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清晰地記得媽媽年輕時的樣子,眼睛大大的,那是一種清麗的漂亮,一頭黑黑的長發像那個保守時代每一個文藝女兵一樣低調地卷上去,短短的,以免閑言碎語。記憶中媽媽很愛拿梳子慢慢梳自己的頭發,有時候也梳我的頭發,邊梳邊說:“兒子,以后要當法官,要像拉茲那樣當法官,保護媽媽”……這是《流浪者》里的臺詞,說到這里,她通常會哭。
我媽在團里本是演全本《玉堂春》和《貴妃醉酒》的,后來只能演臺灣來的女特務、偷公社糧食的地主小姐。這算幸運的了,很多成份不好的女演員被剃了陰陽頭,站在高板凳上坐“噴氣式”(雙手反剪站在凳子上,被人從后面一腳踢翻凳子向前摔出去)……和那個時代大部分女人一樣,媽媽的生活一直充滿巨大的不安。記憶中她和爸爸一直沒完沒了地吵,沒完沒了地哭,終于離婚。
我媽想了一想:覺得自己確實應該得到改造。她開始穿上了硌人的工裝,混跡于一幫孔武有力、大聲說話的女工中說笑,她學習蹲在馬路邊上吃飯,為了配合大家,也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于是,一個很好的青衣就這樣被改造了。
可是我媽還是很孤獨,她知道自己無論怎么爽朗地笑還是跟其他姐妹不一樣。她常說自己有三個夢想,一是重新回到舞臺:二是兒子能出人頭地;再就是能住上小時候住過的那種四合院,成都紅墻巷39號。我媽的父親是晚清公派留日學生,曾在北師大任教。
我媽回憶:那時候我們家啊,前庭種著兩棵桂樹,后園種著一棵黃桷蘭,從夏到秋,香得人睡都睡不著……我媽小時候很調皮,常求著勤務兵帶她去后花園捉麻雀,先撒把米,用木棍兒支著笮蓋,有麻雀跑來吃食,就果斷把細繩子一拉。她還喜歡穿紅色的跳舞鞋,學上海來的太太那樣踮起腳跳交誼舞……總之,成都紅墻巷39號是我媽關于美好生活的標志,那是一個典型的成都風情的小巷,春天來時,燕子在發黃的房檐下飛來飛去,銜食結窩,哺養兒女,等到深秋,燕子走了,銀杏樹會把葉子灑落一地,碎金般奪目。
我媽已經七十多歲了,伴有嚴重的老年骨質增生,所以她重回舞臺的夢想已無法實現。她另一個夢想即兒子出入頭地,看上去也十分渺茫。我時常想,如果這輩子就這樣不著四六了,也一定要讓她實現自己第三個夢想:住到屬于自己的四合院去。
命運一方面試圖摧毀她,一方面又讓她像竹子般堅韌。一次事故讓媽媽毀掉了她美麗的嗓子,那天,她為了幫一個急于趕路的司機給電瓶充電,手忙腳亂忘記了戴上口罩,不小心吸進大量揮發的鹽酸,當即就啞掉了。她是半個月后才能說話的,但已全無當年的“嘎唄兒脆”,當年在團里只有媽媽才能唱兩個全本的《玉堂春》的,她師傅花湘蓉說過:這丫頭能把井水唱成溪水。我還記得,那天媽媽嗓子勉強恢復聲音后,抱著我流了好久的淚,半天才啞啞地對我說出一句:兒子,媽媽愛你……
后來就是改革開放,舊有的秩序被無情打破,新的秩序還未建立,街頭出現各種各樣新式商品,生活也出現從未有過的壓力。為讓兒子能跟別的同學一樣吃到抹了果醬的早餐面包,穿著白色運動鞋參加校運動會,我媽辭去月工資二十多塊的街辦工廠,辦起了私人幼兒園。這樣一個新的工作讓我家每月能掙到近五百塊錢,后來因搞了“全托”激增到兩千塊錢。我家有錢了。我媽掙到第一個兩千塊時,帶我去水碾河邊上的成都飯店吃了一頓很好的西餐,她還在旁邊的小杜裁縫店里做了一件漂亮的旗袍,還問年齡尚小的我,邊衩是不是開得太高了。
那是一段艱苦歲月,媽媽每夜都睡不安穩,生怕哪個孩子感冒發燒出了大事。所以很長一段時間,媽媽患有嚴重的失眠癥。無數個夜晚里,我看見她蜷伏在靠近孩子們的一張小床上疲憊入睡,曾在舞臺上翻弄過大小云手的漂亮的手指,也因清洗孩子們的衣物而關節變大、皮膚粗糙。我發誓讓媽媽過上好日子,要讓她住上好房子,讓她能在秋天嗅到桂花香,夏天嗅到黃桷蘭香,看房檐下燕子們飛去飛來,帶著孩子們去后花院捉麻雀……但我不是一個很能掙錢的人,這樣的目標太過奢侈,我只有竭力寫字,竭力讓我和我媽能夠向這樣的目標靠近。
后來,我帶領我媽用一筆不多的錢從四樓換到一樓,樓前有一小處空地,她種了桂樹、梨樹、玉蘭花……一個冬天過去,花兒們依次開放,我媽的眼神變得年輕。再后來,我借錢買了一處離城市很遠但很便宜的頂層復式樓,在樓頂上種了很多花花草草。等花開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太粗心,我媽的身體大不如前,高血壓、骨刺經常折磨著她,每次爬樓都要花很長的時間。但媽媽說:沒事兒,我應該加強鍛煉,住得高好啊,空氣清新。但她臉上痛苦的表情告訴我,她不過是在安慰她的兒子。
這樣的事情給我懲罰。有一天我媽正在洗澡,無聲無息就倒下了。蛛網膜破裂導致的腦溢血,醫生說只有30%的生存可能。那晚我徘徊在省醫院門口,決定無論如何給我媽買一處不用爬樓的房子。很是奇跡,我媽竟然活過來了,醒來后第一句話就是,夢到院子里種了很多的花,那個花香真是濃啊,人竟能飄起來了……2000年我跳槽到一家報社,一筆二十四萬的轉會費讓我支付了一處電梯公寓的首付,從此我媽不用與骨刺做斗爭,她可以輕松地上下樓去菜市場買菜。
她搞不懂我為何要在客廳里裝一個假壁爐卻不能取暖,中央空調讓她悶得喘不過氣來。我媽最不爽的是,為了追憶一下曾經的青衣時光,她剛在陽臺上吊一吊嗓子,保安就迅雷不及掩耳跑上樓提醒:有人提意見了……
媽媽還是想念紅墻巷,想念燕子飛來飛去的樣子,晚上黃桷蘭香得讓人睡不著覺……她多次提出能不能搬到一樓住,想種花兒,再種點黃瓜、香蔥,絕不打農藥,比菜市場還新鮮。
我媽越老越還小了,神情和行為顯示出不可逆轉的幼稚。除了纏著我要禮物,還纏著我打撲克牌,偶爾還會偷牌,趁我不注意就偷走好牌,得手后一臉詭異的微笑。可是老眼昏花,全然沒發覺她兒子其實偷走了更多的好牌……很多時候我看不下去,悄悄把好牌塞到該她摸的輪次上。她大獲全勝,就很開心,就開始回憶小時候坐在四合院的葡萄架下打撲克的光景,除了花香,餓了還可以從窗戶向后街挑擔子的小販買兩碗枸杞湯圓,邊吃湯圓,邊聽留聲機里的膠木唱片……
她將她的兒子當成她對這個世界關于男人的全部希望。至少,兒子能夠讓她重回紅墻巷居住的時光,對于她而言,這無比重要,而且神圣。
我只能不停地寫下去,一個字、一個字的累積,像一塊磚、一塊磚的累砌,讓她真地能重回紅墻巷39號,看春去春來,燕子飛去來兮,在被煙火熏得發黃的屋檐下銜草筑窩,哺育兒女,晚上黃桷蘭飄香,香得連覺都睡不著……
那是一個曾經漂亮、被生活弄得無比神傷的女人,一輩子的夢想。
編輯 斯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