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鱔魚為媒

2012-04-29 00:00:00李桂龍
章回小說 2012年4期

車子從城里出來,向西跑三個多小時,便到青水灣了。

樹生又回來了,隔老遠便聞到了一股新翻泥土的氣息,夾雜著淡淡的腥味兒,混合著苜蓿和燕子花的清香。縱橫的溝渠里飽脹著春水。正是麻鞭水響的季節,青水灣的牛兒們像是剛找到了單位的大學生一樣歡快地工作著。

下車后,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徑直走到了小山坡下的鱔魚池旁。春天老早就來了,可它仍然靜寂著。樹生扶了扶眼鏡,目光漫過開滿了紫云英的田野,便看到了一根藏青色的炊煙筆直地栽在公路對面的一戶農家小院的屋頂上。他凝望著,近家情更怯,但那不是他的家,而是土生哥的家。他蹲了下來,把自己縮小到窄窄的田埂上。這時,一條滑亮的東西就從他腳旁的水草里向新翻的泥融里鉆去,倏忽一下就不見了,然后在另一片淺水里劃出一道美麗的波紋,消失在星星點點的綠肥里。

哦,鱔魚,鱔魚!樹生差點驚喜地叫了起來,仿佛這是一個多么熟悉的夢景,不止一次,他夢見自己變成一條滑亮的鱔魚快活地向春蘭游去……

一年了,整整一年了。他去年也正是這個時節回來的。

老黃牛一聲華麗的長哞,把頭平平地探入朗潤的天底下,高而闊的背脊一躬,亮鏵犁便削入膏腴的泥土里。它和劉厚德一前一后默契地行走著。鞭子劈空忽而甩響,但沒有一條落到它的身子上。鞭聲其實也是一種多么豐富的語言。

樹生站在路旁呆呆地看了一陣才喊爸。老黃牛率先扭回了頭,興奮地朝他哞了一聲,先替劉厚德應答了。劉厚德抬起頭,平靜地說,才讀了兩個月書,就回來了?

嗯。課程去年就上完了,這學期只準備畢業論文。再就是自己去聯系工作,搞應聘。

不去了?

六月底去拿畢業證。

那你先回去,我弄完了這塊地就來。劉厚德甩了老伙計一鞭子,牛便歡快地奔跑起來,劉厚德的兩根細腳趔趔趄趄地跟著。樹生迎著風擦了把眼,眼眶里有一點濕潤。

樹生回來沒幾天,劉厚德就病倒了,又不肯去看醫生,說是醫院太煞黑了,不能把冤枉錢往水里扔。挺了幾天,實在熬不過去了才對老伴說渾身酸痛,可能是得了虛癥,打發樹生到土生那里買兩斤小個頭的鱔魚來做藥,把筋脈暢通。他說,他以前也犯過這病,弄了一斤黃鱔,用半斤燒酒送服,把那東西活活地吞了,再蒙頭睡一覺就恢復了。

樹生這才知道土生家里養了鱔魚,魚池就挖在小山坡下的那塊稻田里。到了土生家里,樹生說明來意,然后問多少錢一斤。

土生的妻子春蘭就格格格地笑了起來,說大學生,你把我們當成啥子人啦。這,這怎么要得呢?樹生立在那兒,不知所措,便望著土生。

土生三十來歲,是村里的會計,算起來與樹生還是本家,不過已脫了五服。他在青水灣是個能人,農閑的時候拉起一幫人去城里拆舊屋,每年能賺回不少票子。妻子春蘭聰明漂亮,又肯幫人,村里老人評價她是青水灣的第一個媳婦。

快拿去給厚德叔治病吧,我們又不是靠這個營生的專業戶。土生說,這事兒你春蘭嫂子說了算,這鱔魚是她養的她做主,然后,和春蘭相視一笑。這是一對多么幸福的農家夫妻。

樹生就提著春蘭特意挑選出來的一小魚籃鱔魚回來了,連感謝的話也不知道怎么說。劉厚德咳嗽著說,樹伢崽,你這書是從屁眼里讀的呢。

然而,那鱔魚也不曾救得他爹的命。劉厚德倒下去了就再也沒有爬起來。醫生說,早年要是重視可能還有救,肝腹水,還是抓緊準備后事吧。樹生一聽,眼珠子都差點要暴出來。他揪著自己的頭發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他爸的床前,默默地流淚。

劉厚德從被窩里伸出枯瘦的手指摸著他的頭說,你這是干什么?是個男人就給我站起來,今后一家人的日子就靠你扛著啦。我已扛到你畢業了,剩下的就由你來扛,知道嗎?人老了就要死,這沒有什么可怕的!我這一輩子滿足了,家里總算出了一個大學生,你看這青水灣七八百人哪個屋里有大學生?我值呀!以后好好照料你娘和燕妹子。

樹生的淚珠子如雨線一樣流出來,然后是一顆顆的,碩大碩大,像輪子。劉厚德到那邊去了一會兒,又轉回來了。他說,樹伢子,上次你帶回家的那個女娃兒咋沒一起來?哎,我怕是等不及了。生了孫子要帶到我墳前看看,哦,對了,要盡量生個男娃,剛才我回去看見你祖父了,他要我把這個事交代給你。說完,努力地笑了笑,喉嚨里的氣息就一絲絲地弱了下去。原來,生與死之間的界限是那么不明顯,是那么一丁點兒東西在連結著。樹生死死地握著他爸漸漸冷卻了的手,仿佛是拖著不讓他走到那個看不見的人生背面去。

七叔公說,他走了,準備送行吧,便在門前的石橋上點了一堆火。樹生娘的眼睛不好使,抖抖索索地從樓上搬出了紙轎紙馬,還有一個矮矮的眉清目秀的引魂童子,舉著一面白幡在火光里閃了幾閃。樹生娘點燃了一掛鞭炮向火光里扔去,她說她看見劉厚德騎著白馬走了,好長好長的一路隊伍,只有劉厚德是騎馬走的,過了石橋,順著小青河,走到山那邊去了。父母死了眾人埋,這是老規矩。左鄰右舍親戚朋友都忙著張羅劉厚德的喪事。樹生被套上了白衣白帽,耳朵旁吊起了兩團白棉球,就像古代皇冠上的流蘇。他仿佛是一個被臨時擁戴即位的皇子。黃昏很快就蓋過來了,樹生坐在門前的一塊石頭上,眼角的淚冰涼冰涼地擱在那里。一直在他家里幫襯的春蘭就勸慰他說,樹生,人死不能復生,別太傷心,你是主心骨哩。風大,別著涼了。他突然哭出聲來,喊了一聲春蘭姐,便抱著頭蹲了下去。

有人說,劉厚德是被家里的這個大學生給累死的,起早摸黑,有病不治,一心一意地積錢送伢崽念大學,現在好了,大學是念出來了,自己卻埋黃土了。

樹生是青水灣的第一個大學生,不幸的是,青水灣出第一個大學生時國家就不安排工作了。他本來是考上了一本的,可市里的一所二本學校有個內部的特殊政策,多交三萬塊錢負責安排工作,他們與組織部、教育局和人事局都掛了鉤的,叫定向培養生,名額有限。這消息還是樹生在教育局當干部的堂舅透露給劉厚德的,于是劉厚德就命令樹生讀這個學校了。他說,反正只能讀有工作的,沒工作還不等于一個零?爹也只有這個挖泥拌土的本事,再扛幾年多流幾把汗把你送個工作出來爹就放心了。樹生說,要多三萬塊錢哩。劉厚德說,三萬塊錢我可以想辦法,可后來要給你找工作我可是一點子辦法都沒有啊!

爹死了,娘五年前就病瞎了一只眼睛,另一只也只有豆大的光亮。妹妹劉燕在劉厚德下葬后第三天就跟著劉米、劉敏等幾個妹子到廣東打工去了。臨行時,樹生想給妹妹交代一些什么,可張了張嘴又什么也沒說出來。青水灣的年輕人大多跑了廣東,不到外面去到哪里刨錢?沒人給他們多少知識,沒人給他們安排工作,他們就像一棵草,把自己連根拔起,遠遠地向陌生的城市拋去,在水泥與鋼筋壟斷的空隙里找到自己生存的地方。妹妹說,哥,賺了錢我會寄回來的,那邊同伴多著呢,不用擔心。樹生說,那就多打個電話回來。

落夜了,青水灣靜得如一枚樹葉子。這些天來的變故是樹生在夢里也想不到的。娘坐在火塘邊叨念著,說昨夜劉厚德托了個夢給她,他在那邊也是種地,這老家伙還當了大隊長哩,還要樹生這些天莫出去,工作的事快定下來了。說著說著,那只瞎了幾年的枯井似的眼窩里冒出淚來,格外大,格外嚇人。樹生笑了笑說,媽,那邊怎么跟不上時代呀,還叫大隊長哩,應該叫村主任。

娘兒倆正嘮著嗑,村會計土生在窗外喊樹生。樹生問有什么事,土生就把他拉到一邊悄悄地說,下午信用社毛主任來過了,說你爸借的那一萬塊息錢到期了,要想辦法把息金交付。二是你家臨公路的那塊大田還沒整理完,耽誤了季節鄉里是要罰款的。

樹生低著頭犯了錯誤似的,說,我不知道,我明天就去想辦法。

土生說,你爸剛過世,一時到哪里想辦法?錢我暫時給你墊著了,不用管。至于田里的事……唉,你這大學生……這樣吧,明天我和春蘭來幫你。再過些天,狗駝子他們又要約我去城里拆舊屋了,有好幾筆業務呢,我不去他們拿不下來。

樹生感激地說,土生哥,這……

土生拍拍他的肩膀,手一揮,說別這這那那的。樹生的臉就紅了,不知道該再說什么。土生笑了笑,說好歹我也是個村干部哩,學了三個代表的。

次日上午,樹生打開牛欄的時候,這牛竟瞪著眼睛朝樹生晃了晃頭,涌出一顆碩大的淚來,平伸著頭長長地哞了一聲,然后又把頭壓下去,咀嚼著幾根干草。樹生拍拍它的腦袋說,你是想我爸了吧?我也想著呢。牛又哞哞地叫了幾聲,才甩開四蹄朝田野里奔去。

剛走到自家的田邊,樹生就傻眼了。父親剩下的田地一清早就被土生夫婦蒔弄得水平如鏡了。土生正挽著褲管坐在田塍上抽煙。春蘭也是汗水麻麻的,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樹生感激地說,土生哥,春蘭姐,真不好意思,你們這樣,我怎么感謝你們啊!

這好辦呀,土生彈了彈指頭上的煙灰,輕松地說,請我們吃喜酒,厚德叔說你在學校就談好了妹子哦。

樹生的臉便霎地紅了,窘迫起來。

春蘭補充著說,樹生,你女朋友柳葉怎么這次沒來?樹生心里好像被什么猛然刺了一下,說,飛了哩。

春蘭說,你們大學生就是會騙人,厚德叔前些天還對我說,你們是同學,又都是大知識分子,要新式結婚哩。

樹生說,一畢業,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呢,怕是要各走各的路了,誰還保證得了在一起。春蘭詭秘地笑了笑說,還不能在一起呀,都一起回了家,一起在一個屋里……春蘭猛然意識到了什么,便打住了話頭。

樹生有些尷尬,便轉了話題說土生養鱔魚的事,問他們是怎么想到這點子上去的。說如今種田不賺錢,累死累活的把種子化肥錢一除,落不下幾個子兒,搞特種水產養殖要劃得來得多。

土生說,是啊,大學生的話就是大學生的話呢。去年你春蘭嫂子聽報紙上瞎說養鱔魚賺大錢,硬要我挖一塊田給她養鱔魚,結果虧了幾千塊。我說帶她到城里拆屋的地方去煮煮飯,八百元一月,她硬不去,繼續養那勞什子。那野慣了的東西是這么好養的?她是不到黃河心不死哦。土生歪著腦袋故意戲謔地問:春蘭,你說是不是呀?

那是沒經驗,技術上沒過關,我就不信今年還會虧呢。春蘭撅著嘴應道,要我去城里當你們的丫環,服侍一幫爺們兒吃吃喝喝呀,你想得美!

土生夫婦正在打著嘴仗,對面公路上村長李大有就雙手圍成一個喇叭喊土生,說是毛鄉長來青水灣檢查工作了,要到他屋里安排午飯。定睛一看,村長身后果然跟著一個戴著墨鏡胖胖墩墩的男人,三十七八歲樣子,一小眼睛,大耳朵,腆肚子。

土生朝樹生擺擺手說,走,一起到我家去搞飯吃。春蘭慌忙在田溝里洗了一把手,就領先回屋去做準備了。幾個大男人還逗留在田塍上看了一會兒風景,陪毛鄉長發了一些感嘆才進屋喝茶。

村長有點諂媚地說,毛鄉長來青水灣檢查工作,指明要到你土生屋里吃中飯。哎!我婆娘殺了個蘆花雞都沒留得住領導呢。

毛鄉長憨憨地笑了笑,擺擺手說什么領導領導的,我上次在土生這兒吃過飯,滿舒服的,比縣城里萬福來賓館的還要好吃得多。

村長騎摩托車拉著土生上小鎮辦菜去了。

樹生對正在廚房里料理的春蘭說,春蘭姐,你家來了貴客,我就不打擾了。春蘭說,樹生你咋啦?大姑娘似的怕見生人是不是?今天就算幫我陪陪客吧。

樹生還要推辭,春蘭的眼里就露出失望來。毛鄉長在堂屋里喊春蘭給送個火機,說他的打火機丟了。

這小伙子有點面熟,哪個村的?毛鄉長問。

劉厚德家的兒子,青水灣的第一個大學生哩,今年畢業,在家等安排。春蘭說。

樹生朝里邊看了一眼,見春蘭正耐著性子給毛鄉長的煙點火。毛鄉長的小眼睛一個勁兒地向上抬,差點要落到春蘭的胸脯里去。春蘭到了門外,樹生看見毛鄉長的小眼睛仍釘在春蘭豐滿渾圓的臀部上。春蘭經過他的身邊時,見他在發愣,便猛地敲了一下他的胳膊,說,別走。樹生這才回過神來,紅著臉嗯了一聲。

毛鄉長在屋里說,春蘭,不要去弄什么菜,簡單一點。就到你塘里搞幾條鱔魚,我喜歡你做的鱔魚湯。滋陰補陽。

樹生到教育局分配辦去問工作情況。辦主任說,你是交了三萬塊錢的,放心,有安排,只是怕一下子落實不了,一有結果,我們會及時通知的,莫到處亂跑就是。

十拿九穩的事其實也像夢一樣懸著。樹生到學校里去看其他同學的情況,卻幾乎找不到人,人人都在忙那個未知的著落點,就像一只只鳥,沒頭沒腦地飛來飛去,在城市里的各個角落里尋找著自己的籠子。人人都像發了瘋一樣拼命地包裝自己推銷自己。人去樓空的宿舍里扔滿了求職書、自我推薦信、各種榮譽證書的復印件,一些公司的地址和老總的聯系電話等等,偶爾還有一兩個未拆封的避孕套。

樹生,你的“對象”找好了嗎?樹生正在感傷,同宿舍的楊勝一身酒氣歪了進來。現在大學里流行把找工作叫做找對象,可見愛情在大學校園里已經退居到了次要位置。

樹生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樹生問他看見了柳葉沒有。

楊勝說,她沒跟你聯系?正忙著應聘到天馬公司哩,競爭很厲害,僧多粥少,許多女同學打扮得花枝招展天天往天馬跑哩。據英英說,今上午蘭娟她們幾個去了“大紅樓”影樓,拍什么寫真集,不是露乳的那種。這很流行,廣州上海這些大城市的女孩子搞應聘把文憑夾在自我寫真集里是一種時尚。

才不過兩個月吧,這世界真是變化得太快。

樹生回到青水灣時天已黑了,一兩只陌生的狗喊得他心煩意亂,索性把腦袋扎在小青河里咕嚕咕嚕一通,才濕漉漉地往家里走來。屋里沒開燈,樹生娘坐在石門墩上,聽見響動,便說,是樹伢子嗎?下午你舅來了,為你工作的事。他說看能不能進到鄉政府做事,站穩腳跟后再去考公務員。毛鄉長已點了頭,如果黨委會上通過就可以了。你舅要你明天帶一千塊錢到他那里去。樹生說要這么多錢干什么?樹生娘說,是給每個黨委委員買條把煙呷。樹生又問,舅舅還說了什么?

他說事沒成之前,不要跟任何人講。樹生娘嘆了口氣,說燕妹子去廣州快兩個月了,也不打個電話回來,難道不曉得家里的困難嗎?去找找土生看,能不能先借點錢。他夫婦倆人好,手頭也寬整些。以前你要錢急用了你爸就是找的他們夫婦,至今還不曉得欠了他們多少哩。你以后當了干部可別忘了人家的恩。人活在世上,恩情兩字大于天。

樹生想想也只有這個辦法了,便用毛巾胡亂擦了把頭,手電筒也沒拿就朝土生家走去。出門沒多久,樹生就看見一個有點眼熟的身影迎面走來。

樹生問,誰?

那個身影嘎地立住了,笑著說,是樹生嗎,哪里去?我正要找你呢。

樹生說,是春蘭姐呀,我,我……他緊張起來,想到母親要他借錢的事,心里一片亂,不知說什么好。

春蘭說,劉燕匯來了1800塊錢,郵遞員把匯票送到村辦公室,你土生哥怕你急著用,就要我連夜送過來。你現在到哪里去?

樹生很高興,說,準備到你家去啊。到我家去?好啊,走。

樹生說,還是下回吧。

春蘭笑了笑,把匯款單插到樹生的上衣口袋里,怕不穩妥又按了幾下,才輕聲地說,交給你了啊,小心點,別掉了。

春蘭往回走了七八步,樹生突然喊了一聲春蘭姐。春蘭停了步,扭回頭說,還有事嗎?樹生說,沒事,謝謝你。

春蘭說,哦,差點忘了,我這次又進了兩千多塊錢的鱔魚投放在那個池子里,今早爬起來一看,死了好些條呢。等你有空了幫我瞧瞧,參考參考。

樹生高興地說,好咧,春蘭姐,我有一個同學,他家是湖區的,父親就是養鱔魚的,不過養的是白鱔,把白鱔養得像烏梢蛇那樣大,聽說過年時還空運到廣東的五星級賓館去賣呢,發了大財。

我沒這個發財的命哦,保本不虧就行。我可不想跟土生到城里去做侍候人的活兒。春蘭向他揮了揮手,消失在夜色里。

樹生摸了摸胸口的匯票,心里有了一點踏實感,然而這踏實只在心里頭晃了幾晃,便被一種愧疚代替了。自己讀到大學畢業了,還要用妹妹打工的錢去求人家找工作。劉厚德丟車保帥,妹妹小學畢業就沒讀書了,讀不起,十二三歲就在縣城給堂舅介紹的一戶人家做保姆。樹生心里說,等工作了,一定要好好地照顧為自己念大學作出了巨大犧牲的妹妹。一晃又是許多天。樹生又到學校去了一趟。同學之間一打聽,留城的不少,更多的是天南海北地去打工。他們這些多交了三萬塊錢的學生也得到了確切的消息:推遲安排。幾個上班心切的同學到縣里去問,回答說,你們急什么?現在是人才膨脹、過剩,你們知不知道!清華北大生都要自己找,你們不過推遲了一點點嘛。

樹生到了堂舅那兒,堂舅說,鄉政府那事兒要暫時擱一擱,政府部門要進人也是在年初或年尾,中途一般不變動。另外,我幫你聯系了一下,縣農機二廠還是個不錯的企業,不過人家分進去的大學生先要交八千元的風險押金再上班,我考慮到你……

樹生說,這個您甭操心了,我不想去,就在家呆一陣子再看,隨便做點事。

大學畢業了還沒班上,青水灣就有了一點風涼話。有的說,這書真沒什么好讀的,劉厚德累死累活地送了一個大學生出來,還不是照樣沒事做?有的說,我們青水灣真背時,好不容易出了一個大學生,這第一個就沒分配了。

聽了這些話,樹生心里有點難受,覺得辜負了他死去的爸,辜負了青水灣關心他前程的父老鄉親。最難受的還是柳葉離他越來越遙遠了。以前在學校里像影子一樣跟著他的柳葉,突然就消失在生活的陽光里,好幾個月都無法跟她聯系上,不知道她在哪里,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柳葉在給他的一封信中說:生活中不能沒有愛情,但愛情絕不是生活的全部。樹生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張舊竹床上,往事就像篩子一樣篩過,篩去的是一些理想、希望和愛情,留下的是一些生活中沉淀下來的堅硬顆粒。娘用一只沒了多少光亮的眼睛看著樹生,嘴巴呶了幾呶,也沒說出什么話來。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有點擔心他會突然做出什么決定,她習慣了兒子端著一本書聚精會神的模樣。

不久,樹生娘擔心的事終于發生了。

樹生說,娘,我想出去一陣子。

樹生娘望望兒子,又望望門前的那棵梧桐樹,老樹丫上有一個鳥窩兒,好久沒有鳥住著了。樹生見娘不說話,又強調了一句,娘,我想出去一陣子,看看有沒有事做。

樹生娘還是怔怔地發愣,就聽見春蘭在外面喊,七嬸,七嬸,您在家嗎?樹生娘一邊應答,一邊慌忙走了出去,站在門外拽住春蘭的衣袖小聲簡短地說了個事:我正要找你說說哩,樹生說他要出去一陣子,這孩子雖說也二十多歲了,可身骨子單弱,挑不得、肩不得,吃飯吃不了雞蛋大一坨,出去干得了什么事呀!

春蘭聽說樹生要出去一陣子,眉心子暗了一下,但隨即大聲地說,七嬸呀,您擔的什么心喲!樹生一身的文化,出去還做了吃苦的事不成?著算是打個臨時的工,肯定也是要坐辦公室做白領的呢。

樹生娘就笑了,抹了抹那只空洞的眼說,這孩子,這孩子……

樹生一個鯉魚打挺躍下竹床,笑著說,春蘭姐,你諷刺我呀!土生哥呢?沒有一起來?我一個人就不能來看看七嬸?春蘭朝樹生笑了一下,說你土生哥出去好多天啦!他和狗駝子、六三、七七幾個在城里包舊屋拆,最近又接了一個工程,每人挺了一萬塊錢的本,順利完工的話,大概可賺個四五千塊錢。

樹生說,土生哥門路廣,會賺錢,不知他那兒還要不要人?你幫我打個電話問問。

春蘭說,他們做的功夫你吃不消,牛馬活,要氣力的。抬著幾百斤的水泥板在三四層樓高的架子上走,嚇死人咧,也危險。烏鴉一叫,我這心就緊緊地跳哩。

樹生說,我也要找個事做才行,家里為我讀書欠的賬還有兩萬多塊錢沒還。劉燕都在外面打工,我這個做哥哥的又讀了大學,總不能心安理得地呆在家里不賺一分錢吧。想去趟廣東,我有幾個同學去了那邊,可太遠了一點,有事回來不方便。

春蘭說,你有這個心思也是對的。日子嘛,該怎么過還得怎么過,世上沒工作的人一大片,哪個不也活下去了?

樹生感覺眼前開闊起來,又說了一通閑話,便扯到這鱔魚身上去了。農藥、化肥、工業污染和貪婪的捕殺,這東西野生的越來越少了,過年時賣到了四十多塊錢一斤,還供不應求。樹生娘說,不曉得那世道怎么變了,以前不敢吃的東西現時都變成了寶貝,那些烏龜呀團魚呀黃鱔呀蛤蟆呀,看著都惡心,那些東西是人能吃的?就不怕遭到報應哦。

春蘭笑了起來,說七嬸呀,您是菩薩心腸,自然怕吃那些東西,聽說南邊一些地方的人還吃蚯蚓、蚱蜢、四腳蛇呢,放到飯上蒸著吃。樹生娘一聽,就把剩下亮著的那只眼也嚇得趕緊閉上了,呸呸呸地吐了幾下,仿佛那些東西鉆到了她的口里似的,說現時的人真要不得,要不得!

樹生想起了小時候和伙伴們到田野去捉黃鱔的情景。那時節,野生的鱔魚很多,入夜了就爬出洞來乘涼、找食,甚至翹著尖尖的小腦袋看天上的星星。這時,一人用手電筒把它們的眼睛照花,另一人就用一把特制的竹夾子在它的頸子上輕輕一夾,就牢牢地夾住了。要不就放籠子誘捕。籠子是竹篾編制的,二尺多長,一端封閉,一端開口,口子為倒剌狀,黃鱔進得去出不來。然后,用篾絲穿上蚯蚓放在籠子里做誘餌。傍晚時分,把籠子放在田埂邊或水溝旁,鱔魚聞著蚯蚓那鮮美的氣味便會鉆進竹籠覓食,進來了就出不去了,樹生說,春蘭姐,小時候土生哥還帶我去照過黃鱔呢,那可有意思了。我拿火把,背魚籠,屁顛屁顛地跟在后面跑。

真的呀?可如今他連正眼都不瞅一下,還說討厭那東西,不支持我養鱔魚。春蘭說,不過,我也曉得他的心思。

什么心思?樹生問。

他想做城里人唄。春蘭說。

然后,兩人就有好一陣子沒有說話,各人想著各人的事兒。樹生爹拼命地送他讀大學,不就是想讓他跳出農門嗎?找一份國家工作,到城里去生活,這是多少農村人的愿望。土生村干部也不想當,帶著一隊民工在城里打天下,也差不多快要成些氣候了,腰里插了手機,口袋里也塞了名片,名片上的頭銜是這樣的:舊屋拆除公司經理。

半晌,樹生才說春蘭姐,你那鱔魚養得咋樣了?

春蘭說,還不是那老樣子?我可能還真不是搞那東西的料,只怕真要被你土生哥那張烏鴉嘴給言中了呢。你現在有事嗎?沒事的話去幫我瞧瞧。我真的心里沒底,有點發慌。

天氣越來越炎熱了,大塊的陽光在池面上跳躍著。鱔魚最難熬過的就是夏天。那么多的鱔魚擠在一塊池塘里覓食、游弋、戀愛、繁衍、競爭,一起迎接炎熱的到來,確實是一件十分麻煩的事情。樹生感覺它們就像一群大學生,這池塘就像是一所大學。一對瘦長的鱔魚從水面下探出頭來,病懨懨地喘了口氣,灰色的小眼睛里充滿著陰郁。它們在水底里糾纏了一下,盡可能地表達了彼此的愛慕,然后一前一后地向池角的蔭涼處游去。動作是那樣遲緩,慵懶,毫無生氣。

春蘭不安地問,它們怎么啦?不會死吧?樹生說,應該不會吧。

春蘭扯扯樹生的衣袖還要說什么,那邊的公路上有輛桑塔納停了下來,喇叭嘀嘀地叫著,仿佛在喊春蘭。接著,就從車里下來了三個人,中間那個矮矮胖胖的人樹生認識,是毛鄉長。毛鄉長老遠就揮著手喊,春蘭,春蘭,今天有市晚報的大記者要采訪你。

春蘭愣了一下,笑著說,毛鄉長,笑話哩,我有什么好采訪的呀。先一起到家里去喝杯茶吧。

毛鄉長說,好,好,好。不由分說,拍了拍那個背相機戴眼鏡瘦瘦高高的男人就往回走。春蘭見樹生磨磨蹭蹭的樣子,便說,怎么?你土生哥沒在家,不想幫我去陪陪客人?

喝了茶,村長便送了只殺好了的蘆花雞過來,并把春蘭喊到一邊耳語了一陣。毛鄉長向記者要過筆,在一頁紙上刷刷地寫了幾個字交給村長,說你拿這個到鄉里去報銷,然后背對著村長眉飛色舞地向記者同志介紹春蘭的情況:她愛人土生是青水灣的會計,鄉里有意想培養他入黨。這個春蘭呀,挺能干的,在家養殖鱔魚。這東西滋陰補腎,營養價值、藥用價值和附加價值都很高,領導干部都喜歡吃。她是一個優秀的養殖大戶,估計年產值有五六萬塊錢咧。鄉里還準備支持她擴大規模,搞成產業……

記者是到鄉下來抓典型的,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邊聽邊記,還不時地叫毛鄉長暫停,問這問那。毛鄉長滔滔不絕地說,我們烏馬鄉,十有八九的年輕人去了廣東,搞勞務輸出,至于去那邊干什么,嘿嘿,不太好說,鄉里也不太清楚,反正打工賺錢唄。而像春蘭這么年輕漂亮又能干的小媳婦,不愛外面花花世界的錢,一心守在青水灣搞農業、做專業戶,在我鄉是一個典型,一面旗幟,一條道路,一個方向,你們要多多宣傳這樣的典型呀,鄉里盡量配合。

記者抽個空隙和春蘭握了手,又向她詢問了鱔魚的投資及生長情況。記者見樹生坐在一旁不說話,怕冷落了他,便過去跟他認真地握了手,說村會計工作很重要,如今村干部也年輕化知識化了呢,將來村干部也要拿工資的,屬國家公務員。

樹生聽得一頭霧水,仔細一想才曉得記者同志是把他當做土生了,剛想說明一下,記者卻不容他插嘴,說他愛人真不錯,這樣的農村女子他在鄉下還沒碰上幾個,你要大力地支持她,接著便親熱地問他孩子幾歲了,在哪里上幼兒園等等。

樹生窘得滿臉通紅,春蘭也紅著臉,卻抿著嘴偷偷地笑。輪到記者有點納悶了,春蘭才脆聲地笑著說,記者同志,您弄錯了呀!他大學剛畢業,還沒結婚呢,是我們青水灣的第一個大學生。

記者摘下眼鏡,搓了搓手,慌忙道歉說,你看我這人!呵呵……亂點鴛鴦譜了。春蘭隨口說,他是我的技術指導咧。記者怔了一下,突然就拍手叫了起來,好!好!好素材,到報上絕對可以發頭條。農家女養鱔魚,大學生做指導。好,好新聞,好新聞!

記者說,如今的大學生滿街都是,可都往城市里擠,往單位里擠,往企業公司里擠,眼睛瞄準的是高樓大廈燈紅酒綠,其實農村也是塊廣闊的天地嘛,我們天天講文化下鄉科技下鄉知識下鄉,要破解三農難題,當代大學生應該肩負起這個時代的使命嘛。

劉燕來信了,大意是說,哥,你在家要好好地照顧娘,好好地等工作,有工作了就好了,不怕人欺侮。該送的情還是要去送,如今的世道就是這個樣兒。家里欠了賬,但不要太擔心,我會曉得的。

樹生翻來覆去地看著信,眼睛鼻孔心竅里都有些酸酸的。妹妹沒讀多少書,幾百字的信中光錯別字就有八個,樹生用筆一一地描了出來,心想:等工作的事兒辦妥了,一定要幫妹妹補一補課,她還只有十七歲,甚至還可以去上學。

隔了幾天,劉燕匯來了五千元錢。樹生有點吃驚,這天夜里便睡得不怎么踏實,仿佛有一只黑暗的大手壓著他的胸部——像父親粗礪的手。一清早,娘就問,樹生,昨夜你聽見什么聲音了嗎?我聽見了,好像是你爹在喊燕妹子咧。樹生說,你又在瞎說爹了,我什么也沒聽見,睡得好好的。樹生娘說,我的耳朵近來是有點聾,老出現一些古怪的聲音。

吃了早飯,樹生對娘說,我到田里去看看,春蘭姐說我種的田比我爸差不了多少哩。娘滿意地笑了笑,說,人家是在夸獎你哩。

天空像一只青紫色的螃蟹趴在青水灣的頭頂上,很生動。谷線子已經沉甸甸的了,晨風一吹,仿佛是弱不經風的孕婦,腆著個大肚子搖搖曳曳的,飽含著生命的沉重和母親般的自豪。過了公路,樹生看見傍山邊的那塊稻田里有個身影晃了幾晃,很熟悉,在朦朧的清輝里像一條魚。樹生喊了一聲春蘭姐,跑了過去。

春蘭說,早呀,我剛才看過了,你家的稻子熟得很快,估計產量不會比你爹在世時差。樹生說,我媽說雙搶時要我到你家來打工。

春蘭格格地笑起來,說,我請得起大學生嗎?

樹生沒理這句話,繼續說,你若不嫌棄我這個馬虎勞力的話,年年雙搶我到你家里來蹭飯吃。

嫌棄?盼還盼不來呢,將來進城當干部了,未必還記得你春蘭姐。可話一出口,春蘭就覺得哪里說偏了,連忙將眼睛移向那片開闊的稻田去,不再做聲。

樹生看見春蘭晶瑩滋潤的半邊臉兒驀地紅了,仿佛襯了一層胭脂。他把目光很自然地往下移了一點點,看到的是一段細膩白嫩的脖頸。再往下一看,仿佛是一彎寧靜的月亮掛在她的胸前,散發著朦朧而又圣潔的光輝。霎時,樹生感覺有一股細細的酸酸的電流迅速地劃過心尖兒,猶如纖細的手指在梳齒上輕輕地掠過。

春蘭姐,你真好看!樹生脫口說道。

春蘭一回頭,見樹生正呆呆地瞧著自己,便不好意思地說,你真是有點亂嚼舌頭,還好看什么,你侄子強強都好幾歲了呢。只有你們大學里的女同學才算得上好看哩,又有知識,又時髦,那才是真好看!

樹生認真地說,你到我班里的女生中一站,比她們個個都強十倍。春蘭笑了起來,說樹生你是個馬屁精呢,要說你是想讓我給你介紹個女朋友吧,你又有了。不過,我有個表妹叫彩鳳,我覺得她與你很般配。哦,對了,柳葉怎么這么久沒來了?

樹生一聽這話,臉皮子一陣紅一陣白,接著就像失了血一般難看。往事一片片翻卷起來,就像銳利的刀子。

春蘭以為他是害羞,便說,大男人了還害什么羞呀,七嬸早就把你們的親熱樣兒都學給我看啦,洗桶衣服是兩個人抬著,吃飯都在桌子下面手捏著手……

樹生對娘說,要進一回城。昨天,一場悶雷過后,春蘭家的鱔魚一個個拼命地把頭從水面上躍出來,煩躁不安。到傍晚時分,水面便漂了一層,就像一場惡戰后扔下的尸體。春蘭呆在池塘邊,晚飯沒做也沒吃,嘴里一個勁兒叨念著,土生,你呆在城里不回家,你那幾千元的成本只怕真的打了水漂漂哩。

樹生在新華書店和圖書城轉了好幾圈,買了三四本養殖方面的書,準備回家好好地看看,雖說書上的東西大多是一些紙上談兵,或許也能給春蘭幫上一些忙。那天,春蘭不是對記者說他是她的技術員嘛,盡管只是一句隨口的話。

出得門來,太陽很辣,回青水灣的班車還要等一個多小時,樹生便買了一份晚報坐在人行道旁的樹底下看起來。翻到報紙的第三版,樹生的眼睛就亮了,正是那個記者寫的一篇報道,內容是烏馬鄉青水灣春蘭養鱔魚致富的事,文中提到了毛鄉長如何重視支持,大學生義務做技術指導等。新聞前頭加了一則編者按,點明了這則消息的意義,還配了照片,是毛鄉長、春蘭和樹生三個人的合影。照片中,細眼睛的毛鄉長笑瞇瞇地斜睨著春蘭,春蘭則微微地向樹生的肩頭歪著。照片中的春蘭淡淡地笑著,蒙娜麗莎一樣,好看極了。

樹生拿著報紙會心地笑了笑,心里仿佛吹進了一絲沁涼的風。走了一段路,眼前還浮著那張照片中的人物,可人一走神,差點就被一輛斜插過來的寶馬車撞著了,那人洋氣地罵了一聲找死呀便把車停了。樹生順聲看去,一下子就愣住了,腦海里剎時一片混亂,城市里的建筑仿佛都在旋轉起來。車停了一會兒,然后絕塵而去,消失在穿梭般的車流里。同學說柳葉傍了一位大款,被人家金屋藏嬌了,樹生怎么也不相信。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只見了一眼,樹生就不得不相信了,那個被摟在一個半老頭兒懷里的女孩就是他心愛的柳葉,曾經愛得死去活來山盟海誓的柳葉。柳葉也一定看到了樹生,一定看到了的。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間,絕對只有一瞬間,便恢復了平靜。那敏銳的老頭兒好像讀到了什么,擁了擁柳葉說,你認識那個小子?柳葉嘟了嘟變得性感多了的小嘴,說誰認識誰呀,他有點像我老家屋場里的一個人,快走吧。車子就箭一樣悄無聲息地從樹生身邊溜過去。

樹生失魂落魄地回了家,晚飯也沒吃就躺在了床上。樹生娘做了一碗他最愛吃的糯米湯圓送到床前,說沒病著吧?快趁熱吃了。樹生說,沒事的,也就是有點暈車,躺一下緩緩勁兒。樹生娘看著樹生狠狠地將碗扒了個底朝天才放了個心,坐到床邊,說樹伢子,你舅來過了,可惜你們又錯過了。他說鄉里已基本同意你去上班,鄉里最近成立了一個什么三農服務公司。樹生哦了一聲,并沒有說話,好像在聽一件別人的事兒。

樹生娘說,你舅為了你的事兒花了不少錢,光送情就送去二千多塊,不能讓人家吃虧。正好今天劉燕又匯來了三千塊錢。你明天去縣里給你舅送二千塊錢去,順便也買身好一點的衣服,當干部了要像個干部樣。

樹生大吃一驚,從床上坐了起來說,媽,前些天才匯了款了呢,她有幾百塊錢一月?娘也驚了一下,想了想說,或許那邊的錢兒好賺些吧,是開發地區。樹生悶不做聲了。窗外的夜色水一樣漫了過來,青水灣仿佛籠罩在一只夜鳥巨大的羽翼里。

柳葉這下是真的走了,走到了樹生再也夠不著的地方。那個曾經彎在樹生胳膊里數著天上星星的柳葉,就像一只楚楚動人的小鳥,如今這鳥兒撲棱一下翅膀高高地飛走了,那里是一個金色的籠子也好,是一片蔥郁的森林也好,反正柳葉是那么心滿意足,比跟他這個找不著工作和未來的劉樹生強多了。樹生這么想著,心里應該是輕松多了的,然而那些甜蜜的回憶卻像鐵鏵犁一樣在他的心里來回地耙著。一連幾天,樹生都是蒙頭大睡,再就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爬到門前的那棵大樹杈上吊著一雙腳發呆。樹影黑幢幢的,葉子絮絮地響著,樹生眼里一顆蓄了很久的淚驀地掃落了,眼前仿佛掠過一只看不見的手——父親在世界的背面伸過來的慈愛的手。

這天中午,樹生娘把她的擔心事兒對春蘭說了。春蘭說,樹生他沒事的,大概也就是一點感情上的事兒,讓他自個兒想想就通了。正巧土生從城里打來電話,說今天晚上可能回來,還有幾個一同在城里包屋拆的朋友,要她準備晚飯,搞豐盛一點。春蘭很興奮,說,七嬸,要樹生到我家來吃晚飯吧,土生他們今晚回來。

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樹生準備出門。樹生娘提著個盒子踉踉蹌蹌地趕出來,說春蘭比親閨女還要好,去別人家吃飯也不能老空著手去,上次你舅帶來的兩盒月餅還沒吃,順帶著吧,也不顯得我們家不曉事。

春蘭正在給一只新宰了的雞褪毛,院子里一地雞毛,見樹生來了,忙吹吹手站起來笑著說,樹生你來啦,我還怕你快要當干部了的人擺架子請不來哩。樹生也笑笑,說什么干部不干部的,還是八字沒有一撇的事哩。春蘭說,別瞞著我了,七嬸都說給我聽啦,前幾天你舅舅不是來了一趟嘛,還有那個毛鄉長,是不是過些天就接你去上班呀?

樹生岔開話說,春蘭姐,土生哥回來了沒有?春蘭說,我也正納悶著,最后一趟客車都過了,還沒回來。打他的手機又老是占線。樹生就說,土生哥在城里做大老板了,怕是要開小車子回來呢,給你一個驚喜。

飯菜都上桌了,很豐盛,有子雞燉板栗、紅燒鯽魚、苦瓜炒雞蛋,還有一箱爽啤。可土生仍沒回來,春蘭到路口望了三四回,天也就斷黑了。春蘭把屋里的燈和門都開著。

草叢里的夜蟲已開始清唱了,星子也次第亮起來,眼睛一樣綴在黑黝黝的天幕上。土生這才打電話來說不能回來了,臨時又攬了一個事兒,郵電局一棟四五層的舊房要拆,那邊要他馬上趕過去談談,他本來是上了車的,只好打回轉了。春蘭失望地說,不來就不來,早點說嘛。說罷狠狠地一擱話筒,招呼樹生吃飯,開了酒,給他滿滿地倒了一杯。樹生本來是不喝酒的,這晚卻悶聲不響地一連喝了兩三瓶,頭便有些暈暈乎乎了,走起路來東一腳西一腳。春蘭說,不礙事吧?我送你回去,便尋了個手電在前邊照路。

鄉間的路面不寬,坑坑洼洼的。樹生是近視眼,春蘭讓他牽著自己的衣邊走,后來索性把個手反過身讓樹生捏著。春蘭的手溫暖柔嫩,又輕巧靈活,樹生心口有些發熱,鼻孔里卻有些發酸,好像有許多的話要說給春蘭的手聽。

轉過那片小竹林,樹生的手不由得緊了一下。春蘭輕輕地喲了一聲,回轉頭笑了笑。樹生感覺到春蘭的手在說話,這是一只會說話的手。路上沒有行人,小青河在黑暗里靜靜地流著,沒有一點心思。走了一會兒,就隱約望見小山坡下的那個鱔魚池了。春蘭說,過去看看吧,今晚還沒有投食呢,忘了。也可以到那兒坐坐,說說話。

到了那兒,春蘭拿手電四處照了照,找塊石板坐下來。樹生還在站著,春蘭就拉了一下他的褲腿,說坐著吧,七嬸很擔心你哩,我知道你心里的事兒,我早就感覺出來了。

可能是不勝酒力,樹生把頭埋在膝蓋上久久沒有做聲。春蘭繼續說,人到一起是要有緣分的,天涯何處無芳草,別總想著那不開心的事兒,女人她是一棵草哩。

樹生猛地抬起頭,醉眼朦朧中,春蘭像一棵美麗的水草在小青河的波光里搖曳著,通體散發著圣潔幽深的光和蘭花一樣的氣息。春蘭說,樹生,你是個男人呢,肚子里別老讓一個女人撐著,喜歡你的女人這青水灣也有,雖說少了點文化,但這心里頭都是實打實的。我給你介紹個女孩子吧,我表妹彩鳳,高中畢業,考大學只差一分,比那個柳葉還要漂亮……樹生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喃喃地說,不要,不要!誰都不要!我就要……春蘭說,樹生你醉了呢。樹生說沒醉沒醉,趔趄了一下,差點跌在春蘭的身子上。春蘭呻吟了一聲,便不由自主地仰倒在身后的一片青草地里。樹生吻著春蘭的額角、眼瞼、耳朵、脖頸,然后像孩子一樣掀起她的衣襟使勁地吸吮著那雙豐滿白嫩的乳房。春蘭在身下白蛇一樣扭動著,說樹生,我知道你心里的難受,你是想要嗎?樹生就紅了眼抽泣起來,粗暴地揉捏著她的乳房,把春蘭的脖頸兒吸得生痛。春蘭嗚嗚地掐了他一把,他的一只手便本能地向春蘭的腹部伸過去……春蘭猛地一顫,抽了他的手,氣喘吁吁地說,樹生,對不起,剛才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是你土生哥的妻子哩。說罷,便摟緊了樹生,像個母親一樣撫摸著他的腦袋。

大地在剎那間安靜下來,日月星辰都停止了運轉。樹生定了定神,兩耳已是火燒一樣,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似的,愧疚就像千萬條蛇一樣噬咬著他。春蘭姐,剛才,我,我……春蘭爬了起來,整了整被樹生弄亂了的衣襟說,走吧,別傻想,沒事,就當著什么也沒發生。

第二天,東方剛露魚肚白,樹生就起床了,樹枝上有一只失眠的鳥對著他叫了幾聲,差點落下來。遠處傳來了斷斷續續的狗吠,想必已有早行人。樹生洗漱完畢后,胡亂走了一陣,不知不覺便走到了昨夜的鱔池旁。水面上還漂浮著幾片新鮮的菜葉,看得出,春蘭剛剛來過。那塊青石板旁邊,有一塊席子大小的青草還沒有恢復原狀,那上面仿佛還貼著一個看不見的身影。樹生悵悵地察看了一陣,便漫無目的地向對面的公路上走去。

春蘭牽著強強,肩上挎著個精致的編織袋也到公路上來等客車,看到樹生這么早在公路溜達,頗感意外,問道,樹生,早啊。樹生不知怎么回答,喉嚨里咕嚕著。

春蘭說,到城里的客車是六點半吧?帶強強去看看他爸。春蘭把強強馱到背上,扭頭朝樹生歉意地笑了一下,雪白的脖頸上便露出了幾個紅紫色的小圓斑。強強看見了,說媽媽你的脖子上被蟲蟲咬了。春蘭笑了一下,說不是蟲蟲咬的,是昨晚一條不識好歹的兇巴巴的大黃鱔咬的。樹生猛然醒悟,十分狼狽。

路上沒有車,春蘭也沒有要等車的意思,背著強強快步朝前走去。樹生看著春蘭的身影一點點地縮小,一點點地變淡,直到消失在一條路的盡頭。樹生揉揉眼,爬到一個小山坡上,像一個觀賞風景的外地人一樣遠眺起來,他好像是第一次這么全面、仔細地看著生他養他二十余年的青水灣,心里已生了留戀,生了懷念,生了感激,生了莫名其妙的牽掛……

早飯后,娘叫樹生到鄉里去打聽上班的情況。樹生說,這有什么好打聽的,要人會來通知的,打聽也是白打聽。娘就有些生氣了,說你舅為你的事操了好多心,你卻不當回事,去問問又不是什么丑事,你不去娘去。樹生說,好,好,我去就是。

鄉政府里靜悄悄的,辦公室的小李在織毛衣,小黃在看報紙,還有一個穿公安制服的中年人,是鄉派出所的民警。樹生問道,毛鄉長在家嗎?小李打量了他幾眼,說找毛鄉長干嘛?樹生說,我是今年新安排的,鄉里新成立了個三農服務公司是吧?小李停了手中的活計,禮節性地去泡了杯茶,說上周開黨委會時是討論過這件事,董事長就是毛鄉長,有好幾個大學生要分來。但這是個新公司,會上研究的是新來人員要帶資上班,每人集資八千塊錢,先做啟動資金。小李繼續說,你是叫劉樹生的是不是?青水灣的?樹生懵懂地點點頭。什么?你是青水灣的?那來得正好。坐在桌對面的中年民警插話說,等會麻煩你給我帶個信回去,青水灣有個叫劉燕的妹子在廣東番隅陽馬鎮被派出所抓了,昨晚通知了我們派出所。

樹生的腦殼猛地一震,像被誰揭開頂門丟進了一顆手榴彈,臉色霎地慘白了,結結巴巴地問,她,她,怎么啦?干了什么?民警說,還能干什么,在一個發廊里被抓的。做雞。你家隔她家遠嗎?

不遠……不,遠,就在我家隔壁一點點。樹生覺得口里干燥得很,渾身都在發燒,失態地打了招呼就退出了門框。民警隨著出來,到一邊小聲地說,告訴她父母,出了事要想辦法,這次運動蠻緊,估計要關個大半年,當然,花一到兩萬塊錢也許能把人取出來,關在號子里的滋味可不好受哦。

樹生的頭像要炸裂,很沉重,又很混亂。回到家,見娘正坐在太陽地里扎著芒花掃把,娘干枯的手指靈巧地扭著,轉著,織著。芒條柔韌得如一根金色的面條。周圍的地面上已輕輕地綴了一層細碎的小白花,風一吹,滿院都是。娘很安詳、滿足,嘴里還哼唱著一首在青水灣已失傳了的山歌,歌詞的意思不大清晰,然而直達樹生遙遠的記憶里。

樹生喊了一聲媽,便往自己的房間里走。娘愉快地應答了一聲,說回來了?順利吧。飯在鍋里熱著,我吃過了,正忙著咧。樹生回頭看了一眼,想說什么,但忍住了沒說。娘用一只眼溫暖地瞟著樹生,慈祥里透著一絲狡黠,樹生感覺到娘好像在偷偷地對著他的背影笑,像一個老孩子。

樹生的內心充滿了煩亂與焦躁,但他暫時不想對母親說。大半年過去了,父親的墳上已經長滿了寂寞幽深的草。每次,樹生到那里去坐一坐,抽一支煙,內心就能平靜一段日子,盡管他說不明白那躁動來自何處,仿佛有一種痛苦能和他父親的靈魂一起在泥土里安息。他答應了父親的,要像個男子漢,要好好地照顧妹妹,好好地上班娶妻生子,把劉家的香火燒得旺旺的。而現在……樹生坐在墳前的石板上抽著煙,又給父親點了一支插在墳頭上。裊裊青煙中,仿佛看見平面的父親從土冢里從容地飄出來,慈祥地看了他幾眼,倏忽間又像一頁薄薄的紙片插進了亂石的縫隙里。

樹生說,爸,劉燕被抓了,您知道嗎?

天色漸漸地暗淡下來,山巒上有一群黑鳥在嘎嘎地叫著,有些凄厲。樹生抬頭望去,那鳥兒在土生哥的屋頂上繞了三圈后,齊刷刷地消失在蒹葭蒼蒼的小河灣里。

娘問樹生,又到你爸那兒去了?樹生點點頭。娘說,是應該去的,老頭子總算管了家里的事了,上班前要買掛長鞭炮去放放。樹生有點責怪地說,媽,上什么班呀!娘就笑,皺紋抻得平展展的,像打開一個什么秘密似的說,娘有件事瞞著你辦了呢,錢都交了,八千塊,毛鄉長簽了字的,元旦后就去上班,就是鄉里干部了。

樹生吃驚地問,哪來的錢?

上個月,在春蘭家我和燕妹子通了電話,說了你的事,家里急需錢,要她勤謹點兒。她這邊匯來了好幾千,剩余的由你舅暫時墊付著。

娘,你做得好差呀!樹生一聽,差點哭了起來。

樹生從廣東番禺流花派出所回來,青水灣突然又變得陌生了。幾只蘆花雞在干瘦的老棗樹下扒著生活,像青水灣疲憊了一生才勉強拼得個溫飽的老農。樹生娘坐在門檻上用一只皺巴巴的眼睛發呆,也不知呆坐了多久。

樹生一進屋,娘一彈就跳了起來。回來了?快一個月了哩!娘的心都快想爛了。樹伢子,事情辦好了嗎?樹生說,您放安穩心,燕妹子現在很好。頓時,娘那只空洞的眼里就像一口裝滿了混濁水的大水缸。

劉燕在拘留所里已關了二十七天,一同被抓來的女孩子幾乎都被領出去了。那個叫阿毛的年輕干警似乎有些變態,已提審了她好幾次,每次都要她細說賣淫的具體過程,比如誰先脫的衣服,嫖客都摸了哪些部位,怎么摸的,什么感覺,都用了哪些姿勢等等。劉燕開始如實回答,后來就拒絕回答了。阿毛干警把警棍弄得刺溜溜地響,閃閃地冒著電火花。劉燕就哭著說,我是妓女,我的確是妓女,但妓女也有妓女的尊嚴!

樹生在流花派出所里呆了三四天,求爹爹告奶奶好話說了一笸籮,最后才以一萬塊錢贖出了劉燕。阿毛干警還罵罵咧咧,說這個婊子的態度實在是不好。樹生想把劉燕帶回家,劉燕說你上班的事兒確定了嗎?你交派出所的錢哪里借來的?樹生說,是春蘭姐幫的忙,要土生哥從拆屋工地上轉出來的一筆款子。

哥,哥呀!你不該把我取出來呀!第二天,劉燕留了一封信給樹生后又消失在滾滾人流里。劉燕說,我不能回家,不能回家!你上班做了鄉干部就說沒有我這個妹妹,我會保重自己的,過年也許會回來,別到這里找我,你找不著的。

燕妹子現在在哪兒?瘦了嗎?有沒有挨打?娘急切地問。樹生說,還好,還長胖了呢,她說過一陣子再回來,到外面養養心情。娘就嘆了一口氣,又坐到門檻上。樹生的鼻孔里酸嘰嘰的,感覺妹妹就像一條他小時候在田野里、溝渠邊、水草叢中見過的小鱔魚,在泥水里鉆洞、覓食、游弋。可是,因為那點穿在鐵絲上的蚯蚓,那點散發著鮮美氣息的食物,就不知不覺地滑到捕鱔人精心安放的竹籠子里了,進去了就出不來了,真的出不來了……其實,他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哦……鱔魚,鱔魚,不知春蘭養的那池鱔魚現在怎么樣了。前些日子,他把從新華書店買來的關于水產養殖方面的書看了幾章,但書上的東西往往是泛泛而談,不解用的。上次,他發現好幾條鱔魚泄殖孔的周圍長了一叢叢的白絨毛,他和春蘭把書上的辦法一個個都試完了,還是沒有阻擋那些白絨毛的蔓延。好幾天過去了,它們一直在水里游蕩著,不時地把小腦袋探出水面來尋覓死亡的場所,可是,在這有限的空間里,無處可逃,也無法選擇。它們眼睛里彌漫著褐黃色的無可奈何的光,身體迅速地消瘦下去,然后,就拖著疲憊的身體接二連三地死在了水域的邊緣。這是一群奇特的生物,它們不死到洞穴,不死在家里,總是選擇遠離故鄉的地方去死。當然,猝然的死亡除外,就像命運之神突然掐斷它未來的日子。

春蘭又到城里去了。最近一段日子,她就像一只候鳥一樣在城里與鄉村之間遷徙。土生把郵電局的那棟五層舊房拆除的業務攬下來了,這是他們在城里攬到的最大的一筆生意,土生非常高興,一高興了就打電話要春蘭到城里來,給她描繪燦爛前景。春蘭說,家里還有鱔魚呢。土生便曖昧地笑笑,說我這里也有鱔魚呢,一條肥壯的鱔魚。春蘭臉紅了,在電話里罵他死鬼,罵他是不正經的東西,說是不是城里的哪個妖精把你的鱔魚喂肥了。一種溫暖和濕潤便周身回蕩著,經久不息。

在城里那間臨時搭建的低矮棚房里,健壯的土生像一匹北方的狼,把春蘭渾身收拾了個透。春蘭在男人粗獷得近乎原始的生命氣息里,像小青河里的魚一樣酣暢淋漓。她把土生漸漸安靜下來的頭按在自己起伏的胸部上,突然就哭了起來,莫名其妙,然后把指甲深深地嵌進土生那被城里的陽光曬成古銅色的肌肉里。

春蘭說,土生,回去吧,我們回去吧。你們在這里拆屋,我這心里總不安然。

回去?看你說到哪里去了。簽了合同的,一個月全部拆完,還要加班加點搞呢。土生親昵地拍了拍她的屁股,自豪地說,莫看我們現在住得差,吃的伙食也差,夜里困得也差,想老婆,也想那事。可每天賺得個上百呢,除掉吃住還有百把塊錢一天的收入,這在青水灣打燈籠也找不著。等有錢了,我想把戶口也遷過來,到這里買房子。

的確,那是一個多美好的夢,一個農民做的城市夢。

那是一個城市的中午,太陽像一團凝固了的血塊掛在天上。民工們還沒有收工,在城市破舊的樓房上錘的錘,撬的撬,拆的拆,抬的抬,喊的喊。高樓上的風很闊,仿佛要把這些來城里拆屋的農民一個個吹走,吹到鄉下的泥土里去。

這棟五層高的舊房已拆得百孔千瘡了,土生正在第三層的某一個窗口用鐵杵撬著一塊預制板,沒想到那板便從中斷裂了,土生像一只大鳥一樣栽了下來,接著,就像一片殷紅的樹葉子平面地鋪展在這個城市的地面上。像豹子一樣生龍活虎的土生,轉眼間就釋放完了生命力。只是一瞬間,土生的一條腿就稀散了,脊髓中的某個部位也斷裂了,腦殼里的管管線線被震得亂七八糟。在醫院里花光了所有的積蓄,土生還是變成一個什么都不知曉了的植物人回到了青水灣。他只是活著,呼吸接近于常人,但所有的記憶、思想與情感都已經死去了。這個世界的感覺再也與他無關。

春蘭說,土生,土生,你能跟我說句話嗎?土生就瞪著空洞洞的眼睛陌生地看著她。春蘭哽咽著說,哥,哥呀,你怎么一下子就不能說話了呢。土生依舊是木木的,仿佛是一棵被砍倒了的香樟樹。春蘭哭著哭著,差點昏了過去,昔日秀麗的臉龐上就像一片災難后的廢墟。樹生娘說,閨女,閨女,你可要挺住呀!沒有過不去的坎,這是命呀!

強強還不明白這個世界究竟發生了什么,依舊像往常一樣玩耍。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頃刻間,一家的頂梁柱就倒塌了,乍起的秋風給他們捎來了上帝的詛咒。樹生轉過身去,悄悄地抹掉了眼梢的淚水,輕輕地把坐地上玩耍的強強抱了起來,擱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青水灣的日子依舊是這么淡淡地過,一切人生的變故都會不著痕跡,只是春蘭變得沉重多了,失去了如花的笑容。青水灣這戶一等一的小康人家突然間就陷入了困頓殘缺的境地。那一池鱔魚也接二連三地死去了,尚來不及冬眠。樹生連句安慰的話都無法出口。他不知道怎么說,怎么做。突然,他心里誕生了一個奇怪的念頭,并為此激動著,激動著,晚上也做著由這個念頭衍生而出的一系列夢,比如,他夢見自己變成了一條狡黠的鱔魚,趁春蘭沒注意的時候向那靜寂的池塘里滑去……

再過幾天就是元旦了,元旦一過,樹生就要到鄉里去上班了,毛鄉長已經特意跑到青水灣通知了他。這些天,毛鄉長到青水灣來得更勤了,說是快年終了,各項工作都要盡快到位,青水灣是他的點。村長整天陪著他檢查工作,以前還有村會計土生,現在土生變成了一塊不會說話的石頭,但毛鄉長還是沒有忘記土生,總要在他家停留停留,噓寒問暖,只是不好意思指明要到土生屋里吃飯,說喜歡吃春蘭做的鱔魚湯了。

毛鄉長問春蘭,鱔魚養得怎么樣了?盈利了多少?紅旗不能倒,你要在困難中前進,堅持下去,明年我再到鄉里給你爭取一部分資金和技術扶持,我們新成立的三農服務公司就是為農民服務的,你們村的樹生就是主要成員之一。有幾次,毛鄉長到青水灣來就叫上了樹生,說一同熟悉情況。春蘭見了樹生只是淡淡地笑笑,平靜無波,完全看不出生活的變故,然而話卻明顯地少了,有時就是一問一答,甚至呆得久一點兒,還覺得有些尷尬。樹生從春蘭的眼睛里看出了距離和一絲愈來愈近的陌生,心里空落落的,好像遺失了什么,又好像在尋找著什么。

黃昏時,樹生常常爬到一個小山坡上眺望著,公路對面的那一星燈火,在青水灣的冬夜里率先清冷地亮著,有一份孤獨,也有一份堅定。樹生仿佛聽到了燈光里的聲音,他在心里默默地喊了一句春蘭姐,就像一個委屈的孩子一樣眼眶里漫出了淚。

娘不知何時已到了身后,樹生打了一個寒顫。娘說,樹伢子,過幾天你就要去鄉里上班了,抽空去看看土生夫婦吧,做了鄉干部,一定要記得人家的好。多好的人家,上天怎么瞎了眼呢?多虧了春蘭!

樹生嗯了一聲,猶猶豫豫地向那燈光閃爍的方向走去。娘不提醒他也會去的,娘一提醒反倒猶豫了。一旦走近這個在腦海里回蕩過無數次的農家小院,樹生的腳步不由得放慢了,放輕了,見到她不知該說句什么合適的話。小花狗影子一樣悄無聲息地跑過來,輕輕地叨了他的褲角往屋里扯。樹生一陣感動,一股熱流從腳底升起。

門被掩著,從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樹生剛想喊春蘭姐,模模糊糊地聽見春蘭在低聲地哀求著什么,屋里還有另外一個粗重的男聲,很低,卻透著威嚴。樹生只覺得腦門上血往上涌。

您是有知識有身份的人,求您顧及自己的名譽吧!

春蘭,春蘭,你想死我了,在烏馬鄉好多女人送上門我都不要。真的,蘭蘭,我會好好地待你的……

這個聲音樹生有點熟悉,可一下子又記不起來了,鼓脹脹的腦殼里塞滿了混亂與煩躁。

他忍不住把眼睛往門縫里貼去,只一眼,樹生便驚呆了,腳被釘住了一般。竟然是毛鄉長!毛鄉長的手臂已捆住了正在左遮右掩著的春蘭。

春蘭掙扎著說,請你放尊重點,再胡來我就要叫人了。毛鄉長猛地一驚,放了手,可隨即又哈哈大笑起來,說你叫吧叫吧,今晚我非要你不可,在烏馬鄉還沒有我得不到的女人。寡婦門前是非多,誰來管你的閑事?何況你年紀輕輕的還是個活寡婦呢。我要說你勾引我毛鄉長呢?再說,你守著這一具活尸,生理上真的就不需要?蘭蘭,就別假正經的了……來,來,乖點嘛……

毛鄉長正想空出一只手把門閂上,樹生就進去了,冷冷地看著毛鄉長。毛鄉長已將春蘭的上衣扯開了,雪白的乳房仿佛是云朵里的滿月。毛鄉長驚恐地退了幾步,見是樹生便迅速地鎮定下來,干咳了幾聲,說你來干什么?但隨即又轉了笑臉,像屋里的主人一樣熱情大方地招著胖嘟嘟的手說,樹生,坐……來坐,下個星期一上班我還準備派鄉里的司機來接你呢。哦,對了,你剛才什么也沒看見,什么也沒看見,是不是?

樹生沒有回答,仍舊冷冷地看著他,看得讓人有點毛骨悚然。半晌,毛鄉長才哼了一聲,悻悻地走了,出門時狠狠地將門一甩!

春蘭呆呆地立著,衣也沒整,任由兩個雪白的奶子在寒冷里抖索著。樹生站了一會兒,剛想說句什么,突然從窗戶里灌進來一股冷颶颶的風,嘩的一聲將里屋的另一扇門也撞開了,只見土生和他的四輪車落在漆黑的門框里,像一幅鑲著厚厚的黑邊的剪貼畫。

樹生叫了聲土生哥。土生沒有說話也說不了話,在輪椅上漠然地枯坐著。他對這個熟悉的世界全然淡漠了,像一個心如死灰者般的靜止,或如一個入定禪者般的高深莫測。春蘭就跑過去,抱著土生嗚嗚地哭了起來……

十一

春天又來到青水灣了。除了一些人和事的變遷,季節總是來回地播種和收割著大地。春蘭在灶房里燒熱水準備給土生擦身子,柴火呼呼地笑著,按照老人們的說法,火笑有客來。春蘭抿著嘴苦笑了一下,若有所思。冬去春來了,土生的生命并沒有半點復蘇的跡象,而且還朝著更壞的方向走去,肌肉開始萎縮了,許多生理器官的功能也在慢慢地退化。春蘭在他的耳邊輕輕地呼喊著土生土生,把耳朵貼在他的胸膛上傾聽心跳,土生就像墻壁上掛著的那口破鐘一樣,嘀嗒嘀嗒地送走著機械的光陰。

生存畢竟是第一位的,有好心人私下里勸春蘭預選個人家,她還不到三十歲啊!她就把頭搖得像潑浪鼓一樣,說除非那個男人允許她把土生一同帶走,讓她服侍他,直到他油盡燈枯。后來,也真的有這樣的男人來過,同意她提出的條件,說一定把土生當做自己的親兄弟,可春蘭又立即變卦了,說她還有一池鱔魚沒人照看。來做中間說合的人就明白了,春蘭是不想離開青水灣,要不就是她心里早有了人選。

其實,對于這個再也現實不過了的問題,春蘭真的從未好生地考慮過。她愛土生,是土生的妻子,她至少要愛到他死,否則她會內疚一輩子的。她比他要幸運得多。打心眼里,她也喜歡上了另一個人,但只是一種蒙蒙眬眬的毫無希望可言的喜歡。

那天傍晚,毛鄉長悻悻地甩門而去,春蘭就清醒過來了。樹生過幾天就要到鄉里去上班了,而毛鄉長恰恰是他的頂頭上司。樹生,你為什么要進來呢?又怎么偏偏是你呢?你怎么連這點自我保護的意識都沒有?你當做什么也沒看見就是了,為啥要那么較真呢?她的心里亂極了。屈辱,痛苦,甜蜜,自責……像一鍋玉米粥一樣在她的心里煮沸著,一宿都沒有睡著。第二天,鄉里就傳話過來了,說上面編制有調整,不能隨便進人,要樹生再等等,到明年再看情況吧。

春蘭對樹生說,去找找毛鄉長吧,婉轉地認個錯。

認個錯?我錯哪里了?

好,好。你沒錯,是我錯了,我去找他求情。

你這不是送羊入虎口嗎?我不許你去。樹生生氣地說。我偏要去!她也犟了起來。

我也想通了,不去鄉里上什么鳥班了,我要出去打工。樹生急了起來,粗暴地捏著春蘭的胳膊,臉紅脖子粗地說。

什么?你要去打工?你丟掉體體面面的鄉干部不當了?你發神經了呀你!你知道你一家人為你這個大學生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嗎?她嚷了起來,氣憤地甩著樹生的手,眼睛里一片晶瑩。果然,這話像刀子一樣刺中了樹生的軟肋,他的手一顫,一個男人的力道就在無形中消解了,差點松開了她的胳膊。

她感激他,在她面對侮辱時,他毫不猶豫地護住了她,而不顧自身的處境。她也隱隱約約地感觸到了他感情的須角,就像那爬山虎一樣癢癢地慢慢地爬滿了她的心房。然而,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他是一個風華正茂前途光明的大學生,而她卻是一個帶著幼崽和一個植物人丈夫的農家婦女。喜歡就像一把刀,割開著內心的隱秘,解剖著深藏的痛苦。她愛著土生,一個農婦的愛其實樸實簡單得很,給他做飯,給他洗衣,給他生娃,陪他睡覺……一切都心甘情愿,快快樂樂。后來,樹生極不經意地闖進她的生活中來了,就像一個討人喜愛的侵略者。他有文化,樸實,陽光,善良。她把一種莫名其妙的喜歡悄悄地放在心里,遠遠地欣賞著他。他給一個農村婦女的平凡生活帶來了一種說不出的新奇與感動。她也內疚過,自責過,千百年來沉淀在一個女人心里的貞潔與善良曾讓她惶恐不安。難道土生就是因為她把喜歡偷偷地分享給了另一個男人,才腳下一個閃失,像只大鳥一樣從樓頂上摔下來的嗎?而面前的這個男人,又要為她失去好不容易才得來的國家工作了……

樹生,不要想多了。她擠出了一絲苦笑,說,他是鄉長,你能不能上班也就是他一句話,我今天晚上去找找他,他會幫忙的。

你說什么?樹生重新捏著她的胳膊,驚訝地問道,春蘭姐,你說什么?今天晚上?

嗯,她平靜地說,他是鄉長,又不是老虎,吃不了你春蘭姐的。這事情是我引起的,我不能連累了你,連累了我們青水灣的第一個大學生。

不許你去,就是不許你去!樹生的目光透過近視鏡片很可怕地盯著她。她差一點動搖了,全身猛烈地抽搐了一下。不許你去,就是不許你去!這是多么貼心貼肺的話,只有那種最親密無間的人才說的話。她差點歪倒在樹生的肩膀上,但理智又讓她堅強起來。

謝謝你,樹生!我是你什么人?我是你姐,你知道嗎?她說服著自己,也尋找著說服樹生的言辭,她不能再猶豫了。她說,其實,我也不是完全為你才想去找他。我也想通了,女人都是草,是要到男人的泥地里才能活著的,空氣養不著,愛也養不著。我是一個女人,你土生哥也要活下去,家里的積蓄早已用光了……也許他是真的喜歡我,想我,他說烏馬鄉好多女人送上門他都不要。他是鄉長,能耐大,至少可以幫助我,還可以幫助那池鱔魚的……

哦,哦……樹生像只野獸一樣哦哦地叫著,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她分明地感覺到了,他顫抖的手指仿佛要掐進她的肉里去,但是她卻感覺不到一絲的痛。

過了許久,樹生才平靜下來,說,的確,我不是你的什么人,我也無權干涉你的自由和阻礙你的幸福。只是,我也很明白地告訴你,我已經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不會去那里上什么班的,決不后悔。我下午就會走的,遠走高飛。一滴露水活一篼草。

說完,樹生就頭也不回地走了,音信全無,過年都沒有回來。

樹生,樹生,你跑到哪里去了呢?春蘭小心翼翼地給土生擦完了身子,換上了干凈的衣服,用輪椅推著他到地坪里透透風。這個健壯的男人已如一捆風干了的稻草。春天已經過來了,田野里開滿了美麗的紫云英,小青河泛溢著明亮的春水。夕陽斜照在土生泥塑一般的臉上,就像給一尊佛像鍍上了金色。一群雞像往常一樣無憂無慮地找著食,用金黃色的爪子不緊不慢地扒著紫褐色的泥土。強強叉著小手向春蘭跑過來,春蘭把他輕輕地放到背上,低著頭一手托著強強的屁股一手推著土生慢慢地向院子里走去,是那樣從容,那樣平靜。強強坐在他媽的背上,拍著小手搖頭晃腦地輕唱著媽媽教給他的兒歌:

小兔子乖乖,

把門開開。

爸爸你不乖,

說不出話來……

突然,他不唱了,在春蘭的背上蹭了幾下,揚著小手興奮地叫了起來:叔,叔——

春蘭扭過頭一看,一下子驚呆了——她看見樹生背著一個大包匆匆地轉過了那片小竹林,正風塵仆仆地朝她走來……

十二

樹生回來了,他變得深沉,也變得健壯,眉宇間浮上了成年的滄桑。娘抖抖索索地摸著他的身子,用一只眼睛打量了無數遍后,問:伢崽,你跑到哪里去了?也不吭一聲,年都不回來過。樹生說,媽,你還放心不下呀,我大學都念完了,早已不是小孩子了。

樹生又來到父親的墳前。整整一年了,父親像一條蟲子在泥土里酣睡著,隆隆的春雷也叫不醒他。他用柴刀清理完墳頭上葳蕤的野草,插上了三炷香,放了一掛長長的鞭炮,跪在墳前深深地磕了三個響頭,說,爸,我也許要辜負您了,但我愿意。然后,捧起一把泥土輕輕地向頭頂上揚去,紛紛雨落,他就彌漫在父親的氣息里。

過了幾天,樹生就把春蘭的那個鱔魚池子掀了一個底朝天,在池底鋪上了干凈的稻草和油菜稈,再在上面蓋了一層厚厚的融泥。然后,又像砌長城一樣在水面砌起了一道道S型的硬泥埂,在泥埂上栽種著馥郁的蘭草花。

春蘭不解地問道,樹生,樹生,你在搞么子名堂呀?樹生詭秘地笑笑,你說呢?

鋪稻草和油菜稈干嘛?

給它們做席夢思呀,冬暖夏涼。

砌泥埂干嘛?

給它們打洞做洞房好下崽子呀。

栽蘭草干嘛?

給它們搞綠化呀,建個休閑散步的好地方。

樹生興奮地用手指比劃著,他說,這池子上方還要搭個架子,栽點葡萄什么的,盛夏的時候遮遮陽光,降低溽熱。另外,要建座小水塔用管子把小青河里的活水引過來。我終于搞清楚了,你為什么這幾年都虧了,養鱔首要解決的是缺食缺氧缺生存空間的問題。爭食爭氧爭地盤,生存能力與抗病能力下降,你那鱔魚只怕有三分之一是餓死的,三分之一是憋死的,還有三分之一是累死的呢。就像我們這些所謂的大學生一樣。

春蘭瞪著大大的眼睛聽著,驚喜地說,大學生,你這書沒有白讀。

嚴格地說,是這幾個月的江湖沒有白跑。樹生一本正經地糾正道。

這幾個月你都去哪里了?連個音信都沒有,也真是!春蘭說。

又不去犯錯誤,要個音信干嘛?樹生嘻笑著反問道。

傻瓜,你不想到會有人牽心嗎?

牽心?誰呀?

七嬸,你娘呀!

還有沒有?還有沒有?

沒、沒……沒有了。春蘭囁嚅著說。

哈哈!樹生像個大男人一樣朗爽地笑起來,說我才懶得想那些呢,我只想著你的一句話,你說人家毛鄉長能耐大,他至少可以幫助你,可以幫助你的鱔魚。他毛鄉長能做的我也能做,所以我就到外面取經學技術去了哦。

春蘭眼睛里含著笑,嗔道:他能做的你也能做?他欺侮我,所以你也來欺侮我?

樹生一聽,怔了一下,一股男性的沖動迅速地翻卷起來,腦海里閃出了那天傍晚的情景。對,我也要欺侮你。他猛地一下子抱住了春蘭。春蘭差點軟了,暈了,做夢去了,身子卻不由自主地配合起來。接著,淚水也嘩啦啦地流了下來。樹生慌了,停止了侵略,說,你……你怎么啦?春蘭這才真正地醒過來,理了理被樹生弄亂的衣襟,有氣無力地打了他一巴掌,斷斷續續地說,你要死,要死,我是你姐,你姐,是你土生哥的老婆呢。

樹生便順著她的身子慢慢地單腿跪了下來,像個歐洲中世紀的騎士一樣吻著她的手,鄭重地、清晰地說:春蘭——他第一次省略了姐字,請讓我來照顧強強和土生哥吧?春蘭沒有回答,身子卻不由自主地軟了下去,夢寐般地喊了一聲——鱔魚,我的鱔魚呀!她看見一條碩大的鱔魚正向春天泥融的水草里鉆去……

責任編輯 詠 紅

插 圖 魏紅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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