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一位日本漢學家和我談起《今天》的往事,因為了解有限,竟不知道和他交流些什么。圍繞《今天》的那幾位作家是有分量的。北島、芒克、史鐵生、阿城至今仍擁有很多的讀者。在我過去的印象里,這幾個人一直是孤零零的、獨立的存在,未料到彼此間有那么深的同人之情。他們的文本背后,其實有著許多故事,有的內涵之深,甚至超過了作品本身。這是在讀到徐曉的《半生為人》后才知道的。較之于民國間的同人期刊,《今天》那些編者與作者組成的景觀,在思想史上的意義毫不遜色。徐曉提供的史料,大概會使那些悲觀于當代文學史的人,發生一種觀念性的變化。
北島那一代人在如今大陸文壇的影響力漸漸弱化,一些青年詩人甚至連提都不愿提及了。我前幾年讀他在國外寫下的文字,印象是已與國人有了隔膜,彼此關心的話題不同了。北島曾不滿意于自己七十年代的作品,以為過于道德化。但在我看來,恰恰是那個時代的文字,融進了一代人尋路的苦楚,至今依然散著特有的光澤。有一個時期,偶看到他和芒克等人的詩集的再版,在字里行間,依然能嗅出迷人的氣息,于是嘆道:在遠逝的韶光里,那些溫暖過無數人的精神存在,今天還閃著生命的火,這是別一類作家所不及的吧。
《今天》問世于“文革”剛剛結束的一九七八年,那時候我正在大連的一所師范學校讀書,偶從友人那里看到傳抄出來的詩,很是驚訝。此前我已有了多年寫詩的歷史,自從看到了北島等人的作品,便洗手不干了。我知道那才是真正的詩,而自己以前弄的那些,不過口號而已?!督裉臁返挠陀】?,我一直沒有見過,許多文字是從別的雜志轉載里看到的。北島、芒克的詩在什么地方有一點“七月派”的痕跡,我覺得阿垅、綠原、曾卓的創作就已有了類似的意象。不過《今天》的詩人不同于前人的是,文字沒有多少唯美的東西,每一首詩都仿佛久久壓抑在地底的巖漿,突然地噴射出來,滾動著巨大的熱浪。北島的《回答》、《宣言》、《船票》等,有久浸黑暗的悸動,幽憤是深廣的。我相信作者的精神準備遠無穆旦那一代詩人充實,充其量不過俄法的詩歌譯本與“文革”經驗的暗示,然而那些詞語卻能將一代人的血腥和苦夢,袒露在平庸的天地間。那幾個人的短作都非一般的詠嘆,有的表述類似于魯迅的《野草》,委曲婉轉,一些思想甚至于淹沒在模糊的旋律里。曾經被直白、無趣地書寫的文體,現在被一種不可名狀的、暗語式的反諷、內省的句式代替了。北島有一點玄言味,江河是夜的曠野般的深奧,芒克像幽暗的煤,隨時能發出光明來?!督裉臁放稍娙藳]有頹廢的聲音,他們將苦難踩在了腳下,頭上是高高的太陽。那一群人與那個時代的文人比是超前的,每一個人都輻射著更為個性化的東西。舒婷曾談到最初讀到北島的詩,“不啻受到一次八級地震”。她形容那時的感受是“就好像在天井里托兒所生長的桂樹,從一顆飛來的風信子,領悟到世界的廣闊,聯想到草坪和綠洲”。那本雜志吸納了“文革”地下文學的許多精華,一時間一些重要的作品,都在《今天》登臺了。食指、舒婷、阿城、史鐵生、楊煉、嚴力都推出了自己的心靈之作。白洋淀詩派、北京知青的手抄本,以不同的姿態閃現著自己的智慧。在漫長的十年中,當時的報刊幾乎看不到什么像樣的作品,然而北島們卻在灰暗中慢慢生長了。那時候的青年在默默地讀普希金、薩特的漢譯本,還有蘇聯的非主流藝術。這些奇異的思想在民間暗暗地擴散著,成了精神的底色。在多多、芒克、江河的文字里,可以看到自我經驗與歐洲個性主義思潮的呼應。即使后來加入其中的顧城,也以其童話般的想像,在模仿歐美詩人的過程中,彈奏出完全屬于自我的神異之曲。林莽先生在一次談話中,概括了那些作家的特點,我以為是對的:“‘傷痕文學’和社會是合拍的。由白洋淀到《今天》孕育而出的朦朧詩的精神內核是和社會不合拍的。”這一群落組成的合唱,從邊遠的荒原傳來、漸漸被更多的人聽到,的的確確改寫了一段文學史。
在《今天》問世之前的幾年間,中國青年之間流傳著一種地下文學的手抄本。那時的寫作者都是一些無名氏,然而思想已有相當厚重的地方?!拔母铩焙笃谠S多知識分子在默默地寫作,比如豐子愷自娛自樂的隨筆,錢鐘書的《管錐編》片斷,都深藏書齋中,未曾流行。那都是些陽春白雪的東西,或許己身的恩怨含得太深,因此便自言自語,并無交流的沖動。但那些手抄本是熱血奔騰的,具有相當的鼓動性。楊健先生著有《中國知青文學史》,披露了趙一凡一九七五年初入獄時在其家中搜查出來的詩歌目錄。那時候北島等人已漸漸形成了自己的美學風格,精神也日臻成熟了。《今天》便是這些無名之輩精神思考的產物,以其十年間自發的精神內省與盤詰,具有象征意味地揶揄了荒謬的生活。這是些特有環境下的精神孕育,和五四時期的文人不同,“《今天》派”是在幾近沙漠的環境里,在與域外文化隔絕的時候,顯示了智性的潛能。
人們往往注意雜志發表了什么,卻極少關顧背后的故事。徐曉在描述《今天》的片斷時,不經意間透露了許多細節,我們才知道那些有名與無名的參與者,為這個刊物的誕生和成長,做出了非凡的努力。北島、芒克都帶有一點圣徒的印跡,而周英、趙一凡則仿佛是殉道者。這讓我聯想起二十年代北京曾有過的《語絲》社、《未名》社、《沉鐘》社等同人雜志的編輯者與作者的故事,那也是文學史中美好的風景。不過民國的社團有日本和英法美的文化參照,許多人是留洋歸來的,帶來的是異域的東西?!督裉臁吠藳]有那些域外的參照系,許多想法都是自生的。他們甚至沒有市場的概念,除了信仰沒有別的。文學的背后,其實就是人生的問題。魯迅當年和青年們在一起搞文學期刊,也有類似的情結。幾個不同背景的人走在一起,為的是心里的夢想,中國文人的癡情與宗教般的圣潔之心,往往隱含其間。文人間最脆弱和最美好的東西,在這里都能找到?!督裉臁吠酥g的交往,他們非主奴的平等關系所導致的共產現象,都有值得回味的地方。但這一高度精神化的松散團體未得延續,也呈現了一種宿命。中國歷史上類似的存在都有相似的命運,但它們本身卻成了現代思想的驛站,今人的精神,有的也是從那一個個據點中傳遞過來的。
文學社團是個值得冷觀的現象?,F代期刊起源于同人的夢想,與黨派的利益也深有關系。新文學誕生前后的雜志,多由學人所創,章士釗之于《甲寅》,陳獨秀和《新青年》,周氏兄弟身邊的《語絲》,都是氣味相近的人的園地。在人道隔膜、心性日俗的年月,同氣相求便成了活下去的理由。記得整理“未名社”的史料時,閱讀過那本周刊《莽原》,便被同人間的友情打動。魯迅為李霽野墊資出書,韋素園吐了血還在校魯迅等人的文章,其間絕無謀利的私情,大家在做著相近的夢,不過從異域譯一點美文,竊來火種,點亮此岸。韋素園死后,魯迅曾十分的悲痛,倒不是為了他的才華惋惜,乃是因了一種人間少有的良知與善意。魯迅一生痛恨偽君子,然而對民間殉道者的摯意卻每每留戀。同人的存在意味著周圍的世界盛行著排他主義,集結一股孤單的力量來顯示異樣的精神存在,是不得已的選擇。徐曉介紹《今天》的片斷,讓我感到它與民國的一些雜志雖背景不同,心緒卻驚人的相似——他們都相信一種文字的力量可以改變這個世界。的確,精神之河從小到大地匯聚著,舊物是可以在這樣的力量面前退縮的。新文學的長河就是在這種不斷的變動里,還保留著可貴的不變的東西。
《今天》在今人的記憶里還能如此鮮活,乃是因為那一群人做出了超乎常人的生活選擇。民國初的同人雜志不存在職業選擇的壓力,在編制過程中還有一點余裕的快樂。讀《駱駝草》、《未名》、《晨鐘》常常還能看到平和的審美靜觀,有時甚至是對人間的逃避。而《今天》那一群人,許多是義無反顧、直面人生的社會邊緣人。他們的思維方式與語言表達邏輯和流行色幾乎沒有關系。在那選擇余地極小的年月,他們在狹窄的胡同縫隙里,卻拓出了開闊的空間。雜志上的作品帶有濃烈的悲劇氛圍,所有的記憶幾乎都與黑夜有關,以致那些詩與散文的底色都是暗淡的。遙想四十年代“七月派”詩人的勞作,還有著象牙塔式的樂天的意象,在最憂郁的詩句后,還依稀流著尋夢的歡愉。而七十年代的《今天》作者,則完全被一種悲愴的韻致包圍,文字后有著反抗荒謬的哲學式的沖動,絕無漂在水上的那種輕松。較之于艾青的《火把》諸詩,北島、江河、芒克的詩句好像更有格言的魅力,雖然這些格言是晦澀的。他們閱讀了歷史與肉身的苦難,文字帶著痛楚的肉感,不可言喻的隱秘如同電流一般震悚地傳動。九十年代以后的詩人,已不屑于寫這樣的文字,也無所謂惡魔與天使的分野。北島們的遺響究竟在后人那里意味著什么,是一個尚需思考的問題。
五四新文學有明顯的對外來藝術的仿照,雖然那些問題意識滋生于中國社會。民初的文人要做的事情很多,學者也要承擔起作家和政治人物的責任,思想是駁雜的。在那個時期的作品中,你有時也能讀出精神的朗然。到了七十年代,文學的功能越來越小,即使是地下文學,也已沒有了公開模擬或討論域外文學的形影,一切表述都處于朦朧的狀態,并不能像胡適那代人直言直語。北島等人的特點是懷疑主義,但那種懷疑主義和羅素的中國推崇者如曹聚仁、張中行等并不相同。他們不是學理層面的頓悟,所有的只是生命的直覺。他們在謊言、死亡、沉默里發現了人不應該那樣的表述,而應當如此地獨白。所以整個創作呈現出壓抑后的緊張、沖蕩和深切的自戕。徐曉在書中坦言:“我們的懷疑,是在不懷疑中生長出來的,即使要否定什么,也一定要先肯定什么。而年輕一代懷疑論者則不同,他們懷疑并且推翻,只是為了懷疑和推翻,不在乎是不是虛無,或許虛無正是他們所追求的境界。”但不知怎么,年輕一代的虛無色彩的文字,很少像《今天》的作者那么感動過我,至今閱讀七十年代朦朧詩群的片斷,依然有著激動。好似那些詩句還是為今人寫的,誰能說汩汩詩緒的流動里,沒有我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本然?
北島之外的另外幾個小說家如史鐵生、阿城,其文字間流動的哲思與情趣,也如同歷史的遺物,成了不可重復的思想的標本。他們永遠沉落在流行色之外的深谷里,但心卻與泥土和上蒼貼近著。史鐵生、阿城在《今天》的隊伍里并不算主力,但他們后來的成長構成了文學鏈條的另外一環。史鐵生由宿命而走向了哲學,阿城則在東方文史哲的遺緒里找到了現代人需要的智慧與狡黠?!督裉臁烦闪烁鞣N個性主義文學的生長點,那些微弱的種子各自萌發了綠色。十幾年后出現的王小波,在精神哲學上已完全不同于他們,但我在其精神譜系里,還是找到了某種承傳。在一種秩序成為萬有的定律時,尋找另外一些可能變得那么重要。如果沒有這一類人的加入,所謂新時期文學仍會陷入唯道德化的舊路里。所以我有時想起那一群人,感動的并不僅僅是幾篇作品,而是他們打通了一個走向明天的通道。人完全可以以另外一種方式思想和活著?!霸跊]有英雄的年代里,我只想做一個人?!边@一句詩讓我想起了魯迅的一句話,意思是,自己所有的不過是悲喜時節的歌哭,并不想和誰搶走公理或正義?!盎氐阶约耗抢锶ァ?,是七十年代青年作家開始的努力,到了王小波那里,這一努力才結出了豐碩的果實。
文學的發生與傳播過程,絕無大學里的講章那么簡單。如果文學史只是文本的解析史,那是有著巨大的欠缺的?!督裉臁返谋澈笫且粋€個未曾沉淪的靈魂的組合,無字的與有字的書就這樣形成了。史鐵生曾為周英寫過一段墓志銘,當可看到那一群人的難能可貴的精神。趙一凡、周英等人忘我的工作,讓我想起了魯迅筆下的柔石、韋素園,默默地勞作著,默默地掙扎著,不求聞達于世,只管傾盡心血,那才有著圣潔的閃光。這一群人,在沒有光的世界暗自地燃燒了自己,又很快消失于長夜里。他們自知走向死滅是人的必然,然而卻以自己的生命,顯示了人間的另一種可能:在虛偽與荒唐包圍的世界里,還有什么比抵抗虛無更重要的事?直到今天,回望那個遠離我們的群落時,我仍不能僅以“緬懷”二字解之。
(選自《文人的左與右》/孫郁 著/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年1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