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雷雨中廝殺
我不在場,但我知道當時的情形。電閃雷鳴。荒野上一馬如飛,馬上是一個大宋朝的軍卒。那馬奔得正歡,前方一箭破空而來,軍卒便慘叫一聲落下馬來。接著,數名黑衣人自幾排參天古樹上飛落下來,撲到落馬軍卒跟前,搜索軍卒的全身。再接著又一道閃電,一聲悶雷。一黑衣人把仰在地上的軍卒翻過去,露出背在軍卒身上的包袱,另一黑衣人伸手拿那包袱,這時誰也沒想到中箭的軍卒突然翻身出腿擊中黑衣人小腹,繼而跳空躍起,同時亮出一條軟鞭與黑衣人格殺起來。一個人對付這么多人,怎么可能?這個年輕的軍卒只得邊殺邊退,最后縱身飛上馬背,策馬奔逃。
黑衣人里也有高手。一黑衣人縱身出刀,一刀將軍卒背上的包袱挑了下來,包袱飛上半空。軍卒策馬奔逃而去,對包袱的失落全未察覺。
幾個黑衣人打開了包袱。包袱里是一枚虎頭帥印,一封信,沒別的,也不可能有別的。電閃雷鳴,大雨驟降,馬蹄聲碎。那情形雖是壯觀,卻也悲涼。
我是個出家人,最見不得人間的悲涼,我慶幸我當時并不在場。
二、不空的空門
我出家的地方是一座古寺,叫六和寺。那里林寒宇肅,草木凄清,寺鐘響起時聲音清亮幽遠,總要驚飛數只飛鳥。
那天我又提上那只裝滿了玉米粥的大木桶走出禪房,走向凄清的禪院。
眾所周知,大宋政府腐敗,官逼民反,晁蓋、宋江等人先是嘯聚梁山,扯旗造反,后來被朝廷招安,代表朝廷剿滅了方臘。剿方臘的時候,武松受了重傷,只剩下一條胳膊,林沖說是得了風癱,只有半個身子會動。武松沒有跟著他們的大哥宋江回朝領賞受爵,而是在六和寺出了家。林沖也被梁山軍師吳用安排在六和寺養病。這兩個人,都遁入了空門,可由于他們的遁入,空門不再空了,我這個負責照顧他們的老和尚也再難安靜了。
你看,禪院中一塊綠地,武松在練獨臂刀。那身形如龍似虎,鋼刀上下翻飛,一條空蕩蕩的衣袖隨身飄動——他真的只有一條胳膊了。林沖拄著一條長而粗的竹竿,站在一邊看。武松依舊是行者模樣,長發披肩,一圈锃亮的月牙箍扣在頭上。我曾勸他把頭發剃光,像花和尚魯智深那樣,可他不肯。他愛他的頭發,他說他的嫂子潘金蓮給他梳過頭。我提粥走到他們跟前時,粥還在蕩漾,武松還在龍騰虎躍,刀光如電。我站住不動,放粥桶于地上時,武松才收刀。這兩個人練武的時候從不把別人放在眼里,只顧相互切磋所謂的武功。
林沖道:好像還少一路吧?
武松道:我聞到粥香了。
林沖道:喝粥比練功還重要嗎?
武松一笑道:林教頭真不愧是教頭,對練武總是那么要求嚴格。當初要不是你把朝廷的禁軍訓練成了精銳,咱們梁山也許已經把朝廷推翻了。還是先喝粥吧。
林沖一笑道:武行者也真不愧是個行者,學會隨遇而安了。你自創的這套獨臂刀法,最后一路還是殺氣太重。這幾天,我一直在想,如何讓你這最后一路刀法少一些殺氣。你一生的不幸,來自你殺氣太重。
武松道:教頭,你一生的不幸,來自你殺氣不足。
兩個還說了一些他們自己很感興趣的話。
說夠了,才想起跟我一塊兒喝粥。武松,林沖,還有我,一起盤坐于地,一起喝粥。地下有幾碟小菜,是我隨粥桶一塊兒帶來的。
武松一手端碗,喝水似的大口大口地喝,不時地抬眼望望林沖。
林沖道:慢一點好不好?喝酒的時候你就是這樣,喝粥的時候你還是這樣,你啊……武松笑了,轉過臉對我道:師父,接著講你的粥禪吧,昨天你怎么說來著……粥者,至禪之物也,何也?世上至善之物,一曰水,一曰米,粥中有水亦有米,水米合而為一,達至禪之境……往下怎么說來著?
我道: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叫我師父,我不想當誰的師父,我叫了之,一笑了之的了之。今天,我不想說禪,只想喝粥。喝完了粥,有一件要事要對你們兩個說。
林沖道:我們兩個都是廢人,再也沒有什么要事了。
我不再說什么。我接著喝粥。
武松也接著喝粥。
林沖看著武松喝粥的樣子,笑一笑,也和武松一樣,一只手端著碗喝粥。
我用木瓢給兩個喝粥喝得很香的人一一盛粥。武松和林沖的粥碗奇大,我的粥碗要小一些。玉米粥被我攪動得金波蕩漾,你注意到沒有——粥,不只是好喝,而且好看。
我放下碗道:二位,粥桶空了。
武松一拍肚皮道:飽了。到六和寺喝上你的粥以后,才知道粥比酒好喝得多。對了,你不是有要事要對我們說嗎?什么要事?
我道:你們的大哥死了。
林沖道:哪位大哥?
我道:宋江。
武松的笑臉一點一點陰沉下來。
林沖鎖緊了眉頭,一手從地上握起剛才拄著的竹竿。我把手搭在空空的粥桶上。
武松道:真的嗎?
我道:你們的心,怎么總也空不起來?唉……
三、高俅的隱憂
我可以告訴你,當時殿帥府內廳也有事情發生。
當時高俅坐在太師椅上,一只腳上勾著一個球,球在高俅的腳上上下跳動,絕對不肯落地。要知道這只球就是當年圣上做端王時踢球那會兒被高俅無意中一腳接住的那只球。對于高俅來說它不是球,它是從天而降的大福星。沒有它,高俅怎么會在不經意間傍到現在的圣上呢?又怎么可能有今天的大富大貴呢?所以這只球被高俅一直保存到今天,沒事的時候他就要觀賞它,把玩它,從中感受一種非同尋常的欣慰。
陸小謙,一個英俊少年,急火火進來。他就是陸謙的兒子。他長得很像他的爸爸,比他爸爸英俊。
陸小謙跪倒施禮道:太尉!
高俅眼睛一直盯著腳上跳動不停的球,嘴上道:起來說話!陸小謙站起來道:太尉,宋江死了。
高俅道:是嗎?死了?
陸小謙道:是的,死了。和宋江同死的,還有黑旋風李逵。高俅道:哦?怎么會呢?
陸小謙道:宋江不知咱那酒里有毒,正要喝,李逵到了,說是多日不見,想大哥了,兩個人自然要一起喝……最后都喝死了。
高俅道:宋江明知咱們送過去的御賜佳釀是毒酒,可他為表對圣上對朝廷的忠心,硬是喝了,還特意叫上反心一直未泯的黑李逵一塊兒喝,一起死,是這么回事吧?
陸小謙道:是是是。
高俅道:一來嘛,我要成全宋江的忠臣之名,他不最講究忠孝節義嗎?我就讓他忠到極點,忠到后人罵他混蛋的地步。二來嘛,我還要讓天下人知道,宋江為了一己的名節,把自己最好的兄弟殺掉了。都說他是義士,他義個鳥?宋江的義,就是梁山的義,宋江無義了,梁山也就無義了,梁山無義了,梁山的大旗也就打不起來了,永遠也打不起來了……嘿嘿嘿……
陸小謙道:太尉,高明!
高俅道:有些事,就得跟我這球似的,我讓它落地它就落地,我不讓它落地,它就落不了地,我怎么踢怎么是。接著說吧。
高俅腳上的球一直在跳動,一直沒有落地。
陸小謙道:宋江一死,他的一個親兵星夜飛馬出了楚州,被我設伏截殺,奪得書信一封,虎頭帥印一枚。那小子身穿軟甲,武藝高強,騎馬跑了。書信和帥印在此,太尉請觀!高俅接過帥印,把玩了一會兒道:嗯,不錯,是圣上賜給宋江的虎頭帥印。
放下虎頭帥印,高俅又接過書信,打開細看。因為文化水平太低,高俅只看懂了書信的大意。那是宋江寫給吳用的,大意是:軍師,你看到這封信時,我一定是已經死了,朝廷比我們事先想象的還要險惡,我早做好了遇害的準備。看到這封信和我的虎頭帥印,你要做的是,派人找到武松和林沖,拿到天罡地煞圖,按圖起事,再舉義旗。我死之后,料朝廷會對我梁山兄弟一齊下手,記住,武松和林沖在,則圖在,這兩個人要是遭了不測,你就拿不到天罡地煞圖了。派去的人見了林沖,暗語是,教頭,聽說你現在只能喝粥了,白米粥,玉米粥。紅米粥,你喜歡哪一種粥?林沖會說,我喜歡白米綠豆粥。當著林沖再問武松,行者,你不是一直喝酒的嗎?怎么也喝起粥來了?武松說,粥也是酒,酒也是粥,有什么不同嗎?高俅若有所思道:天罡地煞圖?
陸小謙很高興高俅能夠識得罡和煞這兩個字,便道:相傳梁山一百單八將是三十六天罡星和七十二地煞星下凡。
高俅道:可打完了方臘,梁山一百單八將沒剩幾個了,是吧?陸小謙道:是啊,沒剩幾個了。
高俅笑了,一腳把球踢飛。球沖破窗紙飛出窗外。陸小謙道:太尉……
高俅道:看來,還得讓那兩個廢人多活一會兒。要是沒有這封信,我馬上就對這兩個廢人下手了。
陸小謙道:太尉,六和寺里有我們的人。
高俅道:謙兒啊,你不愧是陸謙的兒子,還算有出息!當年你爹火燒草料場,沒能燒死林沖,卻死在林沖刀下。這一回,希望你不要落得個跟你爹一樣的下場。
陸小謙道:太尉放心!我爹是我爹,我是我。
高俅道:可豹子頭還是豹子頭啊。癱了,他也是一只豹子。
我對這些為什么知道得這么清楚?你沒聽陸小謙說六和寺有他們的人嗎?他們的人是誰呢?就是我。
四、六和寺里的
秘密接頭
回頭再說我們的談話吧。我道:……事情就是這樣。武松看看林沖,林沖看看武松。
武松道:你是說,我大哥明知是毒酒,卻堅持要喝,非但自己喝,還把鐵牛哥哥拉上了?是這樣嗎?
林沖也道:是這樣嗎?
我道:不是我說的,是官府文告上說的。楚州官府文告上還說,酒,雖是圣上所賜,毒,卻是宋江身邊的人下的,不關朝廷的事,更不關圣上的事。官府正在查問此案。
武松道:官府為什么要發文告呢?
我想了想,道:宋江是朝野盡皆關注的人物,他一死,天下震動,官府不得不對天下人做個交代。
武松道:師父,你見過這么不要臉的官府嗎?我道:官府從來就是這么不要臉的。
林沖笑起來:……哈哈哈哈哈……武松道:兄長笑什么?
林沖道:我笑你和宋大哥。你們兩個,實在是比我還要命苦。高俅害我,卻沒污過我的聲名,你和宋大哥,非但性命多危,聲名還要遭詆毀。當年,你血濺鴛鴦樓,明明是你大仇得報之后正要離去,那幾個打手圍殺于你而被你手刃,官府文告上偏要說你進了都監府見人就殺,連婦孺也不放過,硬是把一個打虎英雄說成了殺人無數的惡魔。宋大哥明明遇害而死,也被說成愚忠而亡。宋大哥義薄云天,他們卻說他拉上了一個自己最親的兄弟陪他送死……呵呵呵,誰會為你們辯白呢?
我道:后人寫書,只怕也要這么寫了。這世上好多事,真相只有天知地知,而在人們的心目中,就是一鍋粥而已。
武松道:無所謂,一切都無所謂。天知地知,也就夠了,正所謂精神獨與天地往來!林沖道:宋大哥一死,朝廷定要對活著的梁山兄弟斬草除根,你我兄弟,不久于人世了。
我道:老衲有一事,也許不該動問——宋江斷不是迂腐之人,對身后之事,怎么會全無交代?當然,不該老衲知道的事,二位好漢就不用說了,老衲只管為你們煮粥就是。林沖道:其實有些事,也很簡單——只要把我交給高俅,六和寺就沒事了,武松也不會有事的。我不死,高俅就睡不安穩,雖然我已經是一個廢人。
武松道:所以,我最大的擔心,就是你落入了高俅之手,可我卻活著。林沖道:哦?
武松道:那樣,官府就會發布文告說,武松為了自己活命,出賣了林沖。我道:完全可能。
武松道:不是可能,而是一定。朝廷就是要把梁山兄弟的性命和聲名一起毀掉。林沖道:那就直接把我交給高俅吧,別太在乎名聲,在乎名聲的人,活得累啊。武松道:我武松萬念皆空,何懼身與名俱裂!可萬念皆空,唯善不空。
林沖道:我一生有兩個恩人,一個是花和尚,一個是武行者,可這兩個人,都是殺人放火的假僧人,唉……
武松道:哥哥錯了,我不是你的恩人,我做的一切只是為了一個“善”字。這個“善”字,不是我一個人的,是天地宇宙間必有的。我已經把自己和這個“善”字融為一體,我要是破壞了這個“善”,就是破壞我自己,就是破壞天地宇宙。這跟你林沖沒多大關系。
林沖道:我看你快要成佛了。
武松道: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眾生渡盡,方證菩提。
很少有人知道武松佛性不淺,可我知道。話說到這一步我得鼓勵一下武松,我道:武行者自打棄酒飲粥,佛性大增,可喜可賀。老衲的粥,真是沒有白煮。酒能亂性,佛家忌之。粥可養身,佛家飲之。有時候,養身就是養性,養性就是養身。所謂性命雙修,以性為本,不是要你棄命于不顧而一味地修性……
接著我就又開始為他們兩個人說起禪來。我說禪的時候林沖和武松總能靜靜地聽。
我一直說到日落西山,殘陽如血,寺院幽靜,古木森然。
當時我們三個都沒有注意到,院外古樹上一個黑衣勁裝女子藏在茂盛的枝葉后正向我們張望。那女子遠遠地望見武松,眼睛頓時一亮。這個漂亮的女人叫扈三娘,是梁山矮腳虎王英的妻子。梁山攻打祝家莊的時候,她被林沖活捉,后來歸順了梁山,做了王英的妻子。可以肯定,她不愛王英,因為王英是個又矮又丑的流氓。她愛的,是武松。在梁山人馬打方臘的一場混戰中,扈三娘失蹤了。人們都以為她已死于亂軍之中,誰也沒想到她竟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然后到處尋找武松。她看到武松自然要眼睛一亮,然后就疲憊而興奮地笑了。我也疲憊了。講完了粥禪,我就站起身伸了一下腰。武松扶林沖站起來,林沖只有被武松扶著才能站起來,站起來后還要拄著那支竹竿。
我道:這個時候,你們兩個還有心思聽我說禪,說明你們的心境大有提升,離佛越來越近啦。
說完我就提起粥桶走了。我走后他們又說了一些當時不想給我聽到的話,武松道:這樣一位高僧,應當做方丈,怎么混成煮粥的老和尚了?
林沖道:空門未必空,佛寺就一定是公平正義的地方嗎?這兩句話我都聽到了,我又走了回來。
我道:你看我這記性,唉,差點忘記了一件事。林教頭,聽說你現在只能喝粥了,白米粥,玉米粥,紅米粥,你喜歡哪一種粥?
林沖道:我喜歡白米綠豆粥。
我又對武松道:行者,你不是一直喝酒的嗎?怎么也喝起粥來了?武松道:粥也是酒,酒也是粥,有什么不同嗎?
我們三人突然一起大笑起來。
我們當時并不知道此時院外樹上的扈三娘還在望武松,她頭上有兩只大雁在空中盤旋。
五、錢塘江畔的
秘密交易
作為出家人,最能讓我清靜下來的不是佛經,而是另外兩樣東西,一是天上的月,一是錢塘的潮。
就在一個月似冰輪、潮如海嘯的夜晚,就在錢塘江岸邊,就在一石亭內,一石桌前,我與陸小謙有一次難忘的對飲。那是一次讓我無論如何難以清靜的對飲。我道:小虞候為何要在此處約見老衲?不怕被梁山的人發覺嗎?陸小謙道:明月幾時有,把酒對青天。我是請大師來講禪的,為什么要怕人發覺呢?
我道:老衲只是六和寺內一煮粥老僧,怎么敢向小虞候宣禪說法?
陸小謙道:大師客氣。小生不過是太尉府上一個虞候,沒什么了得。大師,事情辦得怎么樣了?
我道:這個……呵呵呵……
陸小謙道:大師放心,高太尉說話絕對算數。只要辦好這件事,不出三個月,六和寺方丈之位,就是你的!
我笑一笑,從懷中取出一圖,道:太尉要的,是不是這張《天罡地煞圖》?
陸小謙接過圖,展開,笑了,道:只要是那兩個廢人拿出來的,應當沒錯。我也是第一次見這東西。大師,你們一對暗語,他們就交出圖來?就這么簡單?
我道:沒錯。武松說,宋江特別交代過,不管是誰,只要對上暗語,馬上獻圖,不得有誤。只是,多日來我一直煮粥給他們吃,他們只當我是一個火工老和尚,沒想到我會是吳用安排在寺里的坐探。當然,他們更不會想到我根本就不認識宋江和吳用,我是高太尉的坐探。
陸小謙道:他們什么都沒問嗎?我道:是。
陸小謙:林沖也什么都沒說?
我道:沒有,林沖說話都已經很吃力了。只是,關于這張圖,武松有特別的交代。
陸小謙道:什么交代?
我道:此圖只是一張母圖,只有找到多張子圖,母子團聚,方能成事。陸小謙道:如何才能找到子圖?
我道:圖上標著呢。
陸小謙細細讀圖,輕輕道:快活林,十字坡,飛云浦,獅子樓,野豬林,景陽崗,潯陽樓,黃泥崗……怎么凈是這些地方?
我道:老衲只能為太尉誆出這張母圖,別的就無能為力了。
陸小謙沉思起來。他的深思打亂了我的清靜。我又望望天上的月,又聽聽錢塘的潮,還是沒有清靜下來,因為事關重大啊。
我和陸小謙當時都沒有發覺亭頂上一個黑衣女子的伏身偷聽,更沒有看見一雙美麗的大眼睛閃爍出來的光芒。
六、意外的重逢
杭州有鬧市,很繁華。杭州的鬧市做什么生意的都有。
有一回我在鬧市上買菜,無意中發現了人流里的武松。武松在閑逛。
一老漢一邊捏糖人一邊叫賣:糖人糖人,又香又甜的糖人啊!梁山一百單八將啊,現捏現賣啊……
武松走到跟前,見老漢身前插著好幾排糖人,果然是梁山一百單八將,個個兒活靈活現。
武松笑了,從一百單八將中挑出他自己,對老頭兒道:我來一個。
老漢道:好嘞!
老漢摘下“武松”遞給武松。武松扔下一塊碎銀,一邊吃“武松”一邊向前接著逛。我暗暗地跟了過去。
路邊傳來說書的聲音:話說武松武二爺,夜入都監府,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一會兒的工夫,都監府是尸橫遍地血流成河呀……
武松舉目望去。我也舉目望去。那是一處勾欄,說書人神氣活現地說個不停,臺下坐滿了聽書人,一個個聚精會神,津津有味。
武松苦笑著嘆了口氣,一口咬下糖人“武松”的腦袋,大口大口地嚼起來,全未察覺身后的我。
一個女人的聲音:“武松”好吃嗎?
武松一回頭,就又見到了扈三娘,我聽他驚道:……你?你還活著?
我當時就站在扈三娘身邊。大約是因為我沒穿僧衣而是穿著俗家人的衣服,武松竟然還是沒有發現我。看來他確是要做一個真正的出家人,真的不再在意什么也不再警覺什么了。出來買東西,我一向不穿僧衣,因為杭州的生意人都認為出家人買東西是不該討價還價的。
七、武松的眼淚
我發現武松什么都可以不在意,就是不能不在意扈三娘。
他帶扈三娘去了一家客棧,找了個小屋。那小屋里一燈如豆。武松坐在竹椅上借著如豆的燈光望著扈三娘。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肆無忌憚地望著眼前這個本來就應當屬于他的女人。
扈三娘道:我……我想洗個澡。武松道:這是洗澡的時候嗎?扈三娘道:可……可我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到現在,一回澡也沒洗過,身上快要餿了。
武松道:為什么不洗?
扈三娘道:看不到你,我沒心情。武松道:我哥呢?
扈三娘道:哪個你哥?
武松道:王英,你丈夫。
扈三娘邊脫衣服邊說道:他呀……死了,死得透透的。我當時是被敵將一銅磚拍暈了,風一吹,吹醒了。
武松讓店小二燒來一大木盆熱水。店小二退出去以后扈三娘就把自己脫光了,一絲不掛地坐進熱氣騰騰的大木盆里,一坐下就嬌聲叫道:呀,好舒服!
武松笑一笑,沒說什么。
扈三娘又道:我一見到你,哪都舒服。武松道:我一見到你,哪都不舒服。扈三娘道:你啊,身在福中不知福。武松苦笑一下道:我有什么福?
扈三娘道:艷福。
武松笑得更苦了,道:呵呵,喜歡我的女人,都是我嫂子,你說我這叫什么艷福?扈三娘道:我可不是你嫂子,我不姓潘。
武松道:可王英是我哥。
扈三娘道:王英是條惡棍。我告訴你,王英做過的壞事,比你們知道的要多得多。他奸殺過多少女人你知道嗎?
武松道:不要說了。他是我哥,且已經戰死沙場,你就不要再說他的壞話了。我問你,你沒事盯著那老和尚干嗎?
扈三娘道:我是在盯你。聽說你在六和寺出了家,我就盯上了六和寺。我發現老和尚天天跟你一起喝粥,還有豹子頭,我就盯上這老和尚,想找個機會跟他說句話,求他帶個信進去……不想他……這天大的機密要不是我發現了,你和豹子頭的腦袋怎么掉的都不知道啊。
武松笑一笑道:六和寺不是牢城營,我早晚也要出來逛街的,遇到我不是難事,你說你何必盯著他呢?
扈三娘道:可你一直沒出來嘛。你剛才說,一見我哪都不舒服,我問問你,怎么個不舒服?
武松道:潘金蓮本是我的嫂子,可她卻要做我的女人。你本來應當是我的女人,可硬是做了我的嫂子。在梁山上我就不愿意看到你,現在我更不愿意看到你。
扈三娘道:現在為什么不愿意看到我?王英死了,嫂子可以變回你的女人,為什么反倒更不愿意看到我了?你說你為什么?
武松感覺扈三娘已經洗得差不多了,就站起來,上前一只手將扈三娘雪白的胴體拉出浴盆,抱在身上。就這樣一個長發披肩的行者身上纏上了一個赤條條的女人。
武松仰天一嘆,含淚道:上蒼啊,我武松只剩下一只胳膊的時候才第一次抱起我真正想抱起的女人哪……
客棧之外,天高野闊,星月無言。除了扈三娘,誰聽得見武松內心深處的吶喊呢?
后來武松跟我說到這里時,眼睛涌出了淚水。武松有淚,扈三娘道:你早就該抱我,為什么要等到現在?武松道:因為現在我哥王英死了。要是他還活著,我還是不會抱你的。
扈三娘道:自欺欺人!要是王英不死,我們就永遠天各一方嗎?如果那樣,我就殺了王英。我的行者哥哥,我的身,是王英的,我的心,卻是你的啊!
武松:現在你的身也是我的了。
扈三娘深吻過武松高潔的額頭之后,從武松懷里蛇一般地爬到武松背后,雪白的四肢依舊死死纏在武松身上,嘴對著武松的耳朵,小聲道:刀在床上。
武松手上忽然多了一口刀。他一刀刺出,刀鋒力透門板。門外一聲慘叫,一黑衣人撲在門上,刀尖從背上穿出,血光四濺。當時客棧外陰風瑟瑟樹影森森,客棧的白燈籠鬼火般地亮著。
武松道:朋友,我知道你跟蹤我很久了。我本不想殺你,可這一次你犯了兩個錯誤,一是你不該跟蹤到這樣一個野店中來,二是你不該把眼睛放在一個裸體女人身上。以你的身手,要是不被一個裸體女人分心,也許可以躲過這一刀的。你呀,唉……
武松猛地抽回刀。
門外之人大睜著眼睛聽完了武松的話,才倒進血泊。
扈三娘道:行者哥哥,我不是為了讓你殺他才脫光衣服的。
武松道:一丈青妹妹,我也不是因為他看見了你的身體才殺他的。扈三娘道:我是想讓你抓住他,問個究竟。
武松道:沒必要。他是六和寺的小和尚,也是朝廷的一個小爪牙。扈三娘道:這兒不能住了,這兒出人命了。
武松道:到別處去住。馬上處理尸體!扈三娘道:怎么處理?
武松道:趁還沒人發現,把他拖進來,剝光,放你床上,你要讓這屋子里再多一些女人的氣息……
八、被利用的命案
這無疑是一樁命案。小和尚的尸體很快被抬進衙門。陸小謙站在尸體旁邊一動不動,默立沉思。杭州府衙正堂總是燈火通明。空蕩蕩的大堂上,只有陸小謙、杭州知府和我這個讓人覺得有點神秘的老和尚。知府很謙卑地立在陸小謙身后。
陸小謙道:知府大人,您怎么這么客氣?您是朝廷命官,我不過是太尉府里的一個奴才啊。
知府道:可您來頭大啊,您是高太尉的人哪!我又何嘗不是高太尉的奴才啊?小虞候可曾想到,宋江一死,高太尉定會愈發受到圣上的恩寵,他老人家在朝中的勢力,可能要強得過蔡京蔡大人、楊戩楊大人、童貫童大人哪。
陸小謙對我道:了之長老,您也這么認為嗎?
我努力讓自己臉上沒有表情,道:老衲乃塵外之人,不諳朝堂之事。不過嘛……老衲總是覺得,要是太尉把梁山以及梁山之外的反朝廷勢力斬草除根了,他對于圣上,除了踢球,還有什么用處呢?據說圣上自打與李師師混到一處,踢球的興致也淡了許多……不過大人您剛才的一句話是對的,我們中有誰不是高太尉的奴才啊?不做高太尉的奴才,如何才能活得滋潤呢?
陸小謙道:世事無常,人生多變。昨為座上客,今為階下囚。高太尉可以完全掌握他腳上的球,要說掌握命運,也未必有百分百的把握。如今的官場,各有各的主,各有各的奴。我們是高太尉的奴,我們也只能是高太尉的奴,所以我們只能盼著高太尉越來越好。他好,我們才好。
知府道:小虞候聰明,太聰明了。我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陸小謙道:知府大人,您也認定這小和尚是死于花下的風流鬼?
知府道:此案實在像是一樁風月血案。小和尚全身赤裸,死在客棧一位女房客的床上,且一刀斃命,沒有搏斗痕跡,女房客連夜出逃,下落不明……小虞候何以如此關注一個小和尚的命案?如果不是小虞候的關注,這樣的命案,我是問也不會問一句的。您說哪天不死人啊?如今死個人算什么?
我道:大人不知,這小和尚是小虞候的眼線,通過老衲入寺出家,法名無埃。遵小虞候之命,老衲分派他辦一件事,一件特別重要的事,不想他落得如此下場。
知府道:什么事?我道:盯著武松。知府道:哦……我道:武松這幾天行蹤詭秘,所以,我以為還不能對他和林沖過早下手。
陸小謙道:武松當晚可在寺內?
我道:老衲不知。如今他和林沖三餐喝粥,只有吃飯的時候,我們三人才聚在一處,余下的時間,各行其事。林沖癱了,不能走動太遠,武松卻是可以自由出入寺院的。方丈與梁山頗有私交,六和寺收了梁山好多銀錢,所以武松要做什么,沒人敢攔。要不是小虞候派無埃打入六和寺盯著武松,我們就更無法掌控這個獨臂行者了。
陸小謙道:會不會是武松做掉了無埃?
我道:從無埃的傷處看,是武松的刀法,利落,毒辣。可武松為什么要殺他呢?今天的武松已不是過去的武松,殺心已息,就算發覺了無埃在盯他的梢,也不會妄動殺機啊。陸小謙大笑道:哈哈哈哈哈……了之大師太天真了吧?憑你喂上幾碗稀粥,說上幾句禪理,武松就會去了殺心?江山易改,秉性難移啊!
我道:小虞候沒聽懂我的話。我是說,如果真是武松殺了無埃,也絕非他一時性起按捺不住所致,我想……更大的可能,是武松早已發覺無埃在盯他,但一直不動聲色,而這一次,無埃在客棧里發現了武松一個天大的秘密,武松才不得不殺他。現在,我們要做的是,穩住武松,盡力找到那個女人。
知府道:大師高見。
陸小謙道:如此一來,除掉武松和林沖,豈不是又要拖延時日?要不是出現這么一張天罡地煞圖,宋江一死,太尉就會命我把這兩個廢人做掉,哪能讓這二位活到今天?
我道:他們已經是廢人了,早死一天,晚死一天,又怎么樣呢?高太尉過于高看這兩條命了吧?
陸小謙道:林沖不死,太尉不安!不過……這小和尚的死,倒讓我想出一條孝敬太尉的好計來。你們知道,林沖如今已經落到這步田地,卻為何還是高太尉一塊心病?
知府道:太尉是怕他報當年白虎堂蒙冤之仇吧?
陸小謙道:哈哈哈……怕他報仇,他報得了仇嗎?不是這么回事。知府道:那您說……
陸小謙道:太尉與林沖那點過節,普天之下,無人不知,弄得太尉很沒面子啊。我冷冷望著陸小謙。我已經感覺到他身上透出來一股陰氣。
知府道:太尉很沒面子?
陸小謙道:是啊,沒面子。你想啊,太尉的公子調戲林沖的夫人,說明太尉教子無方,家風不正,后來太尉設計引林沖帶刀誤入白虎堂,致使林沖蒙冤發配,又命兩個解差在野豬林對林沖下手,結果林中蹦出個花和尚,救下林沖,林沖到了滄州牢城營,太尉派家父帶人在林沖看管的草料場放了大火,林沖當晚在山神廟喝酒,僥幸逃過大火,還手刃了家父,這又說明什么?
我道:說明太尉為人陰險,做事歹毒,天良喪盡。
知府馬上表現出對高俅的忠誠,沖我瞪起眼睛道:你?!
陸小謙卻接受了我的話,道:不錯,正是如此!所以,如何才能為我們的太尉洗去這不白之冤?如何還他老人家一個清白呢?嗯?
我故做恍然大悟,道:你是說……陸小謙道:我說得很明白了。
知府道:可……這事,不好辦吧?
陸小謙道:好辦,我就不來找大人您了。
知府道:請小虞候明示!
陸小謙看了一眼地上的小和尚。
小和尚兩眼大睜,死不瞑目。
陸小謙道:你們二位,是不是覺得武松殺了無埃?誰殺了無埃,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需要誰殺了無埃。我想,還是讓無埃死在林沖手上吧。
我道:可林沖是個癱子,站起來都要拄一根竹杖。
陸小謙道:他當年是八十萬禁軍教頭,只要有一只手能動,殺掉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和尚,不在話下。
我道:無埃并非手無縛雞之力,他會武功。
陸小謙道:可誰能證明一個死人會不會武功呢?大師可能在想,林沖已經癱了,從不出寺,而小和尚死在寺外,無論如何也不好與林沖搭上干系,是不是啊?這點小事,不勞大師您費心,自有知府大人從中打理。有道是,官字兩個口,知府大人辦案多年,顛倒黑白之事不知做過多少,略施小計,稍做手腳,就能讓林沖成為殺人兇手。不是嗎大人?
知府道:這倒不難,制造冤假錯案是我們大宋官員的看家本事,可問題是,林沖為何殺死這小和尚?這與你剛才說的為太尉洗冤,有何干系啊?
陸小謙道:林沖為何殺死小和尚?問得好!且讓我從容道來。小和尚無埃受寺院指派,專事照顧林沖,林沖便對他道出了一些不為世人所知的內情,比如,是高太尉的兒子調戲林沖的夫人嗎?不是,是林沖的老婆見高衙內風流倜儻,主動勾引于他……
我和知府都倒吸一口冷氣。我們都已看出陸小謙比他爸爸陸謙更卑鄙。
陸小謙卻要義無反顧地賣弄他的卑鄙,道:再比如,林沖誤入白虎堂,真的是誤入嗎?不是,但也并非想刺殺太尉,而是要刺殺太尉的公子,因為那日太尉正與衙內在白虎堂中研討兵法,林沖得知,帶刀進入,結果被太尉拿下……
知府一拍手道:我明白了,再比如,火燒草料場也不是令尊陸虞候前去縱火,而是他老人家思念林沖前去探望,不想林沖酒醉殺人縱火……
陸小謙從身上取出三根金條拍在桌面星火圖上道:大人,您聰明,不愧是大宋的官員!我道了一句民謠:大宋官員都姓貪,好人一生不平安。
陸小謙道:嗯,不錯,這民謠說的有理。
我道:可我不明白,林沖為什么要把這些告訴無埃,為什么?
陸小謙道:林沖得了風癱,神志昏亂,類似于酒后吐真言吧。不想無埃聽者有心,將林沖所說全部記錄下來,被林沖發覺。林沖現在的狀態應當是一會兒明白,一會兒糊涂,明白的時候,后悔不該向無埃訴說實情,發覺無埃的記錄,便對無埃起了殺心……我說的,只是一個梗概,至于一些具體細節嘛,知府大人,就要靠您發揮聰明才智了。
知府道:明白了,明白了。對于此案,本官要公開斷處,開堂問案,一定要讓事實真相昭示于天下,讓世人走出迷霧,還太尉一個清白。不過,要審好這樁案子,還真得用點心思。咱們三人分分工吧……
我已經說過陸小謙比他的爸爸陸謙還要卑劣。其實高俅只是要他殺掉林沖,而他,竟要在殺掉林沖之前,讓林沖再蒙冤獄,以洗脫高俅和他爸爸陸謙的惡名。對付林沖,對付梁山殘部,本來沒有杭州知府什么事,可是,為了再造林沖的冤獄,陸小謙硬是用重金把杭州知府拉進了棋局。這樣一來,林沖殺死小和尚無埃,還有那些陸小謙編造出來的殺人動機和目的,將由官府依法定案,與高太尉無關!
九、小和尚的尸體
丑惡的事情經常出現在美好的地方。清晨,晴空,大雁,鐘聲,禪寺,這一切不美好嗎?當時林沖一手拄杖,一步一步艱難地向前行走。武松和我站在后面遠遠望著林沖并做著一些關于林沖身體狀況的交談。
我道:好多了,好多了。再練上個把月,自己走路應當不會有事了。武松道:是你的香粥和禪理讓他越來越好的。
我道:哪里啊,佛法無邊,老衲只是依佛法度人而已。我們倆相視一笑。
武松道:大師,我這兩天突然想喝酒了,是不是我修行得還不夠啊?
我道:修行,首要在于修心。只要心正,心清,心慈,心空,你想喝什么,都無所謂。想喝粥,老衲就接著給你煮粥,想喝酒么……老衲也可以出去為你打酒。對了,你見過軍師吳用喝酒嗎?
武松道:見過。他從不多喝,誰都不知道他到底能喝多少。
我道:我知道。他喝不了多少。與眾不同的是,他喝醉的時候,恰恰是最清醒的時候。武松道:你是說,我喝醉了,就不清醒了?
我白了武松一眼道:我沒這么說。
武松道:我喝醉的時候也很清醒,只要你不在我的酒里下蒙汗藥。
一個光頭老和尚和一個長發行者就這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任由林沖獨自前行。可以想見,前行中的林沖突然看見老樹下有一具尸體,定然是劍眉倒豎,豹眼圓睜,何況那尸體是個和尚,且胸口上插著一口單刀。
林沖大呼道:來人!
武松一怔,我卻暗中一笑。后來我才知道當時墻外老樹上有個人暗中看到了這一切,看過之后笑一笑,跳下樹就向遠處跑了。
十、佛前的爭執
我看見一只烏鴉落在寺外枯樹枝頭,發出刺耳的怪叫。我感覺這是一個不好的兆頭。
果然,六和寺大雄寶殿出了事端。但見杭州知府急急而入,方丈身披袈裟拱手相迎,頃刻間大雄寶殿風云暗涌。
方丈道:大人,老衲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知府道:不敢。下官得報,貴寺發生了命案,不得不來相擾。
方丈道:敝寺一小僧被殺,大人何以這么快就知曉?又何以親臨寒寺過問此事?知府答道:下官身為一方父母,對這等人命關天之事,不該過問嗎?
方丈道:據老衲所知,大人到任以來,城中殺人越貨之事不計其數,多數兇案未能告破,大人何以要對一個小和尚的死這般關注呢?
知府跟其他大宋官員一樣,是一個不知道臉紅的人,笑道:這個么……大師的意思是,下官多管閑事了?
方丈道:不敢。老衲只是提醒大人,寺院乃方外之地,出了什么事端,自有寺規佛法斷處,不勞大人憂勞。
知府道:呵呵呵,久聞方丈心性剛直,不媚權貴,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方丈道:所謂有容乃大,無欲則剛。老衲身在佛門,與世無求,禍福榮辱,都是虛幻,哪有什么值得老衲懼怕的東西啊?
知府道:不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宋朝還有什么官府管不到的方外之地嗎?您老人家硬是阻我辦案,下官也只好動用國家法度了。還有,下官知道您老人家與當今圣上是書畫方面的知音,圣上對您老人家的工筆山水異常稱道,如果您老人家依仗這一點踐踏國法,非但是對圣上的大不敬,也是對佛的大不敬啊。六和寺是佛之重地,也是國之重地。別忘了,宋江為了武松和林沖在這里安享太平給了貴寺好多的銀錢,朝廷除掉宋江之后,沒有派兵征剿貴寺,沒有把您老人家打成宋江一黨,已經給足了閣下面子。閣下不是要蹬鼻子上臉吧?就算圣上再喜歡你的工筆山水,還勝得過喜歡他的萬里江山嗎?
方丈道:不對呀,官報上說,宋江之死,并非朝廷加害于他,大人何以說朝廷除掉宋江?
知府道:這個么……今天不說宋江之死,只說小和尚之死。
方丈道:小和尚之死,老衲自然說得明白。此人本名劉二福,數月前投至本寺,要求皈依佛門,因其來路不明,我本不想收他,是我的師兄了之求情,我才將他收在寺內,還為其取了無埃這個法名。無埃入寺后,一天到晚鬼鬼祟祟,也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有幾點可以肯定——他不是死在寺內,而是死在寺外,他的尸體是被人悄悄從寺院的一個側門抬進來的,身上的刀也是死后插上去的,殺死他的,不是插在身上的刀,是另外的刀,人證物證俱在!
知府道:方丈查得很仔細,也很及時啊。
方丈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嘛,老衲也只是為大人查案提供些方便而已。大人還有什么要說的,只管說。
知府道:請問,是哪一個人最先發現了他的尸體?方丈道:林沖。
知府道:哦……林沖……那好,大師,下官要搜一搜小和尚的住處,還要找林沖再質對一下。
方丈道:小和尚與眾僧同住,沒有單獨的住處。至于林沖嘛,老衲這就可以把他請來,你可當面問上一問。不過,林沖是個癱子,拄著棍子走路都很吃力,你問話的時候,最好長話短說,時間長了,我怕他的身體吃不消。
知府道:大師對林沖關愛有加啊。
方丈道:佛愛眾生,何況林沖是條好漢。知府道:下官想把林沖帶回府衙問話。方丈道:不行。
知府道:什么?
方丈道:我說不行。大人不會是耳朵有毛病吧?知府道:為什么不行?嗯?
方丈道:宋江征剿方臘,得勝回朝,行前把林沖托于本寺,本寺有責任照顧好他。何況,林沖雖在本寺,但沒有出家,算不得寺僧,卻算得上貴客,老衲怎么可能把他交給官府呢?
知府道:我鄭重向大師承諾,帶他回去只是問案,絕對不會傷害于他。依照國家法度,證人定當出堂,下官也是沒有辦法。
方丈道:如今這世道,最不可信的就是官府的承諾和朝廷的法度。老衲還是那兩個字,不行!
知府道:……大師不讓我帶林沖走,是要我在你這大雄寶殿開堂問案嗎?
方丈道:未嘗不可。佛堂暫作公堂,佛祖觀你審案,大人你可要把良心放正啊。
話說到這兒,徹底說崩了。知府開始怒視方丈。我想他是以為他的怒視能夠震懾方丈。方丈又是一笑道:大人,恕老衲無禮。
知府只好停止了怒視,靜下眼神道:咱們還是平心靜氣地商量一下這件事的好,你,我,都不要意氣用事。剛才下官對大師有什么沖撞之處,還望海涵。
方丈道:客氣了大人。是老衲性子過于倔強,不怪大人。這樣吧,大人不要為難敝寺,老衲也決不為難大人。要是容你帶走林沖,萬一林沖有個什么閃失,我沒辦法向梁山兄弟交代;可不讓你帶林沖走,分明又在擾你辦案,不知我者會以為我依仗與圣上有些私交,恃勢凌人……最好想個兩全的辦法……不如我在寺院門前開出一塊空地,你就在我這佛寺門前開堂問案,我保證林沖出堂做證,如何?
知府道:……這個么,好吧,那本官就來個佛前理政,陽光問案。
其實知府早料到方丈不肯交出林沖,故意做出這看似讓步的舉動,他本就想在大庭廣眾之下審理所謂的小和尚被殺案,這樣可以讓陸小謙事先編好的那些與林沖有關更與高俅有關的故事更快、更廣泛地傳播開來。
十一、寺前的審判
天高云淡。六和寺山門前的石階上,方丈與寺內有一定身份的僧人站成數排,冷眼觀審。他們的袈裟和僧袍都在風中獵獵飄動,像是沙場上的戰旗。
正對山門,一方空闊的平地上,知府正襟危坐。知府身前是一張官桌,身后是一隊官軍。官軍個個身配兵器,殺氣騰騰,那態勢讓我深感可嘆,因為我很了解大宋的官軍,我見過他們到了戰場膽戰心驚的樣子,更見過他們被打得屁滾尿流。桌前當然還要有兩排皂衣衙役各執衙杖威嚴肅立。必須特別一提的是遠處古樹下一座鼓架上,一面鳴冤大鼓大得出奇。場外是數不清的老百姓在看熱鬧,人頭攢動,議論紛紛。
知府一拍驚堂木,身后官軍和身前衙役一起喊:威武——
小和尚無埃的尸體就橫在知府桌前的地上。
知府道:帶林沖!
石階上觀審的僧人閃出一個出口,露出身后的山門。山門慢慢打開,林沖拄著竹杖,一步一步從里面挪出來。武松與我慢慢地跟在后面。我還不得不一手提著粥桶。
知府身后的官軍中有一個人睜大了眼睛凝視林沖,那就是陸小謙!林沖一步步逼近,陸小謙眼中的林沖眉目漸漸清晰起來。他一定是想起了他爸爸陸謙被林沖殺掉時的情形。雖然他當時不可能在場,可有些事經過流傳,比別人在場親眼看見的更為生動。那年冬天雪很大,為了替高俅殺掉林沖,陸謙頂風冒雪追到滄州,在林沖看守的草料場放起熊熊大火,然后帶著他的打手來山神廟歇息,不料撞上了恰巧在山神廟里飲酒避寒的林沖。那時林沖手里不光有一只裝著酒的葫蘆,還有一條大槍。陸小謙知道林沖當時就算手里沒有那條大槍,殺死陸謙和那幾個打手也是不費氣力的。這就發生了著名的山神廟慘案。那時林沖一槍刺出,陸謙一聲慘叫,雪白血紅,火光沖天……
眼前的林沖已經走到“大堂”正中,冷冷望著知府。
知府道:你就是林沖?
林沖道:我是林沖。
知府道:你身后這兩個人是誰啊?
林沖道:我的兄弟武松,我的佛學師父了之大師。
知府道:這二位跟在你身后做什么?這是公堂,不是廟會,你當誰都可以在公堂上晃一晃嗎?
林沖道:公堂本來就不如廟會,廟會上的人大都心存善念,公堂上卻總是善惡不分,武松道:不只是善惡不分,有時還助紂為虐,欺壓良善。
我忙道:大人,林沖和武松,都已經是殘廢之人,在一起,為的是相互有個照應。至于老衲,是怕林沖身體虛弱,支持不了多久,便提粥在此,隨時給他盛上一碗,也好讓他有些精神回大人的問話,誠望大人恩準。
知府道:好吧,本官就不為難你們了。不過,這個案子,與林沖有關,與你們二人無關,你們二人不要說話。林沖,念你是個癱子,本官可以讓你站著回話。
我回頭望望方丈。方丈還那么古松般地站在寺門前石階上,目光散淡而犀利。知府道:林沖,六和寺小和尚無埃被殺,可是你最先發現的?
林沖道:我不知道。
知府道:不知道?
林沖道:是,不知道。我是練腿腳的時候無意間看見了一具尸體,此前還有誰看見,我就不知道了。
知府道:你,認不認識這個小和尚?林沖道:不認識。
知府道:同住一寺,你怎么會不認識他呢?
林沖道:我只向了之大師領悟佛理,與其他僧人少有往來。知府道:那么,你認為是誰殺了這小和尚呢?
林沖道:你。知府道:什么?林沖:如果不是你,你為何要問一個明知我回答不上來的問題?
知府道:林沖,這里是大堂,不是水泊梁山,你老實一點!
林沖道:我覺得你的大堂與高俅的白虎堂沒什么兩樣。我怎么會知道是誰殺了小和尚?
知府道:林沖,你說話還是蠻有氣力的嘛。本官問案,該問到的都得問到。你要是累了,可以歇上一歇,歇好了,本官接著問,不要心煩氣躁。
我借機打開粥桶道:教頭,喝碗粥吧。一大早你粥也沒喝一口就上堂了,如何支撐得住啊!
武松扶林沖盤坐于地,我和武松也一起坐下,陪林沖喝起粥來。我負責盛粥。我看見陸小謙正望著林沖,眼里閃爍著淡淡的恐懼和殺意。我又看見天空中好多大雁在盤旋,四周的百姓在觀望,在傾聽。
這時六和寺莫名地響起鐘聲。
知府微笑著看著我們三個喝粥,并不發作。
突然,鼓聲響起,聲震天地:咚,咚,咚咚咚咚咚……
一個妖嬈女子不知何時站在了鼓架上,正掄著鼓棰猛擊鳴冤大鼓。所有人的目光都一下子射向這個女子,包括我。
那女子見所有人都在望她,便停下手來,喘了幾口粗氣,大叫道:大人,小女子冤枉啊!是林沖殺了無埃禪師,是林沖!他要殺人滅口!
所有的眼睛都閃爍出驚訝,包括我。
林沖分明也聽見了,繼續平靜地喝粥。武松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被我用眼睛的余光發現。
陸小謙從那一隊官軍中走出,一直走到鼓架跟前,仰頭向女子喊話道:這位小娘子,有話下來說,知府大人為你做主,下來吧!
女子大叫道:不下去,就在這里說!下去林沖會殺了我的!陸小謙回身向知府道:大人,怎么辦?
知府道:讓她說吧,聽她能說出什么來!
女子向知府大喊道:大人,我是杏枝樓的小翠梨兒,和六和寺的小和尚無埃是相好。無埃活著的時候對我說過,要是他死了,殺他的人就是林沖,因為他無意中知道了林沖的丑事,林沖會殺他滅口的。他還交給我一樣東西,他說要是他死了,讓我把這東西交給官府。大人請看!
女子突然亮出一卷文稿,將文稿輕輕一拋,拋在陸小謙頭上。陸小謙抬手接住,轉身走向知府,將文稿呈上。
知府未接文稿,卻道:你來念!
陸小謙字正腔圓,聲音洪亮:小僧無埃,皈依佛門,得遇梁山英雄豹子頭林沖。林沖身患重癥,癱瘓難行,神志亦時有昏亂,無意間道出驚世之隱情。其一,林沖誤入白虎堂并非誤入,實是帶刀行刺太尉及衙內,皆因衙內受林妻之勾引,林沖自感面上無光,懷恨在心;其二,林沖本當問成死罪,但高太尉憐其武才,百般開脫,遂刺配滄州,不想林沖勾結匪類于野豬林中劫殺公門解差……
林沖聽著聽著,停止了喝粥。
武松擰緊了眉頭。
我又回頭望望,看見方丈一臉的震驚。我發現四周觀望的百姓一片驚訝。陸謙的嘴繼續一張一合沒完沒了,很長時間才閉上。
知府道:念完了?
陸小謙道:是,大人。
知府道:最后一句,你再念一遍。陸小謙道:是,大人。
陸小謙重新展開文稿,念道:……林沖神志時而昏亂,時而清醒,清醒之時,深悔其言,亦對小僧心懷殺意,小僧如遇不測,真兇必是林沖。
知府道:林沖,聽到了吧?本官容你辯解,你有什么要說的,只管說來。
林沖想了想,笑一笑,就接著喝粥了。武松卻放下了粥碗。我用木勺從木桶中舀出一勺金燦燦的玉米粥,盛在武松的碗里。
林沖突然停下喝粥,揚著臉對知府道:大人,您不來一碗嗎?知府憤然一笑道:你自己來吧,我就不享你這份口福了。
林沖道:我吃飽了。知府道:那就回話吧。林沖道:回什么話?知府道:大堂之上剛剛宣讀一份書證,你沒聽見?
林沖道:真沒聽見。大人能再念一遍嗎?知府道:你想無理取鬧、攪擾公堂嗎?林沖道:無理取鬧的,是我,還是大人您呢?
知府一拍驚堂木道:林沖,是不是你殺了六和寺僧人無埃?林沖:是我。
知府一愣,道:是你?……你何以要殺害一個與你無仇無恨的小和尚?就因為他無意中知道了你的那些不可告人的實情?
林沖道:是。
知府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
林沖道:大人,我累了,你要么將我就地正法,要么容我回寺里休息。我是個癱瘓之人,體力有限,這出戲,我不能陪大人唱得太久啊。
知府道:看來林教頭真是不把我這大堂放在眼里,是不是把你再一次推進高太尉的白虎堂你才肯認罪服軟啊?
林沖笑一笑,沒做聲。
武松從地上站起來,對知府道:高俅是狼,你是狗,我哥哥林沖是豹子頭。豹子與狼尚有一搏,與狗沒什么可較量的。你愛怎么叫就怎么叫,愛怎么咬就怎么咬吧。
武松攙起林沖道:哥哥,咱們不陪他玩了,回去歇息。知府大怒道:將林沖、武松與我一并拿下!
那一隊官軍驟然亮出兵刃,將林沖、武松團團圍住。眾衙役一時呆了,不知所措。我在靜觀其變。
武松從寬大的僧袍中慢慢地亮出一口單刀。
陸小謙愣了一下,見武松只有一條胳膊,想了想,抱著試探的態度向武松閃擊一刀。我馬上就看見一口刀飛上天空,很快又直直地落下來,落地時弄出一聲脆響和幾點火花。我又看見陸小謙一手攥另一手的手腕,驚恐萬狀地向后踉蹌了幾步,血從攥在腕子上的手指縫間流出來,滴在地上。那一隊官軍個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好幾步。
武松一手橫刀,看也不看陸小謙一眼。全場一時鴉雀無聲。
我嘆了口氣,對著陸小謙道:武行者已有佛心,不然的話,這位施主,你的這只手,就和你的刀一齊飛出去了。
林沖道:賢弟獨臂用刀,還是可以收發自如,武學奇才啊。知府道:你們大膽!
遠處傳來方丈的聲音道:大人,老衲有話要說!
方丈步下石階,大步走到大堂正中。見方丈走來,我就退到一邊去了。方丈聲如洪鐘道:大人,老衲有幾個問題,不知可否向大人請教。
知府道:那就問吧,你已經闖到我這大堂中央了,還有什么可否不可否的!方丈道:請問大人,此案中林沖是證人,還是疑犯?
知府道:是證人,也是疑犯。
方丈道:疑犯二字,從何談起?就憑一個紅塵女子的一面之詞和一份來路不明的書證?對別人不知,對寺僧無埃,老衲還是略知一二的。此人大字不識幾個,最簡單的經文也看不明白,何以能寫出記錄所謂林沖隱情的文章來?老衲也曾對大人說過,無埃死在寺外,尸體是被人移入寺內的,大人如若答應,老衲現在就可將相關證據端上堂來。林沖身子雖癱,腦子卻沒癱,就算他有不可告人之隱情,怎么會告知一個素昧平生的小和尚?
知府道:據說,林沖現在的狀態是時而清醒,時而昏亂,昏亂之時,要么便口無遮攔,心里有什么便說什么,要么一頭栽倒,昏迷不醒。
方丈道:據說?據誰說?
知府道:這個案子,是你審,還是我審?鑒于林沖與此案有重大干系,本府決定,林沖……哎!林沖怎么了?林沖!
林沖臉色蒼白,兩眼緊閉,手一松,竹杖先倒了下去,接著人也倒了下去!武松握刀的手一松,將林沖抱住,大叫道:哥哥!
武松的單刀很響亮地落在地上。
我和知府看似很無意地對視了一下。
知府陰陰地一笑,道:有人說林沖神志昏亂之時,要么口無遮攔,要么一頭暈倒,看來這說法不是空穴來風啊!
方丈一驚,大步走到林沖跟前,叫道:林沖!
我看見林沖在武松懷中微微轉醒,嘴唇動了動,卻沒能說出話來,繼而又昏了過去。知府眼睛四下一掃。
圍觀的百姓個個伸長了脖子,滿臉的興奮與好奇。陸小謙露出滿意的微笑,手指縫還在滲血。
知府對圍著武松的官軍道:你們退下!官軍應聲退回原位。
知府道:好了好了,今天本官就問到這里,林沖的突然昏倒,佐證了小和尚無埃的記錄和那位紅塵女人的證言……
知府說著抬頭望向鼓架,卻一時驚呆。眾人一見知府驚呆了,紛紛順著知府的目光向鼓架望去。我也望去。
阿彌陀佛!鼓架上,小翠梨兒已然倒在血泊中,她的背上插著一口飛刀!我馬上觀察武松,發現武松也跟著望過去,看見飛刀時,他兩眼一亮。武松認得那是扈三娘的飛刀。當時扈三娘就混在看熱鬧的人群里。趁著人們的眼睛和耳朵都盯在林沖身上那一剎那的工夫,出于憤怒,她出刀了。她當然不會想到她這一出刀,非但沒有打亂陸小謙的陰謀,反而給陸小謙和知府抓住了把柄。
知府一驚之后,與陸小謙對視了一下,繼而大叫道:這是殺人滅口,滅口啊!兇手定是林沖同黨!方丈,你現在還有何話講?
方丈一時無言以對。
出人命了!看熱鬧的百姓四散奔逃。扈三娘一身男裝混在人群中,邊逃邊一臉壞笑地回頭張望,直到跑得無影無蹤。轉瞬間六和寺門前又是一片清寂。
知府道:一個紅塵女子,舉報林沖,當堂被殺,方丈,您還要說此案與林沖毫無干系嗎?
方丈道:大人,眾人都已經散去,只剩下我們這一干人等,這出戲,有必要再唱下去嗎?唱給誰看哪?收場吧。
知府道:大師,什么意思?
方丈道:大人,您等對高太尉,真是極盡了犬馬之能事,做奴才做到這個分兒上,算是做到至高之境了吧?不過,老衲以為,出這個主意的人,是小聰明,大愚蠢,拍馬屁拍到了馬腿上,高太尉得知此事,不氣個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才怪。
知府道:此話怎么講?
方丈道:高太尉謀害林沖,是他一生中最不光彩的事,是永遠也抹不去的一個大污點。你們想把這個污點替他老人家抹去,孝心可嘉。可你們也不好好想一想,世人是傻瓜嗎?你們導演這么一場堂審鬧劇,便可污了林沖,潔了高俅?可能嗎?這下好了,本來已經被人淡忘的丑事,經你們這一鬧騰,又在人世間沸沸揚揚起來,這不是成心給高俅添堵是什么?對這件事,高太尉的想法只有兩個,一個是林沖悄無聲息地死去,死得越快越靜越好,另一個是任何人都不要再提起這件事,因為不論怎么提起這事,都是在揭他老人家的短兒啊。想一想,老衲的話是不是有道理啊?
知府沒做聲,驚奇地審視著方丈。
陸小謙略一深思,唉呀一聲,身子一晃,險些跌倒,攥在腕子上的手突突地抖起來,額角也滲出汗珠,好在他身后的兩個官軍一把將他扶住。
方丈由此注意到了陸小謙,道:是不是有人被老衲的話一下子點醒,追悔莫及了?知府道:本官不認識高太尉,只是就事論事,就案問案。林沖與高太尉有什么過節,與本府無關。大堂之上,有人因舉報林沖而遭遇不測,請問大師,本府此時當如何處置林沖?方丈道:林沖留在敝寺,對老衲,對大人,都是件好事。大人就算將林沖帶走,又能將林沖如何?沒有今天這場鬧劇還好,有了這樣一出戲,林沖要是在你手上有個三長兩短,世人眼中,高太尉是不是又成兇險邪惡之徒了?他老人家愿意在林沖身上再給自己找罵名嗎?帶走林沖,你日后收得了場嗎?
知府這一回真的傻了。
方丈道:圣上托老衲做的一幅百鳥朝鳳圖,昨晚已經做成。老衲今天要親攜畫作進京面圣,這就起程。適才對大人多有沖撞,但請海涵。了之師兄下次煮粥,不要故意在林沖的粥碗里下蒙汗藥了。我走后,寺里的事,就由你打理吧。打理好了,功可折罪,打理不好,我佛難容!阿彌陀佛……
因為方丈的后幾句話是對我說的,所以我馬上雙掌合十道:阿彌陀佛!
六和寺鐘聲又響起來了。是哪個搗蛋的小和尚呢?方丈在清亮的鐘聲里一步一步走向寺門。
六和寺有個規矩——誰做了對不起佛的事,誰就要受到處罰,最嚴厲的處罰是代行住持之職。佛門沒有官爺,只有仆役,佛門里的“官”越大,受苦越多。就這樣,方丈走了,他知道今晚寺里會發生什么,所以把一切交給了我這個煮粥的老和尚。他不是在躲避災禍,而是為六和寺做長久的保全。有他在,有他和皇帝的交情在,六和寺不會遭滅頂之災的。
十二、震驚皇帝
的血案
血案發生時,我不在場,但大宋朝的一些地方史志對這幾個血案做了記載,而且記載得很詳細,因為這幾樁血案震驚了皇帝。
一樁血案發生在黃泥崗,就是當年吳用智取生辰綱的地方。當時是深夜,天上高掛著一輪圓月,地上一片松林中有幾個大紅燈籠懸在枝頭,燈籠下是幾張酒桌,十幾個酒店小伙計模樣的人散亂地坐在幾張酒桌旁打瞌睡。他們好像一點也不知道正有幾十個黑衣人呈包圍之勢向林中逼近。
一黑衣人已經走到酒桌近前,并且坐下。
一個打瞌睡的小伙計醒過來,連忙站起來道:客爺,小的等您多時了。黑衣人道:這就是有名的黃泥崗林中酒家?
小伙計道:是是是,晝夜開張,童叟無欺。黑衣人抬頭望望月亮。
月亮靜靜地亮著。
黑衣人道:月明風清夜。小伙計道:殺人放火天。黑衣人道:不對,殺人放火天,當是月黑風高夜。
小伙計道:殺人放火,都是人為,與風月何干?
黑衣人站起來,一抱拳道:在下奉吳用軍師密令,來取天罡地煞子圖。小伙計道:小人奉軍師密令,在此獻圖。
小伙計從胸前取出圖,雙手呈上。
黑衣人接過圖,細細查看。月亮在天上慢慢游移。
黑衣人道:沒錯,是這張圖。抱歉,我不認識你們的軍師吳用。小伙計道:那你是……
黑衣人道:奉高太尉鈞旨,取你們的圖,端你們的窩,要你們的命!
眾黑衣人一齊亮出兵刃。于是風聲驟起,萬箭齊至,一剎那,所有黑衣人身上都中了數不清的箭支,個個刺猬一般,一齊慘叫著倒下去。無數的身影從小伙計身后的樹上落下來,個個手持強弓。
小伙計心疼地道:唉,殺這么幾個人,用得著這么多箭嗎?浪費,太浪費了!
同一輪月下,另一樁血案發生在十字坡,就是傳說孫二娘賣人肉包子的地方。十字坡依舊是荒郊,依舊臥著孫二娘的酒店。和黃泥崗一樣,又是一伙黑衣人呈包圍之勢,逼到酒店近前。
一黑衣人叩門。
酒店里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誰呀?深更半夜的!
黑衣人道:月明風清夜。
里面的女人邊打哈欠邊對暗語道:殺人……啊……放火天。
黑衣人道:不對,殺人放火天,當是月黑風高夜。
女人道:殺人放火,都是人為,與風月何干?
黑夜人道:母夜叉快開門,我等奉軍師密令,取天罡地煞子圖。
門開了,眾黑衣人一起擁了進去。一進去他們就看見一個中年女人立在屋子正中,身上只有一件肚兜,一條短褲,粗壯而豐腴的胳膊和大腿全都赤裸著,肚兜的一條吊帶滑在胳膊上,一個乳房露在外邊。她肯定是孫二娘。
黑衣人道:你就是母夜叉孫二娘?孫二娘道:不像嗎?
黑衣人道:都說你戰死在征方臘的戰場上了,你還活著?孫二娘道:閻羅王怕我,不敢收我。
黑衣人道:圖呢?
孫二娘:急什么?不嘗一點我的人血老酒和人肉包子嗎?
幾個黑衣人盯著孫二娘露在外面的碩碩的一只乳,都沒說話。孫二娘道:饞了是嗎?好吧,我這就分派伙計備些酒飯。
很快老酒和包子就一齊擺上酒桌。
孫二娘在中間的一張酒桌旁坐下,端起一碗酒喝了,然后道:來吧,老娘陪你們喝。黑衣人們這才甩開嘴巴大口喝酒大口吃起包子來,眼睛卻還是不愿意離開孫二娘露在外面的乳房。
孫二娘道:說實話,我這一陣子,也是好寂寞。一黑衣人道:寂寞?為什么不去找武松?
另一黑衣人道:聽說武松早就給張青大哥戴綠帽子啦……
又一黑衣人道:這包子真是人肉的嗎?你可別拿牛肉包子蒙我們。另一黑衣人道:你這人血老酒還真有人血的味道。
孫二娘不氣不惱,與黑衣人說說笑笑了好一陣。
一黑衣人站起來道:母夜叉,交圖吧,我等還要回去復命。孫二娘道:復命?向誰復命?
黑衣人道:當然是軍師吳用。
孫二娘笑一笑道:呵呵,我看哪,你們是向那個踢球的高俅復命吧?為首的黑衣人一愣,道:別說笑了,誤了大事,你吃罪不起。
孫二娘道:沒有跟你們說笑。你們這幫小子,替誰賣命不好偏要替高俅賣命?到頭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孫二娘把肚兜吊帶拉上肩頭,露出的那個乳房彈進了肚兜內。
黑衣人們突然搖晃起來,繼而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眼睛都驚疑地望著孫二娘,想說話卻什么都說不出來,連舌頭都不是自己的了。
孫二娘端起一個酒碗喝了一口,又抓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大口,邊嚼邊笑道:我能喝的,你們不一定能喝,我能吃的,你們也不一定能吃。放心,絕對不是蒙汗藥。
為首的黑衣人趴在地上吃力地向孫二娘抬起頭,聲音雖然混濁不清,卻也聽得出他在說什么:不是……蒙汗藥……是……什么?
孫二娘道:斷魂散。
問話的黑衣人口中驟然躥出一道黑血,再就一動不動了。接著所有的黑衣人都吐血而亡。孫二娘的毒是下在酒里的還是下在包子里的,抑或是都下了,史志沒有記載,別人也都說不清楚。
月亮還是那個月亮,血案卻是另一樁血案。這一回是飛云浦。
飛云浦還是老樣子:一條深澗,水流湍急而響亮;一座石橋,橋身爬滿枝藤。如水月光下的橋頭,一個白衣人靜靜地背橋而立。
一伙黑衣人擁上另一橋頭,各自亮出兵刃,沿橋一步一步向白衣人逼來,最后逼至白衣人身后。
黑衣人道:請問,飛云客棧怎么走?
白衣人道:這里沒有什么飛云客棧,從來沒有。黑衣人道:不可能啊……月明風清夜。
白衣人道:殺人放火天。
黑衣人道:不對,殺人放火天,當是月黑風高夜。白衣人道:殺人放火,都是人為,與風月何干?黑衣人道:圖呢?
白衣人道:什么圖?
黑衣人道:你明知故問。
白衣人道:不是我明知故問,是你們不知死活!
白衣人驟然回身,一刀削下了說話黑衣人的腦袋,月光里突然有了血光。
其他黑衣人大驚,繼而一齊出手。暗藏于橋邊枝藤中的無數白衣人一躍而出,縱身上橋,與黑衣人展開搏殺……
就這樣,高俅最親信的殺手團被梁山的地下組織幾乎斬盡殺絕。從這件事上你可以看出那個大名鼎鼎的智多星吳用是多么的深不可測,又是多么的決絕狠辣。也正是這一天晚上,高俅乘著月色到了六和寺。高俅對吳用的計謀還一無所知,因而更大的血案發生在六和寺。
十三、更大的血案
夜空中還是那一輪圓月。月光里的六和寺更顯清幽和神秘。
高俅下了八抬大橋,直奔寺門。陸小謙緊隨其后。當時我手提燈籠立于寺門前,見高俅駕到,忙步下石階躬身施禮道:貧僧見過太尉。
高俅扶起我道:你就是了之大師?有勞你了,我會記下你這份忠心的。我忙道:謝太尉。
陸小謙道:都安排好了沒有?
我道:小虞候放心吧,方丈進京面圣,已經起程,寺內之事,暫由我做主。陸小謙道:林沖怎么樣了?
我道:已經醒過來了。
我們三人一起進了寺門。高俅身后數十衛士緊隨其后。寺門重重地關上。
我一抬頭,看見一只貓頭鷹蹲在遠處一棵老樹上,睜一眼,閉一眼,睜著的眼睛格外明亮。
我陪高俅走向一座大殿。那是一座空蕩蕩的大殿,燈火通明,墻上畫滿了形容古怪的神佛,或慈眉善目,或青面獠牙。林沖和武松盤坐地上,正一邊喝粥一邊說著什么。門開的聲音沉重而幽長,讓武松和林沖一起抬眼望過來。一片黑暗中,走進來的,先是我這個提著燈籠的老和尚,接著是神態從容的陸小謙。
武松和林沖對視了一下,之后,高俅才在數十名衛士極其嚴密的護衛中一步一步踱進了大殿,站穩腳步后就開始冷冷地望著林沖。
林沖認出了高俅,自然要雙眉緊鎖,二目噴火。
高俅陰冷的目光中閃爍出淡淡的憐憫和無法排除的恐懼。一時間,兩個人都說不出話來,明亮的大殿一片死寂。這情景讓我至死難忘。
我道:太尉,這里是六和寺最大的講經堂,夜深人靜之時,貧僧便在這里專與這兩個殘廢之人講經。
高俅看也不看我,對林沖道:林教頭……林沖道:高太尉……
高俅道:我的到來,你好像并不吃驚。
林沖道:經的事太多,沒什么值得我吃驚的事了。高俅道:我是來看你的。
林沖道:也是來殺我的。
高俅道:不錯。你是我的一大心病,你死了,我的心,就安靜了。你我的仇恨,是沒法化解的仇恨,人要是總活在仇恨當中,那是莫大的痛苦啊。你死,或者我死,或者我們都死,這種痛苦才能消失。可我不想死,也不能死。
林沖道:所以,還得我死。
高俅道:不過,死前,我要讓你死個明白。只有死得明白,你才能死得踏實。陸小謙,還是你跟他說吧。
我把一張大椅挪到高俅身后。高俅坐下來,還是看都不看我一眼。陸小謙道:林沖,你認識我嗎?
林沖道:你很像一個人。陸小謙道:什么人?
林沖道:陸謙。你,是他的兒子吧?陸小謙道:林教頭好眼力。
林沖道:子承父業,你也做了高二哥的走狗,可喜可賀。
陸小謙道:白天這件事么……我確實弄巧成拙了,沒必要唱這么一出戲。我也是孝敬太尉心切嘛,我還是不如我爸爸聰明。
林沖道:你爸爸也談不上聰明,不然怎么會死在我的手上?陸小謙一指我:你知道這位是誰嗎?
林沖道:了之大師。我天天喝他的粥。
陸小謙道:你白天受審的時候,是他在你的粥里下了蒙汗藥,讓你當堂昏倒,以證明你的神志真的出了大毛病。
林沖道:他是讓我睡了一覺。我從來就沒睡過這么香的覺。
高俅一驚,眼睛開始轉動。林沖的過于從容似乎讓狐貍般狡猾的高二哥感到了事情不對勁兒,自作聰明的陸小謙卻是對一切都毫無察覺,因而還在自作聰明。
陸小謙道:可你還不知道,了之大師早就是高太尉的人了。林沖道:高太尉的人?
陸小謙道:人,都要有歸屬的,你不是他的人,便是他的人,總之你要歸屬于一個人。高太尉歸屬于圣上,所以他做了太尉。你當初不肯歸屬于高太尉,所以最終歸屬于梁山。而今梁山灰飛煙滅了,你又成了沒有歸屬的人,唉,可悲啊!這個世道,沒有哪個人能夠獨立地活著,人人都要狗一樣地給自己找個主人。可惜,這個道理你好像一直不太明白。這位了之大師到底是參禪悟道之人,比你聰明多了。
林沖道:你是怎么與了之大師混到一處的?你何以認為他具備你說的那種聰明?
陸小謙道:我這個人最善于體察人性,我就不信,如果我能讓他當上六和寺住持,他會不為我賣命?他會不為高太尉賣命?
我不得不說話了。高二哥理不理我我也得說了,我道:小虞候,你錯了。陸小謙只是一怔,高俅卻打了個冷戰。
我道:你的錯誤在于,自己是魔,便以為人人都是魔。對于你,還有高太尉,老衲只是虛與委蛇,將計就計罷了。
陸小謙大張著嘴巴說不出話來。
我道:方臘雄居一方,施行暴政,梁山征剿方臘,順乎天意民情。老衲雖為方外之人,卻是宋江、吳用的至交,打方臘時就為梁山軍馬刺探過軍情。為暗殺林沖而打六和寺的主意,原也是你分內之事,可你這主意無論如何不該打到我頭上來!小虞候,陸公子,你還嫩啊……陸小謙道:閣下是個假和尚?
我道:如假包換。除暴安良,匡扶正義,正是佛門弟子的天職。老衲還要告訴你,世上根本就不存在真正的天罡地煞圖,那是吳用軍師虛構并命人偽造出來的東西,一個誘餌罷了,就像當年這位高二哥賣給林沖的那口寶刀,那不就是引林沖誤入白虎堂的一個誘餌嗎?接著我又對高俅道:太尉,你比陸小謙要聰明得多,這一切,你都想明白了吧?
高俅站起來,吸著寒氣看著我道:老和尚,我有一事請教。我道:太尉客氣。
高俅道:我的那些心腹殺手,是不是已經被你們干掉了,而且就在今晚?我雙掌合十道:阿彌陀佛,太尉聰明。
高俅道:那么,林沖和武松為何不離寺出逃?你們應該明白,這回,我對梁山是要斬盡殺絕的,特別是這個林沖,我無論如何沒有理由讓他再活下去了。
我道:林沖和武松離開這里的日子應當是明天。明天,完全來得及。我現在想告訴你的是,吳用軍師有兩件事沒有算到,一是,沒算到你會用酒里下毒這種下三濫手段謀害宋江,因為你的強項是羅織罪名,制造冤獄,吳用和宋江都沒把對你的防范放在酒里;二是,沒算到你今晚會駕臨六和寺。小虞候說,你此來,一則是對六和寺實地踏察,以期日后將六和寺變成你的政治據點,二則你要目送林沖下地獄,以了卻你多年的一塊心病。是這樣吧?幸好老衲這兩天全權管理寺內諸事,接待太尉的任務自然要由老衲承擔。我知道太尉您是一個沒有安全感的人,走到哪里都要帶上一隊心腹護衛和一支禁軍,禁軍現今就在寺外,可是,你已經進了這座大殿,外面有多少人馬都沒用了,這里不會有半點聲音傳到寺院墻外,絕不會的。
陸小謙惱羞成怒,拔出鋼刀向我劈來,還罵道:你個老禿驢!
我一甩袍袖卷飛了陸小謙的刀,繼而從袍袖中拍出一掌,把陸小謙拍得橫飛出去,撞在墻上,落地后一口鮮血噴出,一動不動了。我的武功比不上林沖和武松,可對付陸小謙這樣的鼠輩,倒還說得過去。但我真的不愿意殺人,陸小謙一死我就痛苦地一閉眼睛:阿彌陀佛……
高俅對死了的陸小謙看也不看一眼,揚起臉對著天道:我還有一事請教。我道:太尉請講。
高俅道:不是請教你,是請教林沖。林沖,你真的是一個癱子嗎?
林沖從地上抓起竹杖,緩緩站起來,一抖身,披在外面的灰布袍子便碎裂成片紛紛落地,一身锃亮的鎧甲完整無缺地顯露出來,接著用力一擰竹杖,竹皮碎裂成塊,亦紛紛落地,一條蛇矛大槍赫然現出。
整個大殿為之更亮。
林沖道:高二哥,你還是那么聰明。
高俅嘆了口氣,眼睛還在看天,道:林教頭,你也變得聰明了。
高俅放下臉看了林沖一會兒,然后一揮手,格殺就開始了。高俅的數十名護衛圍住林沖,各施兵刃,拼死搏殺。林沖人如猛虎,槍若狂龍,似在抒發此生對高俅、對朝廷、對世道的全部痛恨……
我一動不動,面對眼前的一片血腥和殺氣,只是覺得無限悲愴:阿彌陀佛……武松在靜靜地喝粥。眼前的一切,似與他毫不相干。
高俅眼看著他的護衛一個接一個倒在林沖的大槍下……很快,最后一個護衛倒下去了,大殿歸于寧靜。
高俅與林沖隔著數十具尸體相互觀望著。
高俅的目光依舊陰冷而傲岸。忽然,他笑了,露出了原有的一副市井無賴相,繼而摘了烏紗帽,隨手扔在地上,脫去官袍,也是隨手扔在地上,接著踩著尸體向前走去,一直走到林沖近前。
林沖的大槍還橫在手上。
高俅道:林沖,我想喝碗粥。
林沖笑了,點點頭。
高俅在武松身邊盤腿坐下,自己從粥桶里盛出粥來,盛在林沖的碗里,道:這是林沖的碗吧,我就用它了。
武松放下飯碗:高二哥,我不明白怎么會有這么多人愿意為你這種人送死,為什么?嗯?高二哥你說這是為什么!
高俅道:他們的家人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他不賣命,我殺他全家。武松道:你真損。
高俅邊喝粥邊扭回脖子問林沖道:不殺我不行嗎?你已經殺了我這么多人,還不夠嗎?我活著出去,六和寺什么事都沒有,我要是死了,死在這里了,六和寺的人,也就一個也別想活了。天亮以后不見我出去,外面的禁軍會直接殺到寺里,就算你有本事沖出去,六和寺怎么辦啊?憑你們方丈給圣上畫過幾張山雞野狗,就以為朝廷不敢動六和寺?笑話!其實你殺我也沒用,大宋朝只要還是大宋朝,你高二哥我這號人就層出不窮……
武松突然從僧袍里掣出單刀,一刀斬下高俅的人頭。高俅的頭在地上滾了好幾滾,停下來后,兩眼直直地望著武松,目光依然陰冷而傲岸。
林沖一驚,我也一驚。我沒想到殺高俅的是武松而不是林沖。
武松道:哥,別怪我,我知道殺他的應當是你,可我擔心他再說一會兒,你就又要瞻前顧后了。你和宋江大哥有個共同的毛病,就是思慮太多,果斷不夠,殺氣不足。對付這個人,果斷比思慮更重要。
林沖苦笑了一下,扔下手里的大槍,仰天一聲長嘆。武松道:哥哥很遺憾是嗎?
林沖道:不,我是想,高俅已死,大仇得報,我,今后還會為什么事而活著呢?我道:兩位好漢,我們該上路了。
武松道:大師,你和林教頭一起走吧。我道:你為何不走?
武松道:我萬念皆空,往哪里走?我只想歸佛,不想歸屬于任何人。日后六和寺如遇不測,我便與六和寺一同涅盤,如果六和寺躲過這一劫,我便喝粥度日,潛心修佛。對了,大師您走了以后,煮粥的事,由我來做。我用一條胳膊煮出來的粥,也一定很香,保管六和寺老少和尚都愛吃……
武松要做什么,是誰也攔不住的。我和林沖只能由著他。我和林沖出寺的時候天邊已有白光,大雁又在六和寺上空盤旋。一個小和尚敲鐘為我和林沖送行。鐘聲里,我看見山門前一個禁軍頭領立馬橫刀,他身后的無數兵卒各執刀槍。我和林沖各騎一匹戰馬。林沖一身亮甲,一手大槍,一手人頭——高俅的頭。
禁軍頭領認出了林沖,叫道:林教頭?!
禁軍士兵也都認識林沖,都叫道:林教頭……
林沖將高俅的人頭擲過去。禁軍頭領將人頭接在手上,驚慌失措地望著林沖。
林沖橫槍抱拳道:感謝各位禁軍弟兄還認得林某,林沖請求各位弟兄閃開一條道路。禁軍頭領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林沖手中的大槍,一帶馬,閃在一旁,身后的禁軍士兵跟著為林沖閃出一條路來。我和林沖抓住時機縱馬而去。清風拂面,馬蹄聲碎。
你也許要問,禁軍為什么會放我們走,僅僅是懼憚于林沖的武功嗎?當然不是。你想想,他們已經看到高二哥的人頭了,誰肯為一個死人賣命呢?大宋朝也快死了,誰又會為一個快死了的王朝拼命呢?就這樣,我和林沖離開了六和寺,離開了杭州城,按軍師吳用事先指點的地點,與各路潛伏下來的梁山人馬完成了會合。軍師吳用不僅重新整合了梁山舊部,還發展壯大了梁山人馬,他將方臘殘部以及中原各路義軍都招納統轄于梁山義旗之下。可是,就在吳用親自掛帥,統轄數千良將、數十萬精兵,欲發起大宋朝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起義行動以置大宋帝國于死地之時,金兵犯境,劫走了徽欽二帝,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靖康之恥。我們這支本想推翻朝廷的起義隊伍不得不以民族大義為重,變成了一支護國救駕的隊伍。最后告訴你的是,我這個煮粥的老和尚俗名叫公孫賾,是梁山好漢入云龍公孫勝的同胞兄長。兄修佛,弟修道,佛道兩家本來井水不犯河水,可兄弟二人先后上了梁山,同歸于保衛大宋山河的義旗之下……
十四、不是結局
的結局
后來有一回林沖躍馬舞槍于兩軍陣前與金兵將領廝殺,一槍將金將挑于馬下,然后林沖向金兵叫戰道:番邦小兒,還有哪個過來受死?
當時我就站在帥字旗下的一輛戰車上,我的身邊是吳用。吳用輕搖著羽扇在觀陣,他看上去不像個元帥,還是像個軍師。
一金國將領縱馬出陣,用生硬的中原話大叫道:林沖,請你回復你家主帥,你們大宋國的皇帝已經被押到了我國都城,你們救不了他了!為這樣一個皇帝賣命,不值得啊!早一點歸順大金國吧。憑你們的本事,到了大金國,錯不了的!
金將喊完話,回馬便走。金兵人馬開始撤離。
我看見林沖立馬橫槍,一臉茫然,便問吳用道:元帥,金兵要撤,追,還是不追呢?吳用沒有回答,雙眉慢慢地鎖緊了。從此以后我就很少看見吳用舒展眉頭了。我忽然想,這時武松在干什么呢?
扈三娘天天來六和寺幫武松忙煮粥的事,已經從杭州城傳遍了天下,他們卻一點都不在乎。六和寺里天天是武松赤膊煮粥,扈三娘赤膊燒火,二人一起流汗。有一回他們倆邊煮粥邊說話,給伙房外的小和尚偷聽到了——
扈三娘道:我天天過來幫你煮粥,方丈不管?武松道:管什么?
扈三娘道:和尚廟里怎么可以進女人呢?
武松道:真正的佛門中人,眼里只有佛魔之分,并無男女之別。扈三娘道:這兩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武松道:什么事?
扈三娘道:宋江大哥死得奇怪。
武松道:不奇怪,我一說你就明白了。當初,大哥帶我們歸順朝廷,是要給天下各路反軍做個表率,希望他們以天下蒼生為念。老百姓愛和平,怕戰亂,只要有口粥喝,只要活得下去,就不希望天下大亂,刀兵四起。
扈三娘道:那大哥為什么會被害死呢?以他的精明,一壇毒酒還防范不了嗎?
武松道:這正是高俅的詭詐之處。宋大哥料定高俅必以謀反之類的罪名加害于他,哪想到這位踢球的高二哥會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還有一種可能是,大哥是能防而不防,從容赴死,還是要給那些不肯歸順朝廷的反軍做個表率。
扈三娘道:做愚忠的表率?
武松道:大哥沒那么愚,天下各路反朝廷的義士也沒那么笨。歸順朝廷后,大哥徹底看清了朝廷,對大宋朝的最后一線希望破滅了,所以他要用自己的死昭告天下,反則反矣,不可接受朝廷的招安,否則非但救不了這個國家,還會落得個死無葬身之地。
扈三娘道:是這樣……
武松道:咱們梁山眾家兄弟對宋江大哥一直十分愛戴,可徹底了解宋江大哥的,只有兩個人。這兩個人,不是花榮,更不是李逵,而是軍師吳用和我武松。
扈三娘道:你知道真正了解武松的人是誰嗎?武松道:扈三娘。
扈三娘抱住武松,親了一口。
門外那幾個小和尚扒門縫偷看偷聽得很有味道,也很是羨慕。這時他們聽到寺外一個蒼涼的男人的聲音高聲吟誦:
山外青山樓外樓,
西湖歌舞幾時休?
暖風熏得游人醉,
只把杭州作汴州。
責任編輯 吳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