面色有些發窘。

“噢,是……是他們保安隊長非要讓我們家瑩瑩給他們家小孩補習作文,瑩瑩馬上就要上高三了,所以我當面就拒絕了。”

“是么?”小六子顯然是半信半疑。

“我說小六子,你怎么連我也不相信了,我為什么要騙你呢?我發現你這次回來怎么總是疑神疑鬼的?”劉應龍決定轉移話題了,如果老是這么糾纏下去,早晚會露餡,“說正經的,你小子現在也發達了,想到什么時候去找娟子了嗎?我可等著喝你們倆的喜酒呢!”

“找她?!別逗了。”小六子不以為然地笑了,把先前的疑問也拋之腦后,“想想當初我也真是傻透了,為了那樣一個女人,我竟然……好了,不說她了,我跟你說,劉哥,這人的眼界高了,眼光自然也就不一樣了。”

很顯然,魏淑娟如今已不是小六子的所求,聽著小六子的侃侃而談,劉應龍的心里頗不是滋味,僅僅月余時間,他發現小六子變了,變得連他都有些不認識了。然而這種變化卻讓劉應龍從心底里感到發冷,甚至有些不寒而栗。

一回到龐彩鳳的住處,劉應龍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門口站著許多好奇的鄰居,彼此之間竊竊私語,看見他來又都閉嘴不說了。而從門里卻斷斷續續地傳出龐彩鳳壓抑著的哭泣聲,怎么了,難道家里遭到了搶劫?劉應龍趕忙分開眾人,擠了進去。屋里未見凌亂不堪的場景,顯然不是被竊,而龐彩鳳無力地倚在被子垛上,神情呆滯,素面朝天的樣子使得她看上去更加蒼老。看見了劉應龍,龐彩鳳仿佛有了主心骨,眼淚再次洶涌而出。

“阿龍,鵬鵬被他們……被他們抓走了。”這時,從陳小鵬的臥室里走出兩名身著警服的警員,都是一臉的嚴肅,這讓劉應龍更加的驚詫不已。

“什么,抓、走、了?”劉應龍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問著,其中一位歲數比較大一點的警員說出的話卻是不溫不火。

“你就是劉應龍?是這樣的,陳小鵬同學涉嫌與他人一起攔截、猥褻少女,我們今天來就是調查取證的。現在基本可以斷定,陳小鵬同學受不良網站、非法出版物的影響而走上犯罪道路,鑒于他還未滿十八周歲,情況比較特殊,具體處理意見還需酌情而定。”警察從陳小鵬的臥室里搜出了一些隱藏起來的黃色書刊,對此,劉應龍除了搖頭嘆息,還能說些什么?眼瞅著警察離去,劉應龍木然地望著龐彩鳳,心里只是為這個女人惋惜。

“阿龍,你要救救鵬鵬,無論花多少錢,我都不在乎,只是別讓我的鵬鵬去坐牢,他還不到十六歲呀。”就在那一瞬間,劉應龍想到了老周和陸陽,該不該向他們提出放陳小鵬一馬的要求?然而也只是一念之間,因為龐彩鳳已然無力地順著床邊坐在了地上——龐彩鳳暈倒了,不省人事了。

“快打120。”一聲驚叫,使得屋里屋外頓時亂作一團。

送到醫院后的龐彩鳳得到了及時的救護,因為是驚嚇、傷心過度,使得身體極其虛弱。醫生建議住院休養兩天,順便多觀察觀察。于是劉應龍就決定這幾天不再去趴活,專心致志地侍候龐彩鳳。他只是覺得,在陳小鵬這件事情上,他有意無意地成為了一名幫兇,他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他想通過這樣的方式,對龐彩鳳有所補償。然而,讓他完全沒有想到的是,魏淑娟會主動找到他。那天吃過晚飯的龐彩鳳,幾天來頭一次露出了笑臉,她讓劉應龍早點回去,因為第二天她也要出院了,不管怎樣,日子還得接著過下去。這就是這個女人的可愛之處,總能夠客觀地看待生活中的不幸,劉應龍自忖,在這點上,他不如龐彩鳳。

在拐進樓門口的時候,他碰見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魏淑娟。魏淑娟看上去挺憔悴的,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好像是大病初愈一樣。再看,身邊并沒有小六子,這讓劉應龍更感到驚詫不已,同時隱隱地又有一絲不安。

“娟子,你找我?”劉應龍木頭木腦地問道,“是不是小六子他……”

“劉哥,我和小六子之間已經沒有什么了,這一切都怪我,是我自作自受。”從魏淑娟的話語里,劉應龍聽出了一種很硬、很冷的東西,這讓劉應龍感到很不舒服。

“娟子,要不到我家去說?”

“不了,劉哥。”魏淑娟堅決拒絕了劉應龍的邀請,她似乎是下定了決心,“劉哥,你們家瑩瑩這些天是不是經常回家很晚,而且她的手里是不是也有了不少的零用錢?”

“你……你怎么知道?”

哼,我怎么知道!要不是因為你們家劉夢瑩,我也不會混得這么慘!魏淑娟在心里惡狠狠地說道。是的,那個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章學古,在夢巴黎夜總會聽了幾次劉夢瑩的歌后,就發瘋般地迷上了劉夢瑩,和魏淑娟相比,劉夢瑩不僅年輕漂亮,而且清純,像古人所說的“出淤泥而不染”,這是魏淑娟無論如何也無法相比的。可她又絕對不能容忍自己的失敗,自己得不到的東西,別人也休想得到,這就是她來找劉應龍的目的所在。

“劉哥,我知道你是好人,我也不想讓瑩瑩陷得太深,她將來畢竟還是要考大學的,所以我才要跟你說,所有的答案都在夢巴黎夜總會,你自己親自去看看,就什么都知道了。”

“什么?你是說瑩瑩她……不,這不可能!”劉應龍的臉色一下變得灰白,他本能地進行反駁,然而顯然底氣不足。而魏淑娟則別有意味地笑了一下,她并沒有和劉應龍爭執下去,而是轉身款款地走了,她知道,有了這一番點撥,就是再傻的人也會到夢巴黎夜總會去看個究竟的。這樣,她意料之中的好戲就必然會準時開場,她等著看章學古如何收場呢!

夢巴黎夜總會這個時候正是人滿為患的高峰時期,舞臺上的劉夢瑩正在傾情演唱,這應該是她最后一次在夢巴黎演唱了。因為從明天開始,她就要在家好好溫習功課,一個禮拜之后就要開學了,那時她就是一名高三的學生了,繁重的學業正在等待著她,她只有一往無前地走下去。一曲方罷,上來一名手捧鮮花的年輕男子,瞧那模樣已微微有些醉意。劉夢瑩認出來,就是這個人,這些天纏得自己好煩呢,可是又不好公然得罪,在這里,客人就是上帝。

“瑩瑩小姐,這束花獻給你。”章學古在把花奉上的時候,還順便捏了一下劉夢瑩粉白的酥手,“瑩瑩小姐,來,跟哥哥一起唱一曲《愛你一萬年》。”

“對不起,這支曲子我不會。”

“不會?”章學古嘻嘻一笑,“不會沒關系,不會哥哥可以教你,看見沒?”說著話,章學古從錢夾里抽出幾張百元大鈔,拿在手里抖了抖,鈔票發出特有的聲響,“只要你跟我唱完這首歌,這些就全都是你的了,實在不想唱的話,那就讓哥哥親一口,這些同樣歸你,怎么樣?”說完,章學古淫邪地笑著,臺下,他帶來的兩名小混混也跟著起哄。劉夢瑩還是頭一次遇到這樣的尷尬事,她緊張得不知所措,臉一下窘得通紅。

“哎喲,還不好意思了,難道連親吻的活兒也不會?那就更好辦了,哥哥可以免費教你,保管速成,讓你成為一名圈內高手。”章學古說著,趨步上前,逼得劉夢瑩連連后退,盼望著能有個人來替她解圍。

“這位大哥,實在不好意思,瑩瑩在我們夢巴黎只獨唱,從來不陪客人唱歌的。”前廳經理兼領班張輝看到情況有些不妙,趕忙過來解釋。

“不陪唱?要聽獨唱大爺我就去聽宋祖英的了,怎么,是不是嫌大爺給的錢少?沒關系——”說著話,章學古又從錢夾里抽出幾張百元大鈔,“瞧瞧,這下夠了吧,大爺我就不信還有錢買不來的東西!”說完,章學古放蕩地大笑起來,而劉夢瑩則委屈得兩眼含淚,險些就要掉了下來。

“王八蛋,你別欺人太甚!”一聲暴喝,震驚了所有人,隨后只見一人一下躥上了臺子。憤怒已使劉應龍的面龐極度扭曲,看上去有些猙獰恐怖的意味。自己的女兒長這么大,他從來舍不得動一指頭,今天當眾受到一個混混兒這樣的羞辱,他簡直快要氣爆了。而章學古被劉應龍的氣勢所懾,不由自主地也后退了兩步:“你……你別過來。”

“爸,是您!您怎么來了?”劉夢瑩羞愧的語氣當中帶有那么一絲絲的驚喜,而劉應龍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爸?你叫他爸!有點意思,老爸給女兒當保鏢,早知如此,就別讓她來這里唱歌呀。咦,是你,你……”章學古似乎已經認出了劉應龍,在他的印象中,這個落魄的中年老男人軟弱可欺,只要給錢,就沒有什么辦不到的,因而警惕之心也就有所放松。可是沒想到,他的一句話還沒有說完,臉上就重重地挨了劉應龍一拳,頓時覺得兩眼直冒金星,順著鼻孔,兩道血流像兩條蚯蚓一樣在蠕動爬行:“你……你敢打我?”

“老子打的就是你。”說著,劉應龍來了個餓虎撲食,一下將章學古撲倒在地,繼而兩個人扭打在一起,局面頓時混亂起來,章學古帶來的兩名小混混也只是一愣神的工夫,相繼沖了上來,這下使本來就不占上風的劉應龍,一下連招架的氣力也沒有了,接連被重重地揍了幾下。

“住手!”劉夢瑩怒吼一聲,她在瞬間爆發了,手里握著一個破碎的玻璃酒瓶,鋒利的斷口在燈光的照耀下閃著陣陣寒光,“都給我退后,不怕死的你們就上來,老娘今天跟你們拼了。”章學古和他的兩名手下都被這陣勢給嚇住了,如今的劉夢瑩就是一只被激怒的母豹,誰擋她的道,誰就有可能吃大虧。而此時的劉應龍癱倒在地上,順著嘴角流著鮮紅的血液,有如一只蒼老疲憊的老狗,劉夢瑩幾步沖上前,俯身抱住了劉應龍。

“爸,您怎么了,您受傷了。”

“瑩瑩,這就是你作文比賽得的獎金?”劉應龍的語氣里有無限的哀傷與悲憤。

“爸,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到這里來唱歌。爸,我就是看您掙錢掙得太辛苦,我想幫幫您。”

劉應龍輕輕搖了搖頭:“瑩瑩,爸爸不需要你幫助,爸爸能夠支撐起咱們這個家,爸爸只希望你能夠考上一個理想的大學。”說著,劉應龍嘆了一口氣,“瑩瑩,扶爸爸起來,我們回家。”此時,劉夢瑩的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為自己,更為這位疼著自己、愛著自己的父親。

然而,事情并沒有完,因為怕事態擴大,張輝已然撥打了110報警電話。警察在第一時間趕到,把相關人員一同帶到了派出所,經調查取證,認定肇事者是章學古一方,責令罰款并賠償劉應龍一方的經濟損失。就在這天晚上,在派出所的辦公室里,劉應龍見到了急匆匆趕來的那位模具廠前任廠長章明。章明一見受害者是劉應龍,顯然也是大感意外。

“小劉師傅,原來是你呀,你看看,這真是的。”章明說著,臉上露出些許的愧疚,“這個小王八蛋,回去后看我怎么收拾他。”章明說著,從包里拿出一沓鈔票,遞到劉應龍的手里,“小劉師傅,實在是對不起,這里是五千元,您看著買點營養品,補補身子吧。”

劉應龍冷漠地從這一沓錢里數出兩千元,把剩下的錢塞回了章明手里,回頭沖劉夢瑩說道:“瑩瑩,我們走,我們回家。”

兩千元是派出所判給章學古賠償給劉應龍的經濟損失,劉應龍一點也沒有多拿。章明望著父女倆漸漸遠去的背影,一時不知說些什么好。

“小劉師傅,如果想要重新回公司的話,公司時刻都歡迎您。”

最后的這一句話,劉應龍聽到了,他的嘴角只是揶揄地笑了笑,而腳下卻并沒有停留。

一連幾天,劉應龍和龐彩鳳仿佛是調換了位置,已然徹底康復了的龐彩鳳,在家呆著心里覺得更加憋悶,滿腦子全是陳小鵬的身影,想著不如出去趴活,多掙一點,也好將來求人的時候能多點應急,只要兒子能重新回到身邊,回到這個家中,她不惜砸鍋賣鐵。而劉應龍的身體本無大礙,但是陸陽因為局里臨時有事,被電話抽調回去,那么在新安小區內負責監視老教授的任務就落在了劉應龍的身上,他便就勢留在了龐彩鳳的修鞋鋪里,一邊幫助照應一下修鞋生意,一邊密切注視小區花園內的點滴變化。他本來就是技術相當不錯的鉗工,從龐彩鳳那里偷點修鞋的手藝根本不是什么難事,修鞋是幌子,盯梢是任務。然而,老家伙好像覺察到了什么,這幾天連小區的大門都沒出,只是圍著小區花園遛遛彎,和熟悉的老朋友聊聊天,其間還有意無意地朝劉應龍這邊望了兩眼,嚇得劉應龍趕忙斂神,假裝集中精力修鞋,可是還是有一顆釘子給釘歪了,氣得他低聲罵了聲“娘”。也不知怎么回事,自從接受“任務”以來,他對那個人就失去了原有的尊敬,而在心里面稱其為“老家伙”了,鄙夷不屑之情溢于言表。夏日的午后仿佛萬物都被陽光曬得沒了精氣神,這時的劉應龍就喜歡靠在門板上迷糊一小會兒,不時有些輕微的徐風拂面,那叫一個爽。然而這天,朦朧中他似乎夢到了女兒劉夢瑩,劉夢瑩終于考上了北京大學,拿著錄取通知書,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而他也樂得合不攏嘴,需知道,這是多少年來的一個愿望啊!怎么回事?劉應龍忽然覺得眼前一黑,那種溫熱的感覺一下子就減弱了不少。他下意識地睜開眼,眼前一個巨大的山一樣的黑影好像正向他壓下來,定睛一看,原來是那個老家伙,那個自己負責盯梢的對象——老教授。此時老家伙好像對他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正一眼不眨地望著他,臉上掛著讓人捉摸不透的詭異的笑容。劉應龍朦朧的睡意一下全跑到爪哇國里去了。

“你……你……”他一下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師傅,嚇著你了吧,剛才看你好像是睡著了,一定還夢到了什么好事,看把你樂的。”老家伙似乎對劉應龍的慌亂并沒有感到驚疑,相反倒覺得很有趣似的。只有劉應龍自己知道,此時他那顆怦怦亂跳的心,就要跳出嗓子眼了。以前在不知道老家伙所做下的齷齪事時,覺得這個人挺隨和的,絲毫沒有教授的架子,可現在在劉應龍的眼里,完全是只笑面虎。

“咦,師傅,你不是在小區門口開摩的嗎?怎么,怎么又修上鞋了?”老家伙不愧是教授,記性很好,還記得劉應龍是個開摩的的。

“噢,這幾天身子不太舒服,幫我女人看看攤兒。”

“是這樣啊,那師傅您幫忙給看看這雙鞋還能不能修?唉,這是我姑娘的,如今的年輕人呀,您瞧這鞋,無非就是開了一道線,其他不是還好好的?這就想扔掉了,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簡直就是被寵壞了的一代人。”遞過來的是一雙漂亮的乳白色皮涼鞋,確實只是開線了,修理這樣一雙鞋子,對于劉應龍而言簡直就是小菜一碟。然而他似乎沒有搞明白,一個暗地里進行販毒勾當的人,難道生活中還會在意一雙鞋子么?有那么一瞬間,他甚至覺得要么是公安局搞錯了,誤會了老教授;要么就是這老家伙一定發現或聽到了什么,故意拿雙破鞋前來試探自己,這么想著,劉應龍忽的一下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師傅,這雙鞋不好修么?看你的臉色不太好,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說著話,老家伙探下身,似乎想要確定一下劉應龍是否真的發燒了。

“你……你別過來。”劉應龍完全是下意識的、頗有些歇斯底里地大叫了一聲,倒一下把兩個人都嚇得愣住了。

“怎么,師傅,看起來你好像很怕我么?”

“沒……沒有。”劉應龍試圖在努力掩飾著自己慌亂的情緒,“我只是擔心別弄臟了您的手,我知道您是一位有知識的人,不像我們,整日風吹日曬的。您這雙鞋沒問題,我一會兒保準給您修好。”他及時地轉換了話題。

老家伙似乎相信了劉應龍的話,可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老家伙并沒像其他人那樣,把鞋擱在這里,自己先去干別的事,過一會兒之后再來取走修好的鞋,而是干脆一屁股坐在了馬扎上,饒有興趣地看著劉應龍穿針引線,這倒讓劉應龍又莫名地緊張起來。想要委婉地勸老家伙離開,可是又找不出恰當的理由,他甚至擔心,別自己一旦說不好,再讓老家伙覺察到什么,那樣可就壞了大事,于是他并不言語,只有手上加緊干活,等干完了活兒,老家伙該沒有理由不離開修鞋鋪了吧?劉應龍這樣想著。

“師傅,看來您的手藝真的不錯,以后您一旦不開摩的了,還可以開個修鞋鋪嘛,只不過現在修鞋的活兒沒有以前多了吧?”劉應龍沒有回話,只微微點了點頭。“師傅,我發現您這個修鞋鋪還真是一個觀景的好地界兒,小區里的三教九流,只要在小區里活動,您這兒可是盡收眼底呀。”付過款,老家伙接過鞋,臨了扔下了這么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又著實讓劉應龍緊張心跳了好一陣兒。劉應龍已決定,今晚等那位年輕的警官一回來,他就去把這差事給辭了,看來自己還真不是當英雄的材料,別到時不僅沒立功,因為自己的失誤再反而壞了人家公安的大事,那可真的是吃不了兜著走嘍。

打定主意,他就開始忙著給龐彩鳳準備午飯,瑩瑩那孩子經過那一個教訓,仿佛一下長大了,這幾天只一心撲在了功課上,今天去同學家,早就說好中午不回家吃飯,劉應龍略帶輕松地笑了笑。龐彩鳳回來后簡單扒拉了幾口飯,又歪在床上迷瞪了一會兒,就又匆匆忙忙地去小區門口外趴活了,眼瞧著修路工程快要進入收尾了,開摩的的興盛期也就那么幾天了,龐彩鳳的心里就越發地起急。當只剩下劉應龍一個人的時候,劉應龍一時覺得百無聊賴,而漫長的午后仿佛總也過不完似的,熱鬧了一上午的小區花園此時倒一下安靜了下來,老人孩子這個時候大都習慣性地在午睡。劉應龍此時也覺得困意襲來,他站起身,走進鋪子里,端出早已沏好的一杯茶,打算坐在門口品茶、發呆。他習慣性地朝花園里掃了一眼,不覺一下怔住了,卻見老家伙獨自一人坐在樹陰下。往常這個時候,老家伙大概早已回家休息去了,劉應龍本能地覺得這里面似乎有戲,這個時候接頭的話,絕對不易引起別人的注意。劉應龍小心地貼近窗戶后面,盡管知道老家伙根本不會發現自己,但他還是想盡量做到萬無一失。時間在那一刻仿佛是凝固住了,劉應龍從來也沒感覺到消磨時間竟會是這么的難。

好像過了一個世紀,終于有了動靜,一個小伙子看似若無其事地走了過去。咦,難道是他?劉應龍緊張得似乎都忘記了呼吸,天哪,小伙子真的是去找那個老家伙的,看得出來,小伙子還是有些緊張的,左右觀望著,甚至還回了一下頭。真的是小六子,劉應龍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樣,使勁揉了揉雙眼,沒錯,就是小六子。瞬間,劉應龍的腦子里一片空白,在那一刻,他多么希望小六子是來找自己的,然而不是。劉應龍一下明白了,為什么短短的時間內小六子能夠脫胎換骨,什么靠同學的幫助當上了經理,全都是扯淡。劉應龍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疼得他咧了一下嘴,絕對不是自己所希望的是在夢中,一切都不用說了,那個前來聯系的下線一定就是小六子了。猶豫了片刻,劉應龍終于哆哆嗦嗦地掏出了裝在兜里的手機,顫抖地按下了那一串熟悉的號碼……

幾天后,《北京晚報》就刊登了一條重要消息,本市破獲了一起重大販毒走私案件,犯罪嫌疑人是我市某大學中文系退休老教授,據說此人很善于偽裝,平日生活非常儉樸,不尚奢華。案情公開后,輿論嘩然,而所有相關人員在結案后都得到了一定的獎勵。那天,當老周捧著三萬元獎金來到劉應龍的住處時,卻發現劉應龍的情緒并不是很高漲。

“周隊長,我想打聽一下,小六子,噢,不,就是甄誠,他最多能判幾年?”

“這個我說不好,這應該是法院方面的事,不過,”老周頓了一下,他發現劉應龍比較在意這個犯罪嫌疑人,“一來他涉案不深,是個新手;二來認罪態度較好,檢舉、揭發了幾名重要的販毒分子,算是有立功表現吧,我想法院方面應該會考慮從輕處罰的。我估計最多不會超過三年。”劉應龍不禁輕輕舒了口氣,而一直站在一旁的刑警陸陽卻在這時開了口。

“劉師傅,這次您幫了我們大忙,我們局領導表示,您有什么困難需要我們幫助的,盡管提出來,我們一定盡力滿足您的要求。”劉應龍充滿希望地望了老周一眼,從老周堅定的目光中,他得到了肯定的答復,劉應龍囁嚅了一會兒。

“是……是這樣的,我女人帶過來一個孩子,叫陳小鵬,前些日子犯了點事,我想請領導看看,能不能少判兩年,這孩子畢竟還不到十八周歲呀。”了解了大致情況后,老周沉默了片刻,顯然是在字斟句酌。

“劉師傅,情況我們都知道了,我會安排陸警官去核實的,一有消息,肯定通知您。”

“謝謝,太謝謝了。”劉應龍激動得簡直不知說什么才好了。老周他們走后,劉應龍把那三萬元獎金全部存在了銀行里。他希望三年以后,甄誠從里面出來后,用這筆錢好好找點事情做,洗心革面,作一個本分人。

如果早知道會是那樣一個悲慘的結局,劉應龍是絕對不會打那個報喜的電話了,盡管事后他后悔得腸子都青了,可是于事無補。那天,劉應龍接到陸陽打來的電話,告訴他,鑒于陳小鵬所犯的案情較輕,本人又是未成年人,決定給予教育后免于刑事處罰。劉應龍心里那叫一個高興,忍不住就給龐彩鳳打了那個該死的電話。

“我為什么就不能沉住氣,等她回來后再告訴她呢?”劉應龍經常這么無端地責備自己,而那個時候他往往是兩眼紅腫、苦不堪言的樣子。

那時的龐彩鳳剛剛拉了一個客人到地鐵站,接到劉應龍的電話后,心里那叫一個美,她當即決定空車返回,想要盡快見到劉應龍,向他打聽詳細的情況。這個死阿龍,沒想到還跟公安局的人有聯系。龐彩鳳忍不住就想,兒子雖然出來了,可是原來的學校會怎么處理鵬鵬呢?萬一給開除了怎么辦?事情就在這個時候猝不及防地發生了,龐彩鳳的摩的駛入了逆行線,正好和迎面而來的一輛大卡車撞在了一起,龐彩鳳就像一只舞動翅膀的蝴蝶一樣飛了出去,當場就死亡了,而那輛肇事的摩的簡直就不成樣子了。噩耗傳來,劉應龍差點跟報信的人打了起來,他絕對不相信這會是真的。然而當看到龐彩鳳血肉模糊的尸體被抬走后,劉應龍真的是欲哭無淚,一個活生生的人早上還活蹦亂跳的,怎么瞬間就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體?他想不通,也不愿去想,劉應龍連走路的力氣也沒有了。

天陰沉,立秋以后第一場像模像樣的雨就這樣降臨了。在劉夢瑩的陪伴下,劉應龍來到了看守所的大門外,在這里他將迎接回家的陳小鵬。經過慘痛教訓洗禮后的陳小鵬,比以前穩重了許多,他一下發現來迎接他的人當中沒有自己的母親龐彩鳳,孩子幼小且敏感的心靈一下猜到了什么。

“我媽呢,我媽怎么沒來?”陳小鵬急切地、有些慌張地詢問著劉應龍,孩子已本能地意識到,他的母親出事了,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劉叔,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么事?”劉應龍無言地走上前,一把將陳小鵬攬入懷中。

“鵬鵬,以后劉叔就是你的親人了。”

“不,我要媽媽,我要媽媽。”陳小鵬瘋了一樣哭喊著。

“鵬鵬,以后你就是劉叔的孩子了,你瑩瑩姐也會像對待親弟弟一樣待你,你就是我們家庭中的一員。”劉應龍輕輕拍著陳小鵬的肩膀,他想通過這樣的方式,給陳小鵬以鼓勵。而陳小鵬則一下掙脫出來,沖進雨霧里,“嗚嗚”地哭著,根本不再理睬劉應龍。劉應龍尷尬地站在那里,不知說些什么才好。這時,劉夢瑩站了出來,她冷靜地來到陳小鵬身邊。

“陳小鵬,我告訴你,龐阿姨已經去世了,她已經不在了,我們希望你能到我們家來,好好生活。如果你不愿意,我們也決不相求。”

“我……劉叔。”陳小鵬的淚水混合著雨水,打濕了劉應龍衣服的前襟。

龐彩鳳的喪事辦得儉樸,一如龐彩鳳活著時的生活,讓劉應龍感到欣慰的是,幾乎所有開摩的的哥們兒都來了,尤其老蔡也來參加了,老蔡緊握著劉應龍的雙手,劉應龍從中感到了傳遞過來的力量。

“阿龍,沒想到會是我那輛摩的,我……”

“老蔡,別這么說,這一切都是命。”

“阿龍兄弟,聽哥一句話,以后別再開摩的了。”

“不開了,一定不開了。”劉應龍木然地回答著。其實已有很多人相繼選擇了退出,就在兩天前,新修的道路舉行了通車儀式,寬大舒適的公交車駛過新安小區的大門口,無疑方便了人們的出行,摩的司機的隊伍正在迅速萎縮。可是,不開摩的,又去干什么呢?現在的劉應龍將要負擔起兩個孩子的生活、學習,這筆費用像山一樣壓得劉應龍喘不過氣來,僅靠修鞋鋪的那點可憐收入是遠遠不夠的。回到家中,兩位老人沖著他無言地嘆了口氣,父親遞到他手里的是一張名片,那是模具廠前任廠長章明特意留在這里的,老父親盡管什么也沒有說,但是一切盡在不言中。老頭兒和老伴兒默默地走進了里屋,他相信兒子會做出一個正確的選擇來。

責任編輯 立 成

插 圖 卞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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