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攤民生路

一

這是一個令人焦躁而又忙亂的夏季。

強子早上五點就起來了，他忙三火四地先到街口買了一袋熱豆?jié){和兩根大果子放在妻子滿妹的床邊。然后，自己笨手笨腳地熱了熱昨天的剩飯，就著蘿卜咸菜吃了兩碗，又喝了一碗白開水，就算是用完了早餐，五點半他得趕到早市賣頭撥菜。

聽他放下碗筷，床上，下肢癱瘓的滿妹仰了一下臉說：強子，別整那些拔犟眼子的事，遇到城管你躲著點，咱得在人家眼皮子底下掙飯吃。

從打滿妹有了這個令人心碎的遭遇，強子就變得又多了一層愁苦和焦躁，聽滿妹老絮叨說些對他不放心的話，就無可奈何地說：知道啦，我到哪兒都裝孫子，放心吧！

強子認為自己本來就是靠出大力混生活的鄉(xiāng)下人，在城里人面前低人一等，不耍點心眼，不說點好話討人喜歡，那活路不就更窄了嗎？所以他不愿意聽滿妹說的話。

下身動不了的滿妹知道他有自己的主意，心里就覺著不踏實，用手使勁擰一下被角，深深地嘆了口氣，有淚水從眼角流下來，本來就痛苦的心又增加了對強子的擔憂。

強子和滿妹一塊出來打工八年多了，兩人把兒子留在了老家讓母親照看，在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的白家堡，租了一處房子。本來小日子在滿妹的操持下過得還算有滋有味，原計劃再干個兩三年有機會在市郊買套經(jīng)濟實用住房，把兒子和婆婆都接來，全家人也好快快樂樂地過一過城市生活。沒想到去年冬天的一個早上，命運和這小兩口開了個苦不堪言的玩笑。那天，在環(huán)衛(wèi)隊上班的滿妹和每天一樣，起早先給在工地干活的強子做好飯就急匆匆地上班了。強子在建筑工地干活，每天都是早六晚六，一天要干十二個小時。那天中午強子剛到工地食堂去打飯，滿妹那邊清潔隊的人就給他打來電話，讓他趕快到市骨傷科醫(yī)院。當時他一怔，手里的飯盒咣啷啷就掉在了地上，那清脆的響聲把身邊的人嚇了一跳。一個小胖子問：強子，你這是咋啦?

強子說：糟了，保潔隊的人讓我上醫(yī)院。是不是我媳婦出事了？大伙聽他這么說就催他：快去吧!你還愣著干啥？

他想了想還是擠到前面打了一盒子飯，才跑出工地叫出租車，坐出租對他來說可是奢侈的事，進城八年沒坐過出租車。不管上班還是辦事，近了步行，遠了坐一元錢的公交車，他知道坐一次出租車就得十幾塊錢，那夠他兩口子買好幾斤大米了。

強子到了醫(yī)院慌慌張張地從出出進進的人群里擠進大廳就喊：滿妹你在哪兒？他那急迫的吼叫把滿大廳的人都嚇了一跳。保安沖他跑過來，到跟前就攔住他不讓進。好在環(huán)衛(wèi)隊有個女工等在這里，趕緊過來解釋說他是看病人的。保安怒視著他沒再說啥。他被領到搶救室，隔著玻璃一看，傻了：床上的滿妹像個死人，臉色煞白，鼻子里插著輸氧管，半空懸著兩個輸液瓶，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他撲到玻璃窗上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我的天爺，這是咋回事啊?

他這一喊，一個保安又過來氣沖沖地告訴他：這里需要安靜，不許大聲喧嘩。強子擦著眼淚說：人都這樣了，我能安靜嗎?

保安看他這么不聽勸導就瞪大眼睛嚴肅地呵斥他說：你不能安靜就出去!強子不服氣，也瞪起眼要和保安爭辯。

一旁的環(huán)衛(wèi)隊長趕緊過來攔住，很客氣地對保安說：對不起，這是患者家屬，情有可原，情有可原。然后把強子拉到一邊悄聲說：你別急嘛，醫(yī)院里有許多的人，是不許大聲喧嘩的。隊長拉著他到一個角落說：滿妹今早到她的崗位沒多大一會，就被過來的一輛小面包車撞了……

強子急不可待，不等隊長說完，就搶著問：那輛撞人的車呢?

隊長無奈地說：車跑了。

跑哪去了?強子瞪圓了兩眼，窮追不舍地問。

隊長搖搖頭說：滿妹被撞倒，那車一眨眼就跑沒影了。

交警哪，交警干啥去了?強子看隊長的眼神都像要噴火。滿妹的隊長苦笑著說：那陣兒交警還沒上班哪。

強子的臉抽搐著顯得很絕望，一下子抱著腦袋就蹲在地上抽泣起來。隊長安慰他說：你別急，別急，我們已經(jīng)報了警，也給省交通廣播電臺打了電話，各方面都在追查這輛肇事車，醫(yī)院正組織醫(yī)生進行搶救，現(xiàn)在滿妹已經(jīng)脫離了危險，只是……下身暫時不能動，醫(yī)生說，他們會盡力救治……

強子又站起來把臉緊緊地貼著玻璃窗往里看，不時回身眨著那兩個紅紅的眼睛看著環(huán)衛(wèi)隊長，像一匹要發(fā)怒的狼隨時都會撲向?qū)Ψ降臉幼印扇苏@么說著看著，來了一大幫人，有市總工會和區(qū)里的領導，還有電臺和電視臺的記者，錄音的，錄像的……大家都安慰強子，讓他放心，說市長指示要全力搶救環(huán)衛(wèi)工人滿妹，嚴厲追查肇事司機。有人送來花，也有人留下錢。不斷地有人與強子握手，不斷地有燈光閃動。強子長這么大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蒙了，不知該說啥了，只是張著嘴，傻呵呵地點頭，顯得特別無辜和可憐。廣播電臺的女記者小靳臨走給強子留下了電話號碼說：有新情況給我打電話。強子很感激地答應著。

到了下午隊長也要走，強子一把抓住他說：你走她咋辦?

你先在這兒照看她，我把隊里的事安排一下再來。隊長說。

強子死盯盯地看著他說：你打個電話，不用回去不行嗎？

隊長苦笑著說：我們是一個蘿卜一個坑，我得回去安排一下。強子緊閉著嘴，兩眼看著他就是不吱聲。隊長急了說：你這人咋信不著人??？滿妹的住院押金我都交了。

強子面對這樣的場合真就蒙了，這些年他是從工地到家一條直線，生活得簡單而平靜，現(xiàn)在他面對的是一個鬧鬧哄哄，醫(yī)生患者你來他往，樓上樓下摩肩接踵，滿眼都是病患、到處都是痛苦和憂傷的場面，讓他覺得有些恐慌，不知道接下來自己該怎么辦，就想把隊長當個依靠和主心骨……

我得走，那邊還有許多事要安排呢。隊長對他耐心地解釋著。

你不能走，你走了再有別的事我找誰啊，這是在你們隊里出的事，你不能走。強子固執(zhí)得有點蠻橫了。

隊長說：我還來。

還來也不能走。強子一點都不讓步，就擋在他面前，那一臉的擰勁九頭牛都拉不轉(zhuǎn)。隊長為難了，這工夫手機還響了，對方在催促著他去辦什么事。強子一副死硬的樣子在他前面橫擋著。

弄得隊長無奈，乞求強子說：這樣吧，我再給你留下一千塊錢。說著從懷里掏出錢數(shù)了數(shù)遞給強子。強子看到錢，態(tài)度就有了緩和。然后，隊長拉著他說：大夫說滿妹已經(jīng)脫離了危險，但今晚還得在這兒觀察一夜。來，我告訴你滿妹訂的那個病房，隊長拉著他走進附近的一個病房，病房里被褥、暖水瓶、洗臉盆一應俱全，隊長又把他領出來，告訴他哪是熱水站，哪是食堂，哪是衛(wèi)生間……然后又從兜里掏出兩包煙塞給他，兩眼企求地看著他，那意思是，這回可以了吧?

強子接了煙訕訕地說：這些你不告訴我，我也能知道，就是覺得你在這兒，我心里踏實。

隊長笑了，說：滿妹的遭遇是你家的事，也是我們隊里的事，咱們都得盡心盡力。隊里還有好多事，我不回去不行，有情況給我打電話。說著隊長還和強子握了握手，很親切地道別。隊長走出沒幾步，強子有些后悔，就喊了一聲：隊長!

隊長停下腳步回過身疑惑地問：還有啥事?

強子紅著臉看著他吭哧了半天才說：沒……沒啥事，你……你走吧。

隊長看著面前這個強子，不解地搖搖頭說：這人真是怪……

二

一百、二百、三百……每隔三五天強子就躲在墻旮旯數(shù)一遍兜里的錢，這一陣強子對錢可是越來越上心。有錢好給滿妹買藥，好給滿妹買吃的，好給滿妹買營養(yǎng)品……他處處省錢，攢錢，想法沖隊長要錢，清潔隊長給他留下的錢，他分成兩份，一份揣在懷里，一份揣在外衣兜內(nèi)。隊長一旦問他還有沒有錢了，他總會把錢掏出來在隊長面前晃一下說：沒多少了。一說沒多少了，隊長就給他拿幾百。

每次隊長給強子錢，滿妹就偷著拉強子的衣襟示意他別太過分。隊長一走強子就小聲嗔怪滿妹：這是工傷，不要白不要。滿妹說：強子，咱要錢得要得順情順理，別讓人看著咱是死皮賴臉沒人格啊，再說你咋花得那么快啊?你是不是……

強子不理她。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

住到一個月時，醫(yī)生說：目前對滿妹的醫(yī)治只能達到這個程度了，因為是脊椎撞傷，引起下肢癱瘓，現(xiàn)在還沒有什么辦法一下子就讓滿妹坐起來或站起來，只能慢慢打針吃藥進行調(diào)理。在醫(yī)院花費多，不如回家讓社區(qū)小醫(yī)院的大夫上門打針好。醫(yī)院里的負責人叫來環(huán)保隊長和強子在一起一商量決定出院。隊長和醫(yī)院結(jié)了賬，也和強子對了賬。隊長把給強子的錢一筆一筆都與強子一一進行了核實，然后告訴強子這一筆筆錢都是暫時給滿妹的補助費。強子愣怔了好一會拍著腦門兒，說：隊長，我腦袋不好使，沒明白你說的是啥意思。

隊長就又重復了一遍。強子說：隊長，這不是額外的啊?那……我們……回家你還給不給了?

隊長笑了，說：這都是按有關規(guī)定辦的。不過你放心，我們不會虧了滿妹的，因為滿妹在我們環(huán)衛(wèi)隊里是最優(yōu)秀的，還是區(qū)里的勞模，你看……隊長又從背包里拿出兩沓錢說：這是我們?nèi)韭毠闈M妹捐的兩萬塊。強子很感動地接了過來。

隊長又接著告訴他：不過單位按規(guī)定給的補貼畢竟有限，只夠一般的維持，你心里一定要有數(shù)，要科學地去安排。他的話聽得強子一頭霧水，瞪大兩眼愣愣地看著隊長。他不懂有限是怎樣的有限，也不明白一般維持是咋回事。強子說：我腦袋不好使，別的我不明白，你就說眼下單位還能不能再照顧她一些啦?

隊長撓著腦袋思索了一會兒解釋說：因為這是交通事故，肇事人還沒抓到，這期間滿妹回家是維持現(xiàn)狀，單位一天先補給她五十塊錢。

我的天，強子一聽傻了，一天五十塊錢，那只能夠活命的，哪能夠給滿妹買……強子直盯盯地看著隊長。隊長無奈地說：眼前只能按這個標準辦，只有找到那輛車、那個司機，才能確定怎么賠償。強子絕對不是啥也不是的人，強子腦袋再不好使也都聽明白了。他想，滿妹的單位也盡了力了，剩下的，自己夢還得自己圓吧，他就在心里暗自打起了小算盤。

就在滿妹出院的那天，環(huán)衛(wèi)隊的人忙著給滿妹辦出院手續(xù)，而強子乘空給交通廣播電臺的記者小靳打了個電話。小靳問：有什么新情況啊?

強子說：滿妹不在醫(yī)院住了。

為什么?他的話引起對方極大的注意。

醫(yī)生說就治到這個程度了，讓滿妹回家打針維持。強子的聲音很低沉而且顯得很憂郁。

小靳聽了想了想問：那你還有什么事嗎?

強子悶了一會兒很委婉地說：我想買輛三輪車。

他的話讓對方一愣，又問：買三輪車干啥?

他說：回家，我想到早市賣菜，離家近，還能照顧我媳婦。

好啊。對方很贊成。

可是……可是，什么地方有賣三輪車的啊?強子完全是一副能喚起讓人同情和幫助的苦澀口氣。

道外區(qū)有專賣店。小靳很認真地告訴他。

他應了一聲就沒再說別的。小靳問：你聽到了嗎?

聽……聽到了，可我找不到啊。強子怯懦地說。

對方是個極富同情心的人，聽強子那為難的口氣就很侃快地說：這樣吧，你家在哪兒?

在白家堡七十六號。

好吧，下午你在家等著。

下午有人在門外喊：強子在家嗎?

強子聽到有人喊就趕緊跑出來答應：在家!在家!

你的三輪車。

啊，真是讓強子好激動，一輛嶄新的三輪車。對方說：姓靳的女士讓你簽個字。強子聽到這話，一下子就顯得很牛氣。因為他在工地時看到過那個工長給送材料的人簽字，那姿勢讓他羨慕死了，嘴里叼著煙，右手很瀟灑地掏出筆就那么三拐兩拐，最后把筆刷地一甩，真是很牛氣，他覺得這工長真有當家做主的架子。他知道自己學不來，趕緊說：我沒筆。

對方拿出一支碳素筆遞到他面前。他接過來歪歪扭扭地寫了自己的名字。

滿妹雖然臥床不起，但是她的耳朵卻尖著呢。強子美滋滋地回到屋里時滿妹問他：誰給你送車?

我給靳記者打的電話，她幫著買的。強子很興奮，很自得，他向滿妹顯示著自己的聰明和能力。滿妹根本沒理他那套，她知道強子在耍心眼，想自己不花錢。她責怪說：強子你咋能這樣啊，為啥就平白無故去麻煩人家啊?

他們有錢，咱們不是困難嗎？強子為自己辯駁。

強子你這是咋的啦，你窮得連人格都不要了？咱們得要臉，別丟了做人的本分，人家要看出你這么貪圖，誰還愿理你呀！

強子以前從不敢頂撞滿妹，從不敢逆著滿妹的意愿說話和辦事，現(xiàn)在他想把這種情況改變一下，就趴到滿妹的耳邊小聲說：你就好好的躺著吧，今后我的事你就少操心，啊!

滿妹使勁擰了一下脖子，把那張發(fā)怒的臉沖著強子，揮起右手猛地拍了一下床，嘭地一聲，嚇了強子一跳。滿妹厲聲說：強子，你要這樣不要臉面，今后我死了都不用你管。這一聲可把強子嚇住了。強子一下子就軟下來說：你看，你看，我聽你的還不行嗎！

他太愛滿妹了，他不敢惹滿妹生氣，從打小時候和滿妹在一起，他就怕滿妹看不上他，更怕滿妹冷淡他。兩人從小學，到中學，一直到回村種地，強子就是看滿妹的臉色行事，滿妹要是樂呵呵的，強子就能撒歡，要是陰沉著臉，強子都不敢大聲說話。結(jié)婚后，兩人辦那種事都是滿妹說了算。原因是，結(jié)婚頭一宿開始，哪個晚上都得兩三次，一連四五個月，滿妹看強子臉都瘦得只有四指寬了，就勸他說：強子，別把這事當成主要的，天天晚上折騰可不行啊，咱得望長久遠，別累壞了你身子骨，那可賠大了。

強子梗著脖子說：我身板壯著呢！

滿妹溫柔地摸著強子的肋骨說：你咋這么犟啊，看看你這身骨頭都沒多少肉了。她附在強子耳邊悄聲說：你就是壯得像頭牛，也受不了天天往出流……咱們定下規(guī)矩，要是活累七天一次，活不累三天一次。

強子說：沒累活，一天一次都沒問題。

滿妹說：兩天吧，就這么定了。滿妹說得很嚴肅，強子沒敢反駁，也就按滿妹說的辦了。

強子和滿妹從小住東西院，穿開襠褲的時候就在一塊玩，滿妹比強子大一歲，自從懂事，滿妹就處處護著強子。滿妹十五歲那年夏天，山里發(fā)大水，強子看到河套里有不少菱角，他知道滿妹最愛吃煮菱角，就依仗自己會鳧水，大著膽子從小木橋上跳到河里撈菱角，一下讓菱角秧纏住了腳，咋掙扎也浮不上來了。別人光喊叫，不敢下水，滿妹看得真切跳下去撕扯了好一陣，讓水嗆得昏頭漲腦地才救上了強子。初中時滿妹在班里是班長，成績是前兩名，強子是倒數(shù)第二名，別人譏笑他，滿妹一點都不嫌棄，背地里安慰他，鼓勵他。強子學習不行，但干活行，因為他有一身力氣。結(jié)婚以后滿妹當上了村婦女主任領著八個姑娘種香菇，三年就在鄉(xiāng)里有了影響，成了致富典型。而強子領一個小施工隊給鎮(zhèn)里蓋房子，開始干得不錯，憑手藝好掙了幾個錢。干著干著就生出花花心眼兒，用黃泥代替水泥，墻砌倒了，砸死了鄰家的奶牛，一下賠出了六七萬塊錢。強子沒臉再干下去了，就進城打工。他一個人走了，滿妹不放心，也跟著進城了。后來經(jīng)人介紹滿妹進了環(huán)衛(wèi)隊，不到二年被提拔為小隊長，負責四條街道，經(jīng)理很賞識她，沒曾想出了這種事。

眼下好長時間沒過夫妻生活了，一是滿妹有了傷痛，二是強子連愁帶忙的主要精力得琢磨賣菜掙錢，得伺候滿妹，還得隔三差五去環(huán)衛(wèi)隊打聽找沒找到那個撞人的司機，就沒了那種精力。市里對這事挺重視，還發(fā)出了通告，尋找目擊者，可一直沒音信。

滿妹是個漂亮能干的女人，可漂亮能干有啥用，現(xiàn)在床就是單位，每天就在床上上班。把一個像小鳥一般快樂的人封閉在屋里，禁錮在床上，兩個人的世界一下塌了半邊天。強子一個人撐著這個家，一時還適應不了眼前的一切，別說去到早市賣菜，就是光看眼前這個下半身不能動的大活人，他嘴里不說，心里可老上火了，人一下子就變得憔悴了許多。滿妹呢，雖說人豁達，但對這樣的現(xiàn)實也確確實實接受不了。她哭，她不吃飯，她要尋死。她不忍心讓強子在以后的日子里為了她吃苦受罪。這兩天她不咋吃飯，強子可真害怕了，就趴在身邊含著淚說：你吃吧，你別不吃，咱就認命了，往后無論啥樣，我都伺候你。再說，當初咱倆咋說啦，好了別分開，歹了不離開，你現(xiàn)在可倒好，有了這么個閃失你就哭就鬧，就想離開我，這不是活活要我的命嗎!

這幾句話說得滿妹好感動。強子真是個有情有義的男人。滿妹伸出胳膊把強子的頭摟在自己的胸前，兩個人就很動情地抱在一塊哭了?？墒枪饪抻猩队茫皇沁€得想法活下去嗎，眼前這光景就得靠強子一個人了?？墒菑娮幽莻€致命的毛病讓滿妹不放心，強子能吃苦，也肯出力，就是好鉆尖取巧，貪小便宜，有時讓人看不起他，厭惡他。滿妹怕他這種脾氣秉性在外面惹出事，總囑咐他為人處事要大度，遇事要多謙讓，別因為雞毛蒜皮的一點事分毫不讓討人嫌?？墒牵郧伴_口一說，強子就裝出有事躲開她，現(xiàn)在變得還敢當面頂她了。滿妹心里擔憂地叨咕了一句：就這德性，在外面還能不惹麻煩?

三

強子一出屋就憋足了勁兒，把三輪蹬得嗖嗖快。車上裝滿了菜，直奔早市。

強子有強子的主意，按他的想法，說一千道一萬就得想法掙錢，這節(jié)骨眼是最需要錢的時候，咱不搶不奪，動心眼掙點小錢沒毛病。以前在施工隊，雖說一天干十多小時的活，那是一條線的活，只要兩眼盯準，不用太費心。那時從沒對小商小販這個行當理會過，心里沒有這根弦，別說賣菜，就是買菜都是滿妹的事，自己對這種場面真是太生疏了。現(xiàn)在他要置身這個行當了，強子不能不用心去考慮，他和滿妹回到家的頭幾天，雖然服侍完滿妹還專門到早市和夜市逛了兩天，想看看市場里的人都賣什么，怎么賣?雖然明白了點皮毛，但他還根本不知道早市這個人海中的深淺和詭譎。小商販們都有自己的固定位置，強子進了早市根本找不到一個空地方，車是不能騎了，就推著在人群里擠。在人頭攢動的市場上突然出現(xiàn)一張推著菜車的陌生面孔，好像一群狗見到了一條很陌生的同類，都在用敵視的態(tài)度或是極其警惕的目光看著對方。他沒注意這些，只顧找有利地形，走著看著，總算找了個小小的空地站下了，一旁的那個正賣水果的一只眼的老太太滿臉陰沉地看著他說：你可不能在這兒撂攤兒啊。

他愣怔著不解地問：為啥，大娘?

這地界兒是我花錢買下的。老太太說的是唐山口音，眨巴著一只眼冷峻地瞅著他，把花錢兩個字說得很重很重。他看著那張核桃一般的老臉和那只充滿敵意而又混濁的眼睛，心想，犯不上和一個土埋脖根兒的人去爭執(zhí)，啥也沒說推起車子就走。這回走到一個賣魚人跟前，看出這里有地方可以停得下他的三輪車，就決定在這兒站?？伤€沒把車停穩(wěn)，一旁站在水槽子前賣魚的那個長臉大個子男人就放下手里的秤立楞著腫眼泡黑著臉對他揮了一下手，像攆狗似的，大聲呵斥著：去，去，別在這兒礙事!

強子被整傻了，他哀求地說：大哥，我在這兒賣菜沒礙你啥事?。?/p>

沒礙我啥事?這兒是我花錢買的，你隨便在這兒站就不行!腫眼泡一臉蠻橫。強子一下感覺到在這個早市想找個立錐之地不大容易，這里的每寸土地都已經(jīng)有人花錢買下了，每天早上就在這兒賣菜掙錢，就靠這個地攤養(yǎng)家糊口。人們?yōu)樽约耗芏鄴挈c錢不是互相幫助而是排斥和防范著。他想，人要是到了這個地方，就別講究尊嚴啦，就得使出招數(shù)來掙錢吧。他還想和人家爭講爭講：就是你花錢買下了也用不著這么橫啊，好好說還能損了你的壽命??？但是他想起了媳婦對他說的，少招惹是非。他就憋著氣推起車子向早市的邊緣走去，可還沒走幾步，就聽見賣魚的喊他：哎，你站下。強子停住腳步，回過身見那人趕過來。強子愣愣地瞅著他，賣魚的走到近前小聲對他說：兄弟，你要想在這兒賣菜每個月給我一百塊錢地攤費就可以，咋樣?

每個月給你一百?強子叨咕著他說的話，好像沒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既沒點頭也沒搖頭。

他看強子的樣兒，又追問道：同意不?同意就先交一百今兒個就在這撂攤兒。強子沒吱聲，心里想你他媽真夠黑的，我一棵菜還沒賣呢先給你交一百，你是不是在做美夢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就推車走了，賣魚的看強子冷淡了他就非常生氣地罵了一句：傻逼樣!

強子聽見了他罵人，一下就停下腳步，轉(zhuǎn)回身冷峻地看著他，長臉的賣魚人看強子那臉色不對勁兒，沒敢再說什么就趕緊回了攤位。強子狠狠地吐了一口，推起車朝市場外邊走去。這里沒幾個人站腳，只是站著個買膏藥的小眼睛胖女人。還好，這女人瞇著眼沖他友好地一笑，大概早就看到他被別人攆來攆去的那種狼狽相，對他產(chǎn)生了同情說：就在這兒賣吧，里面那些好地方早都被人家買下了。他懵里懵登地看了這個女人一眼，在心里琢磨著是不是在這兒撂攤。女人又說了一句：還愣著干啥，那些好地方你擠不進去，就在這兒賣吧！

他心里明顯地有點泄氣了，根本沒想到一個賣菜的早市還這么復雜。他很感激地沖這個女人點點頭穩(wěn)住了車，心想這年頭真是人有人道，鬼有鬼道，啥事都有近道、遠道、別扭的道，摸不清道就沒你的立錐之地。他賭著一口氣，就大著聲地喊起來：新鮮菜，新鮮菜，茄子、辣椒、芹菜、黃瓜……別說，他這一吆喝還真見效，就有人過來買了……

這一早上，他賣了不少菜，也交了不少費。市政的、街道辦事處的……加在一起三四份兒，足有十多塊錢。強子交過錢叨咕說：可真不少。一旁的胖女人一笑說：這才幾個錢，高二這陣子沒來，他要來，他一個比這一幫收的都多。強子問：高二是誰?胖女人神秘一笑說：你不認識。他沒再問，又開始吆喝賣菜。

一連幾天里，強子真長了不少見識，他看到賣橘子的把新鮮的擺在上面，不好的擺在下面，賣魚的偷著往大魚嘴里塞死了的小魚，賣蘋果的用小商標貼住爛處當好蘋果要價，用注射的針管往肉里注水，并且還在秤上做手腳，更可怕的是賣蠶蛹的往上偷著噴敵敵畏，那藥刺激得蠶蛹不停地蠕動，顯得鮮活誘人，那小子一早上賣出十多斤，樂得直哼小曲。

俗話說跟啥人學啥樣，跟這些人混長了，強子自然也受了影響。他上了一些蔫巴菜，回來往上灑水，菜一沾水，就新鮮許多，還增加分量，油菜、芹菜、菠菜他都灑水，他還把買回的菜重新打捆，把差一些的菜放在中間。有一次他把韭菜也灑了水，就出現(xiàn)了爛的，很少有人買，全都爛在了自己手里，讓他很后悔。

每天到九點鐘，就是早市收攤的時候，這時他會點一點這個早晨賣出的菜錢能有多少，點錢那是讓他最興奮的事兒，他用舌頭舔濕大拇指和食指一遍遍地數(shù)。一旁賣藥的那個胖胖的女人叫大娟子，大娟子恥笑他說：強子，你把錢上的細菌都整到嘴里了。

強子一愣說：錢咋能有細菌呢?

大娟子說：這你也不懂，一張錢經(jīng)過千百人的手，你說能沒菌嗎?

強子一笑說：你怕有菌都給我，天天有錢數(shù)，菌死也認可。

四個小時賣了一百多塊錢，去了本錢凈剩六十多塊錢，讓他好高興。掙到錢會讓他忘掉許多不愉快，撒著歡把三輪蹬得飛快，他急著回家看滿妹。滿妹多半是在聽收音機，他進了屋會不由分說地先過去親滿妹的臉。然后，喝口水就出來再蹬著車子到民生路那邊的幾個小區(qū)去把剩下的菜賣掉。得拼命干，得拼命掙錢，有了錢就能給滿妹治好傷，往后才會有好日子過。

四

民生路是行人和車輛比較多的路段，這條路的兩側(cè)有兩個大廠，還有三四所高等院校。這些流動商販就盯住這地方了。城管人員有時也來，那是隔三差五走走形式，前幾天，城管隊的那個徐胖子就把在路口烤羊肉串的李三的大鐵槽子給拉走了。李三哭喪著臉求他別拉，徐胖子臉色冷冷地說：你把街口整得烏煙瘴氣的這不是給城市抹黑嗎?這不是有損這個城市形象嗎？把千百萬人呼吸的空氣都污染了，這不是有違環(huán)保法嗎？你這種行為必須取締！李三死皮賴臉地拉住他不放，徐胖子沉下臉說：你別阻礙我執(zhí)行公務啊，要那樣不光沒收你這鐵槽子，還得拘留你。李三被嚇得張著大嘴一愣，無奈而又氣憤地撒開了手，嘟噥了幾句什么就不情愿地走了。

從打那次，徐胖子有一周沒到這地界來了。就是來，徐胖子對那些賣菜的賣冰淇淋的都很關照，老遠就用大喇叭喊：你們這些無證商販，咋就這么沒皮沒臉啊，非得亂設攤床占道，影響市容啊?一聽到這聲音，這些人就驚慌失措地把車子和攤床趕快弄到小區(qū)院里藏起來，這就是散戶們的游擊戰(zhàn)。徐胖子曾經(jīng)提示和警告過這些人說：你們這些從農(nóng)村來包圍城市的游擊隊，在我早八點上班前，晚五點下班后，再加上兩個雙休日，你們想咋賣我都管不著。出了這段時間讓我逮著，別說我不客氣。這些無證商販都說：徐胖子這小子，還真他媽挺講究的，沒把事做絕，算是個好人。

不過，徐胖子這幾天挺鬧心。家里的面包車借給高二用，不知咋開的把前臉撞癟了，送進了修配廠，硬是把媳婦給商場送貨的活給耽誤了，氣得媳婦指著他鼻子罵：你交這些狐朋狗友凈添亂。這還不算，這兩天徐胖子總挨單位領導的批評，別的區(qū)城管隊都沒收了五六百輛三輪車，四百多臺電子秤，這些數(shù)字足以充分證明管理人員的工作力度，都受到了表彰。就徐胖子管的這一片許多事都落在了后面，一點也不見成效，只是沒收了幾十個烤羊肉串的鐵槽子，領導說他姑息養(yǎng)奸。徐胖子在心里罵，這些個王八蛋也真沒整，一堵住他們就都對他哭窮，不是下崗了家里沒收入，就是那些鄉(xiāng)下來的男女進城沒事干，沒事干你還進城干啥?一個個死不了活不起的樣。一哭窮他就下不了狠心，只能揮著手攆他們走，可是不等他走遠這些人又回到原處，該賣還是賣。賣菜的，賣小零食的，賣小玩耍的，賣糖葫蘆的，賣水果的，哪地兒人多往哪擠，凈給他上眼藥。徐胖子這回可急了，家里的事媳婦罵兩句傷不了筋動不了骨，領導要是對自己有看法那才是最可怕的。領導在會上已經(jīng)點了他好幾次名，這回他下了狠心，一不做二不休，決不再客氣了，要不然他自己的飯碗恐怕也難保了，于是他開著那輛有標志的工作車鳴著喇叭上街了。從民權(quán)路轉(zhuǎn)到民生路，就發(fā)現(xiàn)前面有個蹬三輪車的，看那貓腰擰腚像個毛兔子的樣子，準是經(jīng)常在民生路賣菜的那個黑小子。等他追上去一看，那人還真是強子，他這會兒不是賣菜，是拉個人，這人是他租住地對面小區(qū)里的徐大娘。強子今天從早市散市回家，在對面小區(qū)門口遇見了這個老太太，當時她正蹲在小區(qū)門前大口嘔吐。強子看見嚇了一跳，就趕緊過去問：大娘你這是咋啦?

徐大娘正嘔吐著，剛才她連叫兩個出租車都嫌她吐的埋汰沒拉她，聽到強子問就抬頭看著眼前這個黑小子，痛苦地說：我的老胃病犯啦。說著對面又來一輛出租車，老人家邊吐邊招手，可是這輛出租車又走了。強子看到老太太一臉痛苦，就生出了想法，強子說：大娘，他們不拉你，你坐我的車去醫(yī)院吧。老太太沒回聲，只顧低頭吐。強子說：少給幾個錢就行，我送你去。老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就點點頭。強子趕緊把剩下的菜往一邊擺了擺，把老太太扶在三輪車廂里躺下，他拐出小區(qū)猛往醫(yī)院蹬，就是這個時候被徐胖子追上來了。徐胖子用喇叭喊：你趕緊給我站住!強子一聽是徐胖子的動靜，那是堅決不能站，一是怕徐胖子截住他要罰款，二是急著送老人家去看病，怕給耽擱了。就一扭車把，腳下使勁蹬進了一個小區(qū)里，從小區(qū)繞出去又再進了一條胡同，不一會兒甩掉了追他的徐胖子，等他七拐八繞把老人送進了醫(yī)院的急疹室，又按老人說的給她女兒徐惠打了電話，安頓好就有十點多鐘了。這一忙把要錢的事忘了，因為強子急著處理外面車上的菜，他想這工夫城管不會在民生路這地方轉(zhuǎn)了，就決定再去把剩下的菜賣了好趕快回家照顧滿妹。

這一陣子，強子雖然起早貪黑地很辛苦，但是收入也不錯，他有了笑模樣，每日里都把歡笑帶進這個家門，給了滿妹希望和快樂。他覺得比在工地上班要強得多。他除了每天給滿妹買愛吃的，還買了本《經(jīng)絡穴位按摩技巧》，按照書本上說的每天給滿妹按摩，舒筋活血。兩個人在艱難苦澀中體會著另一種快樂和企盼。最近每天上午回來他都給滿妹買一袋現(xiàn)成的餛飩，一是省事，二是滿妹愛吃。晚上他就燒水給滿妹洗澡。一入夏那燥熱讓滿妹每天都是汗水不斷，不洗就有味兒。他租的小院靜，沒人來，燒好水，他再把滿妹翻轉(zhuǎn)身子鋪上塑料薄膜，把毛巾投得不涼不熱，先擦前面再擦后面，滿妹雖說下肢不能動，可那身子一點沒變形，還那么豐滿細膩，強子每次擦著擦著都忍不住親幾口，摸摸胸前那對顫悠悠的奶子，拍一拍那圓溜溜的屁股。會變著腔唱著說：老婆，老婆我愛你，就像老鼠愛大米……滿妹會從心里涌起一種激動和滿足。那臉立刻就紅紅的，煞是好看。那美麗的眼睛會隱隱地涌出亮晶晶的淚水，但她立刻用那種勉強的笑意來掩飾住心靈深處的痛苦……

強子蹬著菜車再次來到民生路。他把車剛一停下就有人過來了。強子放好秤笑著問來人：買什么……他的話沒說完眼睛就長長了，腦門上也浸出了汗，心里立刻就亂了方寸，嘴也發(fā)瓢了。站在他面前的徐胖子煞白著臉氣憤地說：你小子鬼啊，我們一露面你就跑，我們走了你就出來，今天還跑嗎?你真是個不安定因素，無照經(jīng)營，影響交通，擾亂秩序……不能再讓你們這樣泛濫下去了!說著一把奪過車上的秤，然后一揮手上來幾個人就把他三輪車上的菜往開過來的值勤車上扔。強子馬上意識到，不能讓他們把秤搶走，可他一看到徐胖子那嚴厲的目光，就像犯錯誤的小學生似的一下子就變得軟弱無力了，哀求說：我再不到這來賣行了吧，大哥，我……把秤給我留下吧。他變得語無倫次，眼下他認可當三孫子了。

烤羊肉串的李三，這回又失利了，他知道憑自己硬頂不了，就過來慫恿強子：要秤，他不讓賣說不讓賣的，憑啥搶秤？李三極力地鼓動強子。強子站過去哀求說：城管大哥，把秤給我吧。

給你，我倒想給你，上邊允許嗎？徐胖子冷冷地看著強子那張苦苦的臉呵斥了一聲：你呀，該干啥就干啥去吧!叭嚓，他一抬手把秤扔到車里去了。然后一聲喊：把三輪也拉走!

隨著喊聲，幾個人要把三輪車抬起來了，強子知道動硬的要吃虧，眼下不出點血是不行了，就很利索地把徐胖子拉到一邊，胖子很驚訝地看著他。強子往一旁掃了一眼，很詭秘地塞到他手里五十塊錢，小聲哀求說：小意思，求你們把車留下吧。你們把車拉走，就砸了我的飯碗啦，家里還躺著個病老婆，讓我咋活??！

徐胖子轉(zhuǎn)著黑眼珠看著強子很懇切的樣子，心里生出一絲憐憫，就說：你知道這是違章占道嗎?這次看你表現(xiàn)好，原諒你，要不就讓你去文爽街寄存處交五百元罰款領車!然后對那些人喊了聲：這次放他一馬，我們走!眾人撂下車，上了執(zhí)勤車，那車鳴一聲喇叭，絕塵而去。

這些被懲罰的人都木然地站在那里發(fā)愣。袖著手走過來的李三沖強子冷著臉說：你小子行啊!是不是今早賣點菜的錢沒了？強子苦苦一笑說：就算今兒個不走運。李三吐了口唾沫撇了一下嘴，轉(zhuǎn)身沖徐胖子走的方向可著嗓子狠狠地罵了聲：徐胖子你做八輩子損吧!

強子想，罵頂啥，沒用，人家來沒收，是有人家的理，你就啥也別說了，花錢買教訓吧。他算算今天賣的菜錢一分沒剩不說，還搭出個秤。心情黯然地回了小院，他不敢進屋，他不敢面對癱瘓在床的滿妹，他更不敢面對滿妹對他充滿企盼的眼神兒。他提著那一小袋為滿妹買的餛飩在院里徘徊，站在放蔬菜的棚子前發(fā)愣。猶豫中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聽到滿妹在屋里喊：強子，你進來!他在外面那猶豫而又拖沓的腳步早就驚動了滿妹，他立刻裝出很高興的樣子進來問：有事啊?那語調(diào)中顯得有些慌亂。

滿妹看著走進來的強子那煞白的臉說：強子，你回來這么長時間咋不進屋呢?

我在外面整理整理菜。強子裝出輕松的樣子說。

看你的臉色，是不是有事啊?滿妹在床上扭著臉看著他說。

沒事，沒事。強子勉強地露出一臉笑意。

滿妹嘆口氣說：強子你別騙我了。你今天回來，蔫了巴嘰地進了院，沒一點歡勢勁兒，我能聽不出來嗎，往天你都是吹著口哨進院的，還有你那稀里嘩啦的鎖車聲，今天……什么都沒有，只是來來回回地走動。

強子眼睛潮了，強忍住沒讓淚水流下來說：滿妹，今個兒倒霉，也怨我眼神不及，秤讓城管的徐胖子給沒收了，還搭出五十塊錢。

沒收就沒收，搭了就搭了。你準是違犯了什么，要不人家才不會無緣無故就沒收你的秤。滿妹一點也沒責怪他，很大度地安慰他，她心里明白，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咋責怪也沒用了，反倒惹強子犯倔。

強子說：咱沒偷也沒搶，就是站道邊賣點東西，說是違章占道了，無證經(jīng)營了，還有……

滿妹綿著聲音說：唉，強子，你也別上火。有我這累贅，真是讓你活得太累啦。滿妹說著說著就有些哽咽了。

不累，滿妹，我不累!強子趕緊勸解。

滿妹說：強子，你過來，讓你受了這么多委屈，真是不該啊。

強子走過來，他坐在床邊俯下身，滿妹伸出胳膊一下?lián)ё∷?，兩張臉緊緊地貼在一起。滿妹悄聲說：強子，咱們這些土老冒得學會在城里生存啊。秤沒收了再買一個，下次別違反規(guī)定不就好了嗎。

強子使勁點著頭說：我知道，知道了。

強子連連地答應著，不由得心里也有些發(fā)酸，一下把滿妹摟緊，親了她一下說：你等著我給你煮餛飩。滿妹點頭笑了，笑得滿臉是淚。

五

這天的早上強子又是很簡單地吃完了飯，再給滿妹安排完早餐，便蹬著三輪車進了早市。早市和夜市是城里小商小販和大批城郊菜農(nóng)集聚的地方，是普通百姓采購蔬菜，采購副食品和日用品的自由市場，這里更是魚龍混雜、五行八作的老少爺們兒暗中比拼的場所，男男女女都黑紅著臉，認的是錢，爭的是利。凡夫俗子的強子當然是一心想多掙點錢，讓滿妹早點站起來。前些天被罰的事對強子打擊的陰影還在心里沒有抹去。其實他才出道幾天，別說到小區(qū)和街面上去賣菜，就是對早市上好多潛規(guī)則他明白的也不是太多。他注意的只是咋樣把菜快點賣出去，別人咋喊，他咋喊。他看到有的人把菜摘凈賣得快，他也把菜擇凈了賣。別說，整凈的菜就是多要個三毛五毛的也好賣。他發(fā)現(xiàn)不虧了別人，也真虧不了自己，他就做到丁是丁，卯是卯，不在短斤少兩上做手腳，更不去蒙人騙人了。可他做夢也沒想到，你想老老實實做人也挺難，你不招別人也不惹別人，可就有人要招你。這天早上九點，多長時間沒露面的高二搖頭晃腦地出來了，很?！恋爻瘡娮幼哌^來。他人瘦瘦的，齜著兩個大門牙，別看這個人其貌不揚，可是真霸道，他仰仗著上面的一個親戚，還有經(jīng)常和他在一塊起膩的幾個小混混，就對這里的早市和夜市一手遮天了。他每天都收占攤費，象征性地向街道辦事處交一點，就儼然是這一方的管理人員，誰都得向他進貢。少則三元，多則五元，三四百個攤位每天的收入也很可觀了。誰要不給，那可是王麻子的膏藥——沒病找病了。前一段時間，因為打壞了人，他領著幾個弟兄出去躲災，才讓眾攤販撿了一月的便宜。強子正專心致志地賣得起勁，高二站到他面前時，他笑著問：大哥，你買菜?

高二冷笑著不說話。強子看著他，就有些莫名其妙，不明白他是啥意思。旁邊一個老太太過來問：茄子多少錢，強子轉(zhuǎn)過身說：一元三一斤，二元五二斤。老太太說：那就秤二斤。強子抓起個塑料袋就裝茄子。高二一把抓住他手腕子說：且慢，咱倆的話還沒說完呢。強子說：你要買菜就先可你來。

高二冷橫棱著眼睛說：你在這兒賣菜交攤位錢了嗎?

強子理直氣壯地說：交啦，每天都交。

高二冷冷地一笑說：你交的那是啥錢？今天的和往常不一樣，你在這兒賣多少天了?

一個來月。強子實實在在地說了。

那就照顧你，交一百五吧。高二顯出很是仗義的樣子。

這是啥錢啊?強子愣愣地看著他不解地問。

高二那眼睛擠成三角形，逼視著強子說：你是心里沒數(shù)，還是裝傻?你以為你是誰啊，就是皇上他二大爺也不例外!說這話時高二掃視著周圍的人，似乎也在敲山震虎。

強子憨憨地問：你是那個部門的?

高二可不愿跟他費口舌，抓起強子前幾天新買的秤叭地就摔在地上，罵道：你他媽磨嘰啥？新買的電子秤摔壞了，強子的心也被激起了怒火，這是上百塊錢的東西啊。這不是欺負人嗎？他要捍衛(wèi)自己的尊嚴，撲上去抓住高二的脖領子也罵開了：你他媽的，賠我的秤!

高二一時竟被強子的硬勁兒給嚇住了，在這一方地面上，還真沒碰上這樣吃生米的。那張小瘦臉上的肉抽到了一起說：好，好，我賠。強子不想把事鬧大就撒開了手，高二就像狡猾的黃鼠狼子抽身鉆進人群就跑沒影了。一旁那個賣膏藥的大娟子剛從家里過來，看到這情景嚇壞了，她驚慌地對強子說：老弟，你快走吧，你咋惹了高二啊，他準是去找人了。

強子一聽是高二，也真害怕了，他聽大伙背后說過高二的厲害，就撿起地上的秤很心疼地看看，又收拾了一下地上的菜推起車要走。這時高二就像紅眼狼似的，突然間又從人群里鉆出來，領著三個人叫喊著：站住，你他媽的往哪兒跑？！這可完全出乎強子的意料，強子沒有一點精神準備。大娟子對他喊：你快跑啊!周圍賣菜的人和跟前的男男女女都驚愕地看過來。強子還沒跑出兩步，車就被掀翻了，臉上也重重地挨了一拳。

強子盲目地伸手遮擋著，像一條敗了陣的狗，扭動著身軀防御和掙扎著。沒過兩分鐘就被打翻在地。四個人邊打邊罵：這回賠你，操你媽的，交不交錢?不交把車子推走!賣菜和買菜的都嚇得躲在遠處看，沒誰敢過來勸阻，像在看一場毫不相干的游戲。

好虎架不住群狼，更何況強子只會干活不會打架。只是這一剎那，強子已經(jīng)是被打得一塌糊涂，別說抵抗，就是招架的力氣都沒有了，兩手抱著腦袋蹲在地上不動了。四個人見他不動也就住了手，高二兩手叉著腰，擠著小眼睛抬腳踢了他一下問：你交不交錢?

強子遭到這一頓劈頭蓋臉的打擊，雖然有些蒙了，心里還是不服氣，聽到高二發(fā)問，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倔倔地說：沒錢！

聽他說沒錢，高二冷冷一笑說：沒錢好說，把他車子推走!

這可把強子嚇住了，掏出一把賣菜的錢往地上一扔說：就這些，全都給你!那聲音充滿了憤恨。高二是誰，雖然看出強子還和他擰著勁，但是總算是被震唬得軟了下來，見好就收吧，也算達到了目的。他不想把人打成重傷或打跑了，像上次那樣自己還得跑出去躲災，他還指望這些人拿錢養(yǎng)著他呢。這就是人們說的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他最后拍拍蹲著的強子說：要想還在這兒賣菜，每天交五塊錢啊!遇到事哥們兒不會看你的笑話。說完又很張揚地補充了一句：只要你小子俯首帖耳聽我的，哥們兒會拿你當人看。說完就很?！恋負P長而去。

高二走了，這地方靜了好半天沒人說話。只有一旁賣藥的大娟子過來拉了他一把悄聲說：還蹲著干啥，快起來吧。

強子扶著車吃力地站起來，抹了抹臉上的血，一看，散在地上的菜，早被一旁的人給撿走了，還有兩個老太太正貓著腰從車下往出拽茄子。強子吃力地扶正了車，車下也沒多少菜了。其中一個老太太提著滿滿的一兜茄子驚訝地看著他這張腫得紫青色的臉說：快去醫(yī)院看看吧。就很自如地走了。強子看著那蹣跚的身影，心里痛痛的，一下子就有一股怒氣涌上來，可著嗓子吼了一聲：你們他媽也看我好欺負??？把菜給我放下！

他身后還有幾個正在爭著撿散落在地上的茄子和辣椒的女人，嚇得尖叫了一聲，放下手里的菜起身跑走了。那個老太太嚇得險些摔倒也把手里那兜菜丟下走了。賣膏藥的大娟子看這幾個女人的德性罵了聲：你們這些下三爛，這樣的便宜也想占啊!

強子忍著疼痛撿著地上的菜，剛直起腰，眼前就站過來一個人。他以為還是高二的人，就很倔強地說：為了這么幾個錢，你們還能要我命??？!

他的話把對方嚇了一跳。對方說：你是強子吧?

聽出面前的口音好熟，他愣住了，揉揉眼睛仔細一瞅，可算見到親人了，顯出一肚子委屈地撲過去抱住對方哇的一聲就哭了：隊長，你可來啦!

環(huán)保隊長是抽空來看滿妹并送補助費的，他看著強子狼狽不堪的樣子驚訝地說：強子，你這是咋啦?

強子一下子就不好意思了，擦了一把臉上的血和淚說：打架了。

隊長沒再細問就勸他說：快上醫(yī)院包扎一下吧。

遠處看熱鬧的人圍過來，大娟子見來的好像是強子單位的人，就說：你們領導來了，去檢查一下吧，看有沒有傷到骨頭。

不，不用。強子一下又顯得很倔強。

隊長說：我們看過了滿妹，聽說你在這兒賣菜也就順便看看你，謝謝你對滿妹的照顧。

強子很感動，不知為什么就又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淚。

六

往白家堡去的馬路上，一個人有氣無力地蹬著三輪車。這個人在這個夏日里還戴著大口罩，把一張臉捂得嚴嚴的，他就是被高二打了的強子。剛才來看滿妹的隊長堅持要把他送醫(yī)院去包扎一下，強子死活不去，沒辦法安慰了他一陣子就走了。強子沒敢直接回家，找了一家小吃店鉆進衛(wèi)生間趕緊洗臉，照鏡子一看自己變成了大花臉，兩眼腫得像紅桃。他摸摸兜里還有幾塊錢就到附近藥店買了個大口罩。這個季節(jié)熱風撲臉，人們都穿著單衣，一個大男人卻在這時戴個大口罩，真是有點不合時宜。可又能怎么辦呢?強子不愿讓別人看見自己這個狼狽不堪的樣子。他又像上次被沒收秤一樣，不敢回家，怕滿妹跟著著急上火。

他在外面轉(zhuǎn)了一會兒，還得硬著頭皮蹬三輪車回家，回家的路上，他腦海里突然間冒出一個念頭：回老家種地去，省著在外面受這樣的窩囊氣?？捎忠幌耄乩霞揖妥対M妹一年四季躺在那兩間茅草房里嗎？那倒是沒風沒浪，沒誰找你麻煩，可從那座草房到山坡下的地里，一年能掙多少錢?能刨出為滿妹買藥的錢嗎，能刨出為滿妹買營養(yǎng)品的錢嗎?那才是破房子漏鍋，炕上躺個病老婆……他打了個冷戰(zhàn)，就這樣迷登登地想著，不知不覺地蹬著車回到了小院，剛剛抖開鎖鏈，嘩啷啷把車鎖在院里一個鐵柱上。身后就有人喊：小伙子!他轉(zhuǎn)身一看，是他前些天送醫(yī)院去的徐大娘，他這幾天還真把送老人家的事給忘了。老人的病好了，滿面紅光地笑著走過來說：孩子，我打聽個人?

強子問：大娘，你找誰啊?

那天一個叫強子的小伙把我送……

沒等老人說完，強子趕緊把口罩從臉上摘下來說：大娘，那是我啊

你?是你。徐大娘看著眼前這個滿臉青腫的年輕人驚訝地說：你這是咋的啦?

摔的。強子撒謊說。

大娘說：無論干啥都得小心啊，孩子，我在街口等了你一上午啊，也不見你的影兒，把那天送我的車錢給你。說著大娘手里拿著二十元錢遞過來。

看著大娘那慈祥的面孔，強子反倒有些受不了了，支吾著說：大娘，不，我不過就是說說，不……我不要……

這時屋里的滿妹顫著聲喊：強子，你進來!

等一會兒。強子執(zhí)拗地說。

你進來!滿妹很急切地在屋里喊。

強子躊躇著走進屋，徐大娘也狐疑地跟了進來。

滿妹看見他臉上的傷痕很驚訝地問：你這是咋啦?

摔的。強子小聲地說。

你過來。滿妹叫他。

強子不動，也不說話。

你過來啊!滿妹這回是很強硬的口吻。他低著頭走過去?？粗菑埬[得紫青色的臉，滿妹哭了，滿妹哆嗦著嘴唇說：強子，你被誰打啦，你是不是……疼吧?那聲音充滿了憐愛。

強子小聲說：不疼。

滿妹伸手愛憐地撫摸著說：你凈說假話，能不疼嗎，是誰把你打成這樣的?

不是，真是摔的。強子硬裝著，痛苦地笑了一下。

滿妹流著淚啜泣著說：強子……強子咋讓你受這么大的苦哇……滿妹哭出了聲。強子安慰她說：看你大驚小怪的，沒啥事兒。滿妹哭著說：強子，要……不然咱……們回老家吧，不在這地方了，省得讓你……

嗯，行，回……回……老家。強子點著頭應著，臉上全是淚水了。

滿妹一側(cè)臉看見了強子身后站著一個陌生的老大娘，驚訝地趕緊抹去臉上的淚水說：大娘，你有事啊?

老人早被剛才的情景感動了，顫著聲說：孩子，我是來給這小伙子送錢的。

什么錢啊?滿妹驚奇地問，她不知道強子送大娘去醫(yī)院的事。

老人家顧不得說別的了，只是簡單扼要地說了那天的經(jīng)過。滿妹說：大娘，他不能收這錢。只是送你那么一小段路，怎么能要錢啊。

大娘說：多虧這個小伙子啊?？粗芍臐M妹又問：你這是咋啦?

強子說：讓車撞的?？粗矍皟蓚€淳樸的年輕人的遭遇，老人的心里被激發(fā)出強烈的同情心和正義感。她一下掏出身上僅有的兩百塊錢說：孩子，這不是給你的車費，這是大娘給你媳婦留下買點營養(yǎng)品的錢。

看著大娘伸過來兩張粉紅色的紙幣，強子像是被火燒了似的說：不，不，大娘我們不能要你的錢!

你收下。大娘含著淚說：孩子，沒曾想你們的日子這么難啊，你們一定收下，讓大娘為你們盡一點微薄之力吧。大娘硬是把錢塞在滿妹的枕頭下，抹著臉上的淚就匆匆地出去了?？粗竽镫x去的背影，兩個人抱在一起號啕大哭起來。

七

咚咚，咚咚……中午，有人敲門。正準備要走的強子和滿妹都愣住了。

強子開了門，來的是徐大娘和女兒徐惠，徐惠搬著一箱牛奶，大娘提著一個理療器。進來的母女倆讓正要離開這里的小夫妻倆愣住了，強子已經(jīng)給滿妹穿好了衣服，他打算用三輪車拉著滿妹回老家。大娘看著穿好衣服的滿妹，很痛苦地倚在床頭的那個行李包上，心里很難受，強忍著眼淚對強子說：孩子，讓你媳婦好好地躺下，你把打好的包裹從車上搬下來，你的事我跟街道的領導說了，我閨女也去派出所反映了你的情況。你現(xiàn)在到門口賣菜去。

強子眼里含著淚說：大娘……我倆……謝謝您了。我……我還賣啥菜啊，我們?nèi)遣黄?，躲得起，準備……這就回……回老家去。

徐大娘上前扶著滿妹說：孩子，你媳婦可架不住折騰啊，快讓她躺好，你去賣菜。大娘全是命令的口吻，強子不知她是啥意思?？粗竽锬且荒樀恼\摯，還是和徐大娘倆把滿妹輕輕地放在床上。他被大娘拉著走出來，一出門，強子就愣住了。對面小區(qū)里好幾十男男女女都聚在了門口，同情而又關切地看著走出來的強子。強子憨憨地看著大伙說：你們這是……

我們來買菜。大伙好像早就商量好了似的說。

身后的徐大娘說：強子你啥也別說了，賣菜，把你那小棚子里的菜全拿出來！

強子看著大伙那每一張熱情的面孔，他哭了，他長這么大還沒碰上讓他這么感動的事，面對這些好心人啊，強子向大伙深深地鞠了一躬說：各位嬸子大娘，叔叔哥姐我強子先謝你們了。強子流著淚把存在棚子里的菜搬出來。

徐大娘催促他給大伙秤菜。這哪是買菜分明就是來幫他，兩三斤菜就扔下五十或一百的票子，強子的淚就像決堤的水往出流啊……

更讓人感動的是當天傍晚，有十幾個婦女到家里來看滿妹，有拿錢的，有送營養(yǎng)品的，有送藥物的，有的還給滿妹送來換洗內(nèi)衣……弄得躺著起不來的滿妹哭著說：謝謝，謝謝，我們該怎么報答你們啊!

這是一個充滿愛意的傍晚，一個激動人心的傍晚。這個傍晚人們的關愛讓兩個窘迫的打工仔增強了生活的信心和勇氣。

八

徐胖子這陣兒可交好運了，最近在市城管會上被點名表揚了。不過和人家那幾個大區(qū)比，罰款還是少一些，沒收無證商販和街頭流動商販的經(jīng)營工具也沒那幾個區(qū)多。打擊力度還不夠，他的頂頭上司背地里揮著手對他說：徐胖子，你個混蛋，那些人不是你們家的三叔二大爺吧，不是你的七姑八姨吧?對這些外來的流動商販你怕啥？不狠不吃粉兒，你要想再上新臺階，再創(chuàng)新業(yè)績，就要出門一桿槍，上陣一掃光。城管城管，就得把咱的城市管理起來，不要喊一嗓子把他們攆走就拉倒，要從根本上抓，把他們的工具沒收，加大罰款力度，讓他們不敢在街上亂轉(zhuǎn)，保證市容市貌的整潔有序，到年終還愁沒獎金？說著這個領導神秘地湊到他跟前告訴他：這幾天說不定是早是晚，市里主管領導就下來明察暗訪，可要看你的工作力度噢！

徐胖子洗耳恭聽上級領導慷慨激昂的一番指教，心里有數(shù)了。這回下了最大決心，一定再上新臺階，再創(chuàng)新業(yè)績。這次不只是在上班時間抓，就是下班后也得去抓，要徹底打一場殲滅戰(zhàn)。他在社會上雇用了幾個協(xié)管員，要提高對這些小商小販的震懾力，就不信趕不上那幾個區(qū)。以前，他們的值勤車一上街，那些流動商販就看到了，一傳十，十傳百，這些人就像草原上見到老鷹的毛兔子馬上溜進各自能躲避的胡同和小區(qū)，實在不好對付，叫人頭疼。這回可不是玩花拳繡腿啦，要動真格的，他采取了聲東擊西的辦法。先傳出話，這一周，專治理光明街、光大街、大成街、三角街、建南街等……三十幾條街，下一周治理民生路、才藝街、六元街……他開的車先在民生路這邊的大街上轉(zhuǎn)幾個來回，車是空車，人在白山路那幾條主要街道上堵，堵住再給值勤車打電話，過來就采取一掃光的清理行動，該沒收的沒收，該罰款的罰款，決不手軟。民生路這邊的這些人見到只是空車在這邊轉(zhuǎn)，就信以為真了，五行八作都聚來了，大家奮不顧身地搶占有利地形，狂呼亂喊推銷著他們攤位上的貨。這些人錯誤地估計了形勢，下午五點鐘下班后的民生路，就增至三四百個攤床，賣糧賣菜賣蔥賣蒜的，賣豆腐腦、咸鴨蛋的，賣各種水果的，賣酒和飲料的，還有賣各種小報的，有一個賣壯陽藥的前面立個牌子，上面寫著：男人治病，女人高興。不用不知道，一用忘不掉。各類流動商販聽到了風聲，認為這里安全，都云集到民生路這一片來。亂哄哄一趟街，立時就成了商販們的樂園了。

這時候的強子正在聚精會神地賣菜。和往天不同的是他在菜車上扯出了一條白布黑字的橫幅，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我媳婦被人開車撞了，現(xiàn)臥床不起，那個撞人的車跑了還沒抓到，誰要是幫我找到那輛車，必有重謝。這是強子自己想出的一招，自從徐大娘和小區(qū)里的居民來幫他以后，就啟發(fā)了強子，他覺得這件事應該讓更多人知道，爭取大伙的同情。他就背著滿妹整出這么個條幅來，這個條幅是大娟子最先看到的，她也湊到這兒來賣膏藥，老遠就看到了強子，她一下想起前兩天還有單位領導來看過強子，看來條幅上的事是真的。她是個嘴大舌長熱腸子人，很富有同情心，就很快向一些人介紹起那天的事，周圍那些擺攤的人們都開始用比較溫暖的眼光看他了，沒有了冷漠和排斥。

還沒散市大娟子就到他車前買了二斤菜給了他五十塊錢，不讓他找了，很委婉地說：我沒太多錢，就這么點意思吧。

接著，跟前的幾個攤主也都紛紛過來買菜，都是多給錢少稱點菜，就是想憑自己的一點能力來幫他。強子真的很感動，他含著淚給大伙稱菜，不一會一車菜讓大伙買沒了。他直勁說謝謝。

剛準備收拾收拾要蹬車走，猛然過來個人咣啷啷將一個鐵棍插進車轱轆的輻條里，他不知這人要干啥，剛待發(fā)問，見來人是那個高二。強子心里一哆嗦很謹慎地問：你這是干啥?

高二很得意地眨巴了一下那雙小眼睛冷笑著說：要問干啥，老子告訴你，奉命，整治你們這些不法商販。

強子也來了狡猾，說：告訴你啊，可看明白，我今天可不是賣菜。

不是賣菜，你弄個三輪車出來干啥?高二鄙視著他問。強子咬著牙指著車上的條幅說：找撞我媳婦的壞蛋。

高二一愣，瞇著眼看看那車上的條幅，臉上的肉抽動了一下，轉(zhuǎn)瞬變得很兇狠地說：你他媽別整景，你以為整出個條幅就不管你了？誰撞你你找誰去，到這來占地盤就是給市政管理添亂，就得收拾你！

看高二那滿臉兇相，強子一下子就渾身冒汗了。囁嚅地問：這地方你也管嗎?

高二聳動了一下鼻子，瞪圓了眼睛說：你以為老子就管那片早市?。磕钦Z氣充滿了霸道。

九

民生路上的小商販們?nèi)忌狭诵炫肿拥娜μ祝麄円詾榻┤兆映枪艿娜瞬粫竭@條街來，沒曾想呼啦啦來了四五十人還有十幾輛車，人和車把民生路的兩頭全堵住了。徐胖子為了這次的行動有力度，從社會上雇來了一些閑雜人員做協(xié)管，并事先把他們分派到商販的人群里做內(nèi)應，他領的車一到，這些人把一些身強力壯的小販先控制住，然后從兩頭往中間擠，該沒收的沒收，該罰款的罰款。

就在強子和高二搭話的時候，一個推車賣水果的走過來，滿臉堆笑地附在高二的耳邊悄聲說：二哥，你們來，咋不提前來個電話啊?

高二很?！恋卣f：這叫突然襲擊。

賣水果的說：你看，這咋整?你們要沒收，我就損失七八百塊啊。

高二詭詐地眨著眼悄聲說：你先上那邊等著。

賣水果的點點頭，從兜里掏出什么塞給高二就推車朝那邊走了。圍觀的人在竊竊私語著。不遠處的李三喊：還愣著干啥，快跑啊!人群立刻就騷動起來。那邊幾個大漢在強橫地往車上扔水果箱，人們大呼小叫著，有斥責聲，有哀求聲，有叫罵聲，有摔打聲……民生路亂作一團。強子一看，壞了，這次可是一場大圍剿，他推車，車不動，那車轱轆被高二用鐵棍別著。一轉(zhuǎn)眼高二叫過幾個大漢來到他前面，強子還在想，徐胖子說下班后他不管，這咋變卦啦?瞅眼下這局面，誰都跑不掉了，這輛新車也可能都保不住了，這可咋辦呢?他渾身哆嗦忍耐著，湊到高二身邊，忍氣吞聲地說：二哥，你可要幫我啊。說著偷偷塞到他手里一張五十元的票子。高二很仗義地笑著一揮手說：車放這，去那邊等著。強子傻傻地站到了旁邊，他發(fā)現(xiàn)有幾個去過他家的老太太朝這邊走來。在紛亂的人群里滿臉煞氣的徐胖子昂著大紅臉徑直從民生路的路口大踏步走過來，他對雇用的那些人發(fā)著號令：整，抓緊，別他媽裝好人啊!這時的強子見他過來就迎過去對徐胖子懇求說：大哥，放我走吧!

徐胖子瞇著眼說：你走吧，我沒不讓你走啊?

我……我的車……車!強子顯得有些語無倫次。

車得留下。徐胖子顯出很堅決的樣子，你們這些人啊，牽著不走，打著倒退。不給你們點厲害，你就不知道啥叫當頭一棒。

強子說：你不說下班后你不管嗎?

這回是全天候地管理!徐胖子說得鏗鏘有力。

強子又趕緊湊過去塞給他五十塊錢，小聲說：大哥，抬抬手。那邊高二笑瞇著兩眼緊盯著他們。

徐胖子很嚴肅地說：你們非得把市容市貌搞得亂哄哄的嗎？他認出了這個小伙就是上次沒收秤那個，便使勁橫瞪他一眼說：你真他媽是吃一百個豆不記豆腥氣。

慶和!有誰喊了一聲，是個蒼老的女人聲。徐胖子回身看見了姑姑，站在那些老太太的一堆里。他疑惑地問：姑，你要干啥?

慶和，你就照顧照顧這個孩子吧，這個老實巴交的孩子，媳婦又癱瘓在床，不掙點錢咋辦啊?

姑，這不是我照不照顧的事，這是市里有規(guī)定，就得這么辦。說著徐胖子的電話響了，是上級在問他今天執(zhí)勤進展的情況，他趕緊到一邊回話。高二咧著嘴裝著大頭蒜，扯著脖子叫號：把東西往車上裝，裝，誰也別阻擋我們執(zhí)行任務??！顯得很是正義凜然。

那邊的人群騷動起來，只聽李三聲嘶力竭的喊叫：我們沒搶誰，沒奪誰，在這賣點東西咋就不行啊!啊?你們咋還打人啊!

這邊幾個大漢如狼似虎地撲過來把強子的三輪車抬起來要往執(zhí)勤車上放，強子跑過來死死地抓著車把不放，哀求著說：能不能把車留下，求你們了，我再不到這兒來還不行嗎?

高二走過來狠狠地罵：你他媽咋阻礙我們執(zhí)行任務??？強子說：二哥我可是給……高二翻瞪著小眼兇狠萬狀地問：你給我什么啦?啊?你他媽滿嘴胡吣啥?強子愣住了，怯懦地說：剛才不是給你五十塊錢，你答應幫我的。

聽他這么說，高二那眼神立刻透出一股煞氣，死死地盯著他說：你這滿嘴胡吣的人誰敢?guī)湍?？！高二那話說得很冷酷。強子一下子就傻了，他有一種被愚弄和被欺詐的感覺。他想要說啥還沒等說，一旁一個大個子過來不容分辯就踹了強子一腳破口大罵：還磨嘰他媽啥，給我滾!他這一腳踹在強子的小肚子上，疼得強子一下就蹲在地上，但那手還緊緊地抓著車把不放。高二翻臉了：你他媽純屬是臭無賴。撒手!又沖強子的屁股嗵地踢了一腳，一旁的幾個老太太不讓了，就喊：你們這是干啥，你們執(zhí)法的咋不講理，咋打人啊?

強子死死地抓著車把哀求說：求你們了，別沒收我的車啊，我在那邊等你們處罰還不行嗎!

那個大個子幾近瘋狂地橫楞著眼說：你他媽爭講啥，放開手!強子就是抓著車把不放，拉扯著，那根別著車輻條的鐵棍從抬到半空的車轱轆上掉下來，砸在強子的腳上，強子順勢撿在手里。那個大個子看見強子撿起鐵棍就喊：你小子要干啥，你他媽還敢行兇??？

高二聽了轉(zhuǎn)過身來，一臉兇相地指著強子說：告訴你，別他媽惹急我……我可真不客氣!

就是這一瞬間，強子看著高二那張可恨的臉，有一股怒火就從胸腔里噴發(fā)出來，他想起那天高二對他的殘忍，想起剛才那種狡詐，被踹一腳的肚子還隱隱作痛，他咯嘣一下咬緊了牙，氣聚丹田，全身的骨骼都發(fā)出了吶喊，繃起青筋的手握緊了鐵棍，渾身抖動著，他覺得身上的血直往腦門子上沖。高二看著眼前這個漢子那張鐵青的臉有些膽怯了，那張小窄臉白了，往后躲閃著說：你……你要……干啥?徐大娘和一幫老太太看出了危險的潛在，便聲嘶力竭地喊著涌過來要圍住強子，就是這一瞬間強子手中的那條鐵棍舉起來了，隨著母親般的呼叫：孩子，你把鐵棍扔了!千萬別斗氣啊，家里的媳婦還等著你呢!徐胖子也看到了這里的緊張氣氛大著聲喊：你放下!

可是，一切都晚了，就在人們看到強子那舉起的鐵棍重重地落下來的一瞬間，他的胳膊被一只強有力的手牢牢地抓住了。強子看見抓住他胳膊的是一個冷峻面孔的公安人員，他渾身立刻就軟了下來，手腕一軟那鐵棍哐啷啷掉在地上，他雙腿一彎整個一個人就堆在了地上。他雙手捂住臉蒼涼地喊了聲：滿妹，我強子無能，對不起你啊!

華燈初上的時候，喧囂的民生路一下子就靜了許多。跑過來的徐胖子，看到堆碎在公安人員腳下的強子長出一口氣說：他媽的，你這回算作到點子上了。

從地上爬起來的高二一反剛才那種狼狽相，變得極為囂張地指著強子大叫：這小子屢教不改不說，還他媽行兇!

高二的話音還沒落，一個公安人員站到了徐胖子面前，冷著臉問：你是徐慶和吧？

徐胖子一愣，仰臉看著公安人員說：是……是……是啊。他看出公安人員的臉色不對，就一哆嗦，說得有些口吃。

公安人員兩眼冷冷地盯著他問：五月二十日的凌晨你開著黑A89XX號車在和興路上撞了人就跑了!

徐慶和一下子就煞白著臉僵在那兒說不出話了，好半天才緩過神，叨咕著：五月二十，五……月……二……二……十，哎呀媽呀，他一拍腦袋嚎叫著說：那天我那車讓高……二借去了……是他借去了，他……他在……在和興路撞人了?我的天……說著他朝高二那邊望去?？墒侨巳豪镌鐩]了高二的身影，他喊：高二，高二!有人指著馬路對面告訴他：他跑那邊去了!

徐胖子驚慌地大喊：快，快抓住他。高二，高二!你個王八蛋，你可把我害啦!周圍的人群騷動起來。

是他個狗雜種啊!一聲大叫從公安人員腳下發(fā)出來。蹲在地上的強子，猛獸一般蹦起來，擠出人群朝高二追去，仇恨致使他像一支射出的利箭，沒過百十步就把奔跑的高二一下?lián)涞乖诘?，扭住脖領子就是一個大嘴巴：你這狗雜種！我終于找到你了……

一直愣怔著看熱鬧的大娟子忽然明白了，一拍大腿大叫著：媽呀，敢情他老婆就是高二撞的呀！

當聞聲趕來的電臺記者小靳激動地告訴大伙抓住罪犯的人是受害者的丈夫時，不足五百米的民生路上，一霎時人聲鼎沸，明亮的燈火讓這條路顯得格外輝煌耀眼。人們潮水般圍攏過去，發(fā)出了震撼人心的歡呼和喝彩。

而此時的徐胖子很沮喪地坐在燈影下的空地上卻不知如何是好……

責任編輯 成 林

插 圖 王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