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他外面有人

聽說泥鰍外面有人，水蓮是百般不信的。水蓮珍視她和泥鰍的婚姻，那一切可不是來得那么容易的，難道泥鰍就不會這樣想嗎?女人嘛，就這樣，說不信，可還是擔著心，這事應該打聽打聽。問誰好呢?問誰都不會說真話的，只能問胖頭魚吧。

水蓮找到正在忙活計的胖頭魚。胖頭魚整個頭部伸進拖拉機的底下，只露出敦實的身子，微風把他的衣服輕撩起來，黑熊樣的腰梁桿晾在明晃晃的太陽下，發出油亮的光。胖頭魚根本沒有起身，甚至根本沒看到水蓮的到來，卻很響亮地說了一句，水蓮來啦，找我吧?

水蓮笑了，你咋知道?

胖頭魚說，我心里想著呢，你來，我就知道。說話間，胖頭魚從車底鉆出來，滿臉的油污把他涂成個黑花臉的鬼樣，惹得水蓮笑出聲來。

水蓮當著胖頭魚的面，說起了正事。

我想問你，我家泥鰍在外面有人了是嗎?

胖頭魚眼盯著水蓮，只是笑，不出聲。

到底是不是呀?你說話。

你聽誰說的?胖頭魚反問道。

大伙都這么說，屯子里的人。

開玩笑吧？準是大伙兒逗你呢。

你還是跟我說實話對勁。我不問你還能問誰?水蓮的眼睛不錯神地盯著胖頭魚。胖頭魚有些不自然，對水蓮說，你別那么看我。你這么一看，好像我外面也有人了似的。

水蓮還是問，是不是吧?

那你就去城里的工地自個兒看看吧，我哪里知道。

水蓮覺得，誰能說假話，胖頭魚都不會誑她的。這件事要是問不出來，就誰也不用問了。

少陵河就在榛柴崗南坡下，那清清的河水，能夠看到水里自由自在的小魚小蝦。水蓮自從嫁到李泥鰍家以后，唯一的喜愛就是把河水當鏡子照，看河中自己那雙大眼睛，看那飄逸的長發，看那起初可愛的倩影，高的凸起，凹的進去。她在河邊獨自一人想著心事，對著河水把自己的苦衷傾訴，想著不再苗條的身段，想著給她帶來痛苦的肥肥腰身，想那滿臉橫肉、唾沫四濺、粗粗壯壯的擰耳朵的婆婆手指，想想自己都不如河里的小魚小蝦。

水蓮來河邊洗衣服時，太陽就已經快下山了。她洗完衣服就站在那兒呆呆望著河里的水流走，直到最后一縷晚霞都快回家了，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往回走。

回家等待的，可能還是婆婆的粗粗硬硬壯壯的手指頭。

一聽到貓撓似的叫喚，準是水蓮又挨婆婆打了。那叫喚聲真真切切凄凄慘慘戚戚，聽起來讓人不寒而栗。婆婆打水蓮不打臉不打屁股專揪耳朵，擰幾個勁兒然后往上提溜。打臉怕別人看到，打屁股怕干不了活兒。于是，婆婆就發明了揪耳朵，而水蓮就最怕揪耳朵。打小的時候，她和鄰居家小孩玩藏貓貓，她跳到小缸里藏起來，卻被鄰居大人發現，發現水蓮把他們家缸里的米踩埋汰了，于是這家大人很生氣，伸手就提溜水蓮的耳朵，直接把她從缸里面提拎到地面上，打這以后水蓮就怕揪耳朵了。婆婆這一發現，讓這個潑辣惡毒的女人找到了打人的捷徑，找到了打水蓮的最好方法。

為什么打水蓮，婆婆用不著找任何理由和借口。婆婆說，只要我不高興，就是一個字——打。李泥鰍娶來媳婦水蓮就到外地打工去了，自打水蓮過門，除了春節泥鰍回趟家，其余時間泥鰍就真像小河塘里的泥鰍一樣鉆到泥里沒了蹤影。水蓮挨揍的遍數，數不過來了。難道水蓮不好嗎?在水蓮身上，人們很難找到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或不對的地方。水蓮生性善良，從不多言多語，勤勞樸實，家里外面的活計樣樣拿得起放得下，一天沒有閑下來的時候。鄰居們都咂咂嘴說，你看人家水蓮真能干，就像老李家雇個勞金。水蓮不孝順嗎?左右鄰居都知道，除了老公公老婆婆的內衣內褲不給洗，衣服被褥沒有一件不是水蓮洗的，公公婆婆有病端茶倒水，送到嘴前，貪黑起早，熬粥熬藥，有時婆婆不愛動彈，還給婆婆洗一洗腳。難道是水蓮在外面偷了野漢子不成?水蓮可不是那樣的人，本本分分地過日子，一般沒啥事她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水蓮的口碑在榛柴崗里沒有一個不說好的，都豎大拇指。

那么水蓮挨打不跟她丈夫說說？沒用。這個家婆婆說了算。不說還好，一說挨打的遍數就更多了。唉，都怨自己出外打工看走眼，一眼不眨就跟著泥鰍嫁過來了。泥鰍回來時，水蓮多次跟丈夫說，離開父母單過得了。泥鰍就是不同意，泥鰍說，我娶媳婦就是伺候父母的，單過算什么？其實，婆婆打水蓮也是有緣由的，婆婆的婆婆，就是水蓮的奶奶婆婆，當年就總打婆婆，于是婆婆認為得把上輩奶奶婆婆的虧欠在水蓮身上找回來。水蓮奶奶婆婆之所以打婆婆，水蓮聽街坊鄰居說過，不怨奶奶婆婆，都是因為婆婆太蠻橫不講理，經常無事生非，好吃懶做。婆婆還堂而皇之地找出了打水蓮的一個理由，說水蓮結婚都快二年了，胖得像個豬似的沒給他們家生個娃。婆婆就由怨生恨由恨生怒由怒就變成了動手揪耳朵。

有時水蓮實在扛不住婆婆的打了，就跟身邊的姐妹鄰居說了。可是這種揪耳朵的打法，沒有留下一點傷疤，沒有證據，怎么拿婆婆是問。有的人出主意，婆婆正打水蓮的時候咱們就出現在現場。可是人家婆婆打自己兒媳婦，你個外人冷不丁到現場，說什么呢?說我給水蓮當挨打證人？得，這個方法行不通。然后有人出主意，讓水蓮生娃子。現在水蓮不能生娃可能是因為肥胖，讓水蓮減肥吧，就能夠懷上孩子，這樣婆婆為了保護她的孫子孫女就不會打水蓮了。大家都感覺這個主意不錯，這個主意高。于是，水蓮就開始了減肥生活。

水蓮一挨打，自己就偷偷地跑到河邊抹眼淚，看著水中自己粗壯的腰身，唉聲嘆氣。常有人走過，看見水蓮抹眼淚，就嬉笑著說，水蓮啊，是不是想泥鰍啦？熬不住就去看看他，你倆老不在一起，鬧不好他外面有人嘍。

水蓮不回聲，扭過臉去。心里真的又擔心起外面干活兒的泥鰍。這回不說，那回不說，時候長了，保不齊真的養人了呢。水蓮決定給泥鰍打個電話，說不想還真的有點想，說不信卻真的有點信了，不會他外面真的有人吧?

說來不信，誰家的媳婦都有手機，獨獨水蓮沒有。水蓮一年到頭跟泥鰍也通不上幾次話。這次水蓮打電話用誰的手機都是個愁。想來想去還是找胖頭魚。胖頭魚始終忙著活計，水蓮一來他就立馬放下。水蓮說，我用你的手機，給泥鰍打個電話。胖頭魚爽快地說，用吧用吧，用我的人都行啊。

本來生氣的水蓮破涕為笑。

水蓮生疏手機，用起來笨拙。撥了一串號碼，好半天接通。對方有人講話了，可是對方的話說得像一串菠蘿豆，酸唧唧一句也聽不明白。水蓮問胖頭魚，你看這是咋回事呀?

胖頭魚接過電話，大喊，泥鰍吧，是不是泥鰍!對方的話還是聽不懂。

胖頭魚關掉手機，調出剛剛撥出去的號碼一看，大叫道，好笨啊水蓮，你把電話打到了廣西北海，這個地方老遠老遠!

水蓮低下頭說，我好長時間沒用手機了嘛。

胖頭魚說，你說號碼，我來撥。

水蓮一字一頓地把號碼告訴給他，一撥通了，接話的果然是泥鰍。

水蓮帶著哭腔說，泥鰍，你咋不回家呀，都多長時間啦!

那面的泥鰍說，我這兒活兒正忙呢，正是掙錢的好時候啊。

可是，我咋一分錢也看不到啊?

錢不是都給媽匯過去了嗎?

媽一分錢也沒給過我。人們都說你外面有人了，真的假的?

一旁的胖頭魚笑出聲來。水蓮就勢躲得遠些。

那面的泥鰍說，我一直忙活計，有個屁人!別聽他們瞎說。

那么……那么你也有好長時間沒回來過，我都想那個了，你不想啊?泥鰍說，我想，咋不想?掙錢要緊。

水蓮說，我想花點錢，我要去減肥，我又胖了不少。

泥鰍說，胖點就胖點吧，減啥肥呀。想花錢就朝媽要唄。水蓮說，咱媽那里我咋說話，沒個能要出來。

你要就是了，那面的泥鰍說，我這兒忙呢，不跟你說啦。

水蓮把電話還給胖頭魚。胖頭魚問她，泥鰍說沒說他外面有人啊?

泥鰍說沒有，真的沒有。他的活兒很忙呢。

胖頭魚樂了，要是我，也說沒有。

第二天，水蓮早晨起來頭沒梳，臉沒洗，就站到腳踏式體重秤上，一遍一遍地來稱自己的體重。做飯的婆婆拉長著臉，指桑罵槐地說著，光吃食不下蛋的雞，就白白養著吧。然后，沖著水蓮住著的屋子這邊喊，泥鰍媳婦，快去小園拔幾棵蔥來，吃完飯好下地。

水蓮對婆婆的數落倒還有幾分滿不在乎，可是每當想起結婚二年來還沒給老李家生個一男半女，心里就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愁結。

聽了婆婆的喊聲，水蓮趕緊捯飭幾下自己的頭發，帶著粗得像木頭一樣的腰身，向菜園移動。看見鄰居蘭子大姐正在侍弄園子，就問，嫂子，我得想辦法減減肥，你有什么高招嗎？哪有啥法子，就是平時少吃飯唄，你餓上一餓膘兒不就下來了嗎！水蓮尋思，大姐說的話有一定道理。

胖頭魚開著拖拉機路過水蓮家門口。

胖頭魚姓于，長得胖頭腫臉的，所以大家都喊他叫胖頭魚，在榛柴崗很少有人叫他大名的，大人小孩都叫他胖頭魚。胖頭魚沖水蓮喊，幫個忙，車里沒有水了，給我車加點水。沒等水蓮回話，婆婆從屋里出來，一腳門里一腳門外地說，你用你那家巴什兒自己舞扎不得了嗎。胖頭魚見水蓮婆婆不懷好意，接上說，大嬸，我那家巴什兒那點水不夠用啊，還得勞駕你了。一句話就把水蓮婆婆的挑釁給造沒電了。搭不上言的婆婆回屋了。水蓮還是第一次聽到看到婆婆被別人家造沒電。其實，胖頭魚早都看不慣水蓮婆婆的行為，她老是欺負水蓮。胖頭魚已經二十八九了，以前因為家里窮沒說上媳婦。他又沒有手藝，不像泥鰍會瓦匠活，提了個鏟刀，到城里面活兒有的是。胖頭魚只好在家老老實實種地。這幾年種地收入也不錯，糧食市場價格也不像以前那么低迷了，漲了上來，一畝地國家還給直補七八十元，種一畝地也能剩一千左右塊錢了，種個百八十畝，一年到頭也賺個幾萬塊錢。胖頭魚種地能吃辛苦，活計也好著呢，又舍得出力氣，所以，他種的地產量高，作物品質好，來收糧的客戶都主動找他，價錢給的也比別人家高些，這樣村里面外出打工的人家有很多就主動提出來把自家的地包給胖頭魚種。胖頭魚家的地數量是一年比一年的增加，他計劃過一兩年，就攢夠娶媳婦的錢了。去年把老房子推倒新蓋起周周正正的三間帶車庫的大瓦房，據說花了十多萬塊錢呢。有了錢的胖頭魚，跟沒錢的時候沒法比了。左鄰右舍的姑娘還沒有他胖頭魚看上眼的。人家都嫌棄胖媳婦，可是，胖頭魚卻說，找媳婦就找水蓮那樣胖胖的，眼瞧著日子就會殷實，厚生。胖人瞧著就善良，就有福。

水蓮望著胖頭魚開著噴著煙霧的拖拉機漸漸遠去，那一縷縷煙是繞著水蓮心坎上蕩過去的。水蓮害怕婆婆拿她出氣，飯沒吃，就隨公公下地干活兒了。

水蓮想起了鄰居蘭子的話，減肥就要不吃飯或少吃飯，到中午公公怎么勸水蓮也沒吃飯。水蓮在一旁坐著，公公生著悶氣，這個潑婦總是欺負兒媳婦。婆婆見水蓮不吃飯，氣不打一處來。婆婆說道，你耍什么耍啊，這個家對你咋的了，供你吃喝怎么還供出毛病啦?水蓮急忙回話說道，媽，你理解錯了，我不吃飯什么原因都沒有，就是為了減肥。減，減個球！我一看你那一堆肉就鬧心。水蓮無論吃什么都突突地長分量長膘。

現在農村生活好了，小伙子小姑娘哪個不都穿得浪不丟的，城里時興什么穿著打扮，風就很快刮到農村。水蓮聽說城里女人實行瘦身運動，她想這大概和她的減肥也差不多。正趕上胖頭魚開車上城里買農藥，也巧，這時候家里地里沒啥活兒，就跟公公婆婆打招呼說，上城里表姐家串個門。水蓮和村里的一些老少爺們兒一起搭胖頭魚的拖拉機到城里。

胖頭魚養車好幾年了，開車的水平也不賴。一見水蓮坐自己的車到城里，就更歡實了。一路上胖頭魚是緊著踩油門，時不時地跟水蓮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閑嗑。問水蓮到城里買衣服啊？要是買衣服得上“百元”，那里衣服才上檔次，漂亮衣服老鼻子了。水蓮說我去找表姐幫忙看能不能幫我減減肥。

減什么呀，看你長得多厚成，我一見你就感到滿身的喜幸，一看你就幸福。

人啊，自自然然就好，干嗎按照別人的意愿苛求自己呢。

水蓮說，我這身膘不減去怎么行?咋琢磨也得減掉它。人這一輩子就認命吧，怎么爭也爭不過命。

胖頭魚立馬反對，那可不是，命運把握在自己手里，不能逆來順受。對的可以，不對的要堅決反對甚至反抗。

落葉被風一一卷起，隨后風停下來就又回到了它原來落下去的樹根下。水蓮特別想泥鰍能回來一趟，這么長時間了，總應該有一次了，再沒有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路邊的楊樹延伸出來就變成長長的綠色臂膀，把公路庇蔭得瓦涼瓦涼。水蓮多么需要有一個堅實有力的臂膀來幫她一下。水蓮想到，自己家那個黑黑的泥鰍，自打結婚也沒在一起睡過幾天覺，指望他來保護自己恐怕這輩子也盼不上了。一遇到婆婆打她罵她，他不但不向著自己還偏向婆婆，這二年來讓自己吃盡了苦頭，有時水蓮真真切切想到這個日子過不下去了，想要和泥鰍離婚，可是泥鰍是打工時自己找的，回到娘家怎么對娘家人交代？還是忍了吧。

到了城里水蓮就去找表姐。表姐是個熱心腸，說看看吃點減肥藥能不能奏效。就立馬帶水蓮到縣醫院找她的同學。這個醫生同學看看水蓮的現狀搖搖頭，說道，看水蓮的情況服用減肥藥一時半時恐怕難以見效。不行我給你介紹到省城一個減肥中心吧，看看那里有什么好辦法。水蓮一聽說上省城減肥中心，有很多肥胖人通過抽脂減肥手術效果不錯。水蓮說，那得多少錢啊？！醫生說，得一兩萬塊錢吧。泥鰍雖然不少掙錢，可是到不了水蓮手里，泥鰍一回來，錢全部給了他媽。水蓮想，這個路恐怕不行。于是，水蓮央求醫生給她開點減肥藥先吃著。醫生開了藥，水蓮又搭胖頭魚車往回返。

回到車里，胖頭魚問水蓮，你怎么減肥啊？水蓮說，抓點藥先吃著唄。要想減肥效果好，就我目前身體肥胖到這樣，醫生說最好是去省城做抽脂減肥手術，回去得跟泥鰍商量商量。胖頭魚一聽做手術，那得多少錢啊？水蓮說，得一兩萬塊錢。胖頭魚說，泥鰍我還不知道，小摳得能吸進去豬鬃。有一年，我們幾個到豆地撿豆子，到中午時一人拿一把自己撿來的豆子燒著吃，你說泥鰍卻把別人落到牛屎上的大豆撿來燒，他說去皮兒就不埋汰了。再者說你那個潑婦婆婆這關也過不了。你實在要減肥的話，我贊助你，用錢吱聲，東北人都是活雷鋒，做好事不留名。水蓮沒有吱聲，不過心里熱乎乎的，水蓮自打結婚以來還沒有人這么心疼過自己呢。

水蓮他們剛進村子，正趕上水蓮婆婆站村口罵大街呢。原因是誰家的豬沒有看住，把他們家的土豆地給拱了。只見婆婆就像灰坑里剛拽出來的一樣，披散著一頭亂蓬蓬的頭發，那鼓漲得同人屁股一樣滾圓的臉揚起來，兩手叉在胯部，嘴里唾沫星子四濺著，用極高的分貝，罵著不堪入耳的話。滿村子里人家都緊緊關上了窗門，不愿去招惹她。大街上一個小孩也不見玩耍的，全讓家里人喊了回去，怕小孩聽到婆婆罵，學會罵人。剛回來的胖頭魚可不慣著她，停下車，待進城的人都下了車，他湊過去說，大嬸，誰惹你了，看看把你氣的。要是氣死了，我還得搭上點紙錢呢。再者說，你罵大街砢磣不?水蓮婆婆也不示弱，說你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胖頭魚說，一個啞巴牲口沒看住，上你家地里吃你點破土豆子，就把你氣成這樣，值嗎?你都白活這么大歲數了。讓大伙聽聽你那嗑怎么能夠罵得出口，都不如那三歲的小孩子。水蓮趕忙過來，得得，胖頭魚你少說幾句。往回推婆婆，水蓮婆婆見有個臺階也就順坡下了。其實小鬼還害怕惡人，婆婆在村里最怕的就是胖頭魚了，她的嗑壓不住胖頭魚，也自覺沒趣，順坡下來得了。

婆婆被水蓮勸了回來，回到家的水蓮看到婆婆在屯子里面撒潑，覺得很丟人，仿佛泥鰍在外面有人一樣，真的讓她抬不起頭來。到了家里，婆婆就又來勁了，把全部氣都撒在水蓮身上。于是人們又聽到老李家火燒火燎貓撓似的聲音。胖頭魚聽到，心里這個恨哪，都怪自己不冷靜，和那個潑婦較什么真，讓水蓮又吃了苦頭。

挨了打的水蓮小心翼翼地干著家務活兒，婆婆擰夠水蓮耳朵，就跺著腳在那兒罵水蓮。你要是不生娃，我明天就擰死你。水蓮望著婆婆紅了的眼睛，一臉的橫肉，心里像揣個小兔子突突直跳。

水蓮來到少陵河邊，河里的一個孤影隨著她的心事，在岸上徘徊。一聲喊叫把無助的水蓮拉回了現實中。

嫂子，我看你半天了，你一個人在這兒干啥？水蓮抬頭一看，迎面走來的是同泥鰍一起出去干活兒的三毛愣。

水蓮說，沒啥，就是瞎走走。我們家泥鰍你最近看到沒有?

泥鰍哥現在可老厲害了，除了自己舞扎瓦刀，還帶三四十人呢。

那他一個月能掙多少錢?

我看萬八不夠掙的。

你什么時候走，替我給你哥捎個信兒，說我要減肥，讓他給我攢兩萬塊錢。

我哥錢還用攢？老板哪個月不單獨給他個紅包，一兩個紅包就夠你的了。

另外你告訴泥鰍，把錢攢夠了就抽空回來一趟，我有事跟他合計。

好了，嫂子你的信兒我原原本本一定捎到。管不管用，那是你們倆的事。

水蓮千恩萬謝。

不多日，泥鰍打城里回來了，在水蓮看來，回到家的泥鰍咋看咋像個客人。泥鰍的臉色不那么黑了，穿戴也像有人給收拾過的一樣板板正正，尤其是頭發，不再是凌亂的。

水蓮看泥鰍，看著看著竟有些忸怩，像被公雞帶走的小母雞似的，羞答答起來。倆人回到他們自己的屋里，撂下窗簾，大白天就干起了那事。那個過程讓水蓮好個受用，仿佛生來就等著這一次似的，她呻吟著，體味著，享受著。

泥鰍做完了，系好褲帶，丟給水蓮一千元錢，小聲說，這個留給你零花，中不?

水蓮眼里有淚花，一動不動。她不愿穿上脫下來的衣服，雙手扳著泥鰍的肩膀，說，我跟你一塊兒去工地吧。

泥鰍忙說，那可不行，工地哪有能呆女人的地方。再說你去工地，家里的地誰種啊?將來咱還得靠著土地不是?

水蓮不做聲。屋外傳來婆婆的喊聲，水蓮哪，快出來吧，你漢子怪累的!

上次從城里回來胖頭魚用話刺激水蓮婆婆，使得水蓮挨打，胖頭魚很過意不去，見到水蓮從河邊回來，就主動上前賠不是。原本這個不是應該賠給水蓮的婆婆才對，可是胖頭魚覺得倒是虧欠著水蓮似的，干脆就給水蓮賠個不是吧。泥鰍回來那一次，攪得水蓮心力交瘁，像燒著火一樣，見到胖頭魚，水蓮說，跟你有什么關系，婆婆沒有因由，說打我照舊打。什么不因為就打我都多少回了，看我這回減了肥，她還作什么妖。再要作妖，我真的就不和泥鰍過了。胖頭魚說，你說你家的泥鰍，也不拿你當回事，一年就春節回來一趟，跟他過什么勁。還有那個世界上最刁蠻最歹毒的惡婆婆。

得得，你個胖頭魚住嘴，少管我們家事。水蓮說完一扭搭走了。

水蓮不時地想起那個像客人似的泥鰍，一想起就給他打電話。不過這回打電話可不再用胖頭魚的手機，而是去找公用電話，說話時盡量躲著人。泥鰍經常回答她，等有空兒了，就回去。可是水蓮左等右等，就是沒有泥鰍的音信。于是讓三毛愣給泥鰍捎口信。

泥鰍后來回信兒說，你好好在家過日子，減什么肥呢?

不減肥，不生娃，你媽要真的打死我。

水蓮我忙，沒有工夫跟你嘮閑嗑，說完電話就掛斷了。

水蓮再打電話，就是嘟嘟的聲音了。“話吧”老板說，這男人一出去打工就變樣了，連話都不容媳婦說完。

水蓮不知道是怎么回的村子，更不知道自己怎么直接來到了少陵河邊的。水蓮蹲在那里靜靜地看著自己在河水里的影子。婆婆已經下了最后通牒，再不去減肥，不生出娃來，就真的要擰斷她的耳朵打死她的。水蓮真怕這個歹毒的婆婆下黑手的。

往地里噴農藥的胖頭魚發現了蹲在河邊的水蓮，走了過來。水蓮見胖頭魚走了過來，就站了起來。

你往地里噴農藥是吧?

我都看你老半天了，水蓮你咋了?

水蓮說，我減不下肥，生不了娃，婆婆不答應。

那就減肥吧，城里人都興這個。

泥鰍那邊手里現在沒有錢。

就為這事啊，我不跟你說過嘛，你沒錢我借給你。這點破事看把你愁成那個熊樣。

水蓮心想，目前要想立馬減肥，也只有跟胖頭魚借了。等到年底泥鰍回來，一定會還的。

好吧，那我先借你兩萬塊錢，等年末泥鰍回來就還你，中吧?胖頭魚樂顛顛地說，行啊，還有的說嗎。

水蓮跟胖頭魚從地里回來，到胖頭魚家取了錢。取錢的時候，水蓮在胖頭魚的屋里，胖頭魚跟水蓮說，就咱倆，我抱你一下吧?

水蓮說，你咋那樣，我不借了。

胖頭魚立馬說，你別，我也是看中你，要不我哪敢。不行就不行吧，別急眼，錢我是照樣借給你。

水蓮借到錢沒敢回家。那一刻，她的心就跟讓泥鰍做了一樣，奇癢無比。胖頭魚在她面前，和泥鰍在她面前是沒啥兩樣的。按理說，胖頭魚讓她做啥，也是不該拒絕的，只是這小子要求的沒那么堅決，一旦堅決要，水蓮是舍得給的。

水蓮讓別人給婆婆稍個信兒，告訴她上省城去了。而后坐通往縣城的班車，找表姐陪她到省城減肥去了。

一晃兩個月過去了。水蓮的減肥效果出奇地好。水蓮的體重一下子從一百八十多斤下降到一百二十斤左右，減掉分量的水蓮自己都覺得是那么受看，瞅哪兒哪兒好看，這可把她樂壞了。省城的減肥中心是一個完全封閉的地方，吃住活動都在這個院子內，不準減肥的人員隨意外出，這大概是對減肥人員意志的考驗。也就是說，減肥的人一旦進入減肥中心簽完合同，就不準向外界打電話聯系了。水蓮照照鏡子看看現在自己又回到了結婚前的狀況，水蓮的信心又足了起來，又想到了少陵河水里的美麗倩影。

表姐來接水蓮出院，一同陪她來的還有那個討厭的胖頭魚。這家伙一眼也不敢看水蓮，躲出去很遠，不住地向水蓮這邊張望，就像一個打算到園子里偷果子的淘小子，咋看咋不是個好樣。

看到水蓮減肥這樣成功，表姐非常高興。問水蓮一共花多少錢。

不多，一萬七八。水蓮說，我出院了，正好在省城，想到泥鰍那里看看，能不能湊湊把借胖頭魚的錢還上。

水蓮向躲在樓角的胖頭魚喊道，哎，你來，好好看看我。胖頭魚忸怩地過來，不敢正眼看她。

水蓮說，你看我，我能吃了你啊?

胖頭魚假裝正眼看看水蓮，滿不在意的樣子說，還行吧，錢沒白花。水蓮姐倆都樂了。

水蓮她們姐倆東打聽，西打聽，費盡周折，終于找到了泥鰍干活兒的工地。水蓮眼睛尖，一下子就看到了三毛愣。同時，三毛愣也看到了他們。三毛愣過來悄悄擺擺手，意思讓他們姐倆到旁邊背人的地方說話。三毛愣說，嫂子你漂亮了，我都認不出了，跟我哥娶你時一樣俏皮。

水蓮說，少貧嘴，泥鰍呢。

我為啥讓你們到這背人地方說話，就是怕別人看見。泥鰍他早有相好的了。水蓮驚愕，一時說不出話來。

人家和那個女人登記了，都他媽是合法夫妻啦，現在孩子都抱出來了，你還蒙在鼓里。

水蓮聽了，登時傻眼了。

三毛愣見水蓮這樣，趕緊收過話來，不信你到工棚子那邊單獨蓋的小屋一看就什么都明白了。不過你可千萬別說我說的，要不我在這兒的飯碗子就打了。

水蓮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鬧得暈暈乎乎不知所措了。表姐畢竟是城里人，見多識廣，就拽著水蓮來到三毛愣說的小屋。她們看到了，同三毛愣說的一樣，李泥鰍正和一個漂亮女子過在一塊兒，而且是如影隨形的那種，他們身邊還有一個小女孩，看樣子他們正在吃午飯。水蓮她們的突然到來讓泥鰍愣住了。

水蓮的表姐對著漂亮女人說，你是李泥鰍的媳婦嗎?

是啊。

你們是啥時過到一塊兒的?

我們登記結婚一年多了。

這孩子是你的吧?

是啊。

你知道不知道，李泥鰍還在老家里有個明媒正娶的媳婦。

只見那個漂亮女人對著泥鰍大喊一聲，泥鰍，你他媽滾過來!怎么你家里還有女人?我早看出你不是個可靠的家伙！

水蓮的表姐用手一指水蓮，說何水蓮就是他的媳婦。

這時水蓮的眼淚止不住地從眼角流了下來。

李泥鰍，幾年來，我為你忍受那滿屯子里的人都認為最歹毒的婆婆，忍受著她野蠻的毒打，為了你，我承擔起你們李家里里外外的活計，可你在外面真的有人了，你喪盡天良!

那個漂亮女人也火了，李泥鰍你知道不知道，你欺騙了我的感情，你毀了我的青春，你犯的是重婚罪，你個李泥鰍。說著就把手伸向了泥鰍的臉，瞬間泥鰍的臉就起了血檁子。

水蓮不知道自己怎樣被表姐從泥鰍處拽走的，也不知道今后自己怎么辦。只感覺到眼前天昏地暗，水蓮暈了過去。當水蓮醒過來的時候，水蓮躺在社區衛生所里。表姐已經把濃濃的小米粥端來了。表姐對水蓮說，人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沒有蹚不過去的少陵河。想開點，福在禍中隱，禍從福中生。妹子咱們遇到啥事，也得往開了想。再者說離開那惡毒的婆婆也是你的幸事。水蓮說，我最大的心事就是償還借胖頭魚的兩萬塊錢。要知道這樣，我減什么肥呀，還花了這么多的錢。事已至此，我們還是往前看吧，想辦法還人家唄。表姐說這樣吧，我們鄰居正好想找個人伺候癱瘓的母親，工資不低，管吃管住一個月兩千多塊，你要干，回去我給你問問。

水蓮和表姐回縣城后，沒有回榛柴崗，直接到了雇主家。水蓮的勤快厚道，干凈麻利，讓雇主家很是喜歡。個把月后，水蓮給表姐送來兩千塊錢，讓她想辦法把錢捎給胖頭魚，至于她的消息，先不用跟公公婆婆說，也不用跟胖頭魚說，榛柴崗是不能再回去了。但是有個信兒一定要告訴胖頭魚，水蓮不會食言的，年底一定把兩萬塊錢還給他。

表姐按照水蓮的意思，利用星期天到了榛柴崗。得知水蓮的婆婆上地摳土豆趕上下雨天，她在樹下躲雨，讓雷劈死了。泥鰍回來送葬，大家才知道城里的漂亮女人把他告上法庭，婚也離了，還賠了人家二十多萬塊錢。結果弄得泥鰍現在是家里外面什么也沒有了。屯子里的人問他，泥鰍，聽說你外面有人啦?泥鰍不以為然，反問道，誰說我外面有人啦?

人們還問，那么水蓮哪里去了?

泥鰍說，回娘家了，過些日子，我還要去呢。

不長時間，水蓮和李泥鰍離婚了，啥事都辦利索了。水蓮什么也沒有要，只是把她在家里穿的衣服拿走了。屯子里的人們猜想，是不是水蓮在外面也有人了？湊巧的是水蓮回來的時候，正趕上胖頭魚到市里去買聯合收割機。胖頭魚開著自己高高大大的收割機回來后，知道水蓮回過榛柴崗，腸子都悔青了。要知道水蓮回來，晚幾天去接車多好。在胖頭魚接回收割機的不長時間，村長來到他的家，笑著跟胖頭魚說，小子，你走桃花運啦。我給你介紹個人，是個離婚的女人，長得挺好看，也相中你了。胖頭魚問，長的啥樣?村長說就跟離開咱村的水蓮差不多，挺是樣的。胖頭魚還問，以前我認識不認識?村長說，你們肯定沒見過，不認識，絕對不認識。胖頭魚說，不認識我不看。村長疑惑，那是為啥，不會是你外面有人了吧?胖頭魚氣得跳起來，誰說我外面有人了?

村長笑了，沒人就沒人，急個啥？不看就不看，怕個啥？要不你借我兩萬塊錢吧，村上急用。

胖頭魚立馬回答說，我沒錢啊。

村長急了，你他媽會沒錢，騙誰呀?

胖頭魚說，我剛買了收割機，真的沒錢了。

村長說，沒錢你能買大機具，瞪眼說假話，要么你還是外面有人了！

胖頭魚又一次急眼，誰說我他媽外面有人，扯犢子!

少陵河水清清澈澈，岸上的樹高高低低，樹上的鳥兒嘰嘰喳喳。水里的人影隨著水的波紋也不斷地起起伏伏，上上下下，那是胖頭魚在河邊轉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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