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世界側目的女人
法拉奇的反叛來自家族的遺傳,又在成長過程中更深入地溶入她的血液。她1929年生于意大利佛羅倫薩,她的母親托斯卡是一名無政府主義者的遺孤,父親愛德華多是一名自由主義者,反抗墨索里尼的統治,并因此被捕、遭受折磨。
法拉奇在《憤怒與驕傲》一書中回憶說,“二戰(zhàn)”時盟軍轟炸佛羅倫薩,14歲的她蜷縮在一個煤箱里,因為恐懼而放聲大哭,她父親非常生氣,狠狠地摑了她一耳光,說:“女孩子是不哭的。”此后她從未再哭過,即便她摯愛的愛人去世她也沒有哭泣。
長大以后,她成了名記者,采訪過世界上最有權勢、最有影響的大人物。一個美國記者形容她為“一個沒有哪個世界領袖人物會對她說‘不’的記者”。接受法拉奇采訪需要勇氣,她的問題總是充滿挑戰(zhàn)性。面對這些改變歷史進程的人物,她始終擺出一種咄咄逼人的姿態(tài)。這種方式讓全世界為之叫好,卻讓那些大人物感到“害怕”。
在采訪基辛格時,法拉奇旁敲側擊,基辛格最后不得不承認越戰(zhàn)毫無益處。在談及對權力的看法時,她的一系列大膽發(fā)問最終誘使基辛格做出了讓他懊悔一生的回答,他說:“我覺得自己就像獨自騎馬領著一支旅行隊走進一個狂野的西部神話。”這個傲慢的回答不僅惹怒了總統,還惹惱了普通民眾,即便在數年之后,基辛格回憶起來還痛心疾首,稱這次采訪是“一生中與媒體打交道最具災難性的一次”。
愛情:一生唯一的一次淪陷
對女人來說,愛情總是一個極大的誘惑,即便剛毅如法拉奇,最終也沒有從它溫情的掌心中逃脫。1973年,43歲的法拉奇去雅典采訪34歲的希臘抵抗運動英雄阿萊科斯。正是這次采訪,這個男人,成全了她一生唯一一次在愛情中的淪陷。
此前關于阿萊科斯的說法,法拉奇聽得很多——他曾企圖謀殺希臘軍政府獨裁者帕帕多普洛斯,結果被判處死刑;當軍人政權懾于國內外輿論而對他下了赦免令時,驕傲的阿萊科斯拒不簽字;為了不使阿萊科斯成為英雄,他們最終才沒有槍斃他。
這樣一個男人,無論他美與丑,文雅與殘暴,都深深地契合了法拉奇的內心。她欣賞他的激情和口才,她忍受著他的任性和固執(zhí),她和他一起承擔無處不在的危險……她一直說阿萊科斯是唐·吉訶德,而她就是他忠實的仆人桑丘·潘沙。她的使命就是跟著主人夢囈、撒謊、夸夸其談,忍受無法忍受的痛苦,和想象中的敵人格斗。
盡管這個男人從不幫法拉奇分擔生活的悲苦,也毫不珍惜她的付出。甚至,當他得知法拉奇懷孕的消息后,竟以嘶啞和結巴的聲音問她打胎的費用如何分攤,并建議兩人各出一半!這個男人傷透了法拉奇的心,她矛盾過,徘徊過,感嘆“愛的鎖鏈是自由最沉重的羈絆”,但仍堅定地選擇和阿萊科斯為伍。
即使是這般并不完美的愛情,也最終未能天長地久。1976年,阿萊科斯在一場有預謀的車禍中喪生。法拉奇的愛情,也隨他入土。那么多年的驚心動魄,化作一生一世的刻骨銘心,安放在記憶里,從此,緬懷……
這一生中,她只嫉妒過有孩子的女人
法拉奇和阿萊科斯的寓所時常受到政府便衣人員的“光顧”。有一次甚至幾天中,他們都在深夜用強光照射寓所的窗戶,使兩人的休息受到干擾。一次,阿萊科斯憤怒起身,叫喊著:“膽小鬼,有本事的出來,我來了!”起身要沖出門去。法拉奇在門口死死地拉住他,阿萊科斯急于甩開她,竟狠狠踢了正在懷孕中的法拉奇一腳。“啊,孩子!”法拉奇驚叫著。
法拉奇流產了。她一直想要一個屬于自己的孩子,她深沉的母愛必然要傾訴筆端,于是,一本生動而充滿女性情結的作品《給一個未出生孩子的信》在次年面世了。這是法拉奇對自己未能出生的孩子的傾訴,是她唯一一次懷孕經歷的悲喜記錄。
法拉奇說,《給一個未出生孩子的信》的主題是死亡:沒有后代而死等于死了兩次,就像無花的植物、無果的樹木一樣可怕,這意味著永遠的死亡。
這一生,她采訪過基辛格、鄧小平、巴勒斯坦領導人亞西爾·阿拉法特、以色列強硬派女總理果爾達·梅厄、印度“鐵娘子”英迪拉·甘地、伊朗最高領袖霍梅尼……她敢對抗宗教領袖,氣得對方嗷嗷直叫;也敢嘲諷政界要人,說微小得可以放進她的粉撲。這個睥睨眾生的女人,她羨慕過誰?
她說,這一生中,她只嫉妒過有孩子的女人。
逝
2006年9月17日,她死了,死于乳腺癌。
在接受完手術之后,她堅持要看一眼手術中摘除的腫瘤。大夫說,從來沒有人要求看自己布滿了癌細胞的血肉,她說:“它是我的肌體,我想看一眼。”于是他們把它拿進來,它是一塊又長又白的東西,她開始對它說話“你這個可惡的王八蛋”。她恨它,她接著羞辱它“你不敢再回來了。你在我身體里留下孩子了嗎?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你贏不了的!”那些醫(yī)生看著這個場面,喃喃地說:“哦,上帝……”
法拉奇的遺體被安葬在佛羅倫薩的一個公墓。依照她生前愿望,只有家人和少數朋友出席了葬禮。沒有任何追悼儀式。也不允許拍攝任何照片和錄像。下葬的一刻,她母親經常去祈禱的教堂為她這個無神論者敲響了鐘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