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成龍擦肩而過

人和人的相遇是全無緣由的，大多數時候都是這樣，但有的時候，它也會變得有跡可尋。

1980年初，我開始了在美國各地的巡回演唱，而其中的一場經常被人提及，因為那一場是在奧斯卡獎的頒獎會場上。他們說，我是第一個登上這個舞臺的中國歌手。

但是那一天，原定的錄音計劃推遲了。我需要去買一樣東西。我在街上被一家唱片店里的口琴音樂所吸引，駐足傾聽。

與此同時，另外一個人來到美國，要拍一部電影。他在洛杉磯喜歡上滑旱冰，并且恰好在那天有時間，他滑行著上了街，撞上了出現在街角的我，向我連連道歉。我只有摘下墨鏡，接受他的道歉。于是，事情發生了變化，他認出了我：“你是鄧麗君！我是你的歌迷！”我認出了他：“成龍！我也是你的影迷啊！”他笑了：“不如我們來交換簽名吧！”

同樣的事情如果發生在另外的地方，例如一個酒會上，結果也許大不一樣。但那時，街上有著輕快的口琴聲，黃昏的落日映照在山坡的芒草上。于是，結果只能有一個。

他來到我的生活中。

接下來的幾周里，我們一直在一起。他不斷告訴我他的過去，他的來歷，他所感受到的痛苦，他怎樣在艱難中長大，怎樣擁有今天的一切，怎樣對這世界了解更多，怎樣克服那些讓他感到恐懼的事物，并且最終戰勝恐懼。

他像是要把與我相識前的一切鋪墊、一切醞釀都要交代清楚，而我也告訴他，我是怎樣長大，怎樣在和他相近的年齡就體會到同樣的艱難。我的母親也和他的母親一樣，是我克服這些困難的動力，是我終于決定愛這世界的原因。

我們不斷地說話，我感覺到從未有過的心清目明，對他的親切感也油然而生。盡管母親早在秦祥林和我相處的時候就一再告誡我，不要愛上一個和我同在演藝圈子的人。但我能夠確定，他和他們是不一樣的，他是純樸的。

很久之后，我終于明白，我所愛的，是他身上那些和我不一樣的地方：勇氣，豪放，甚至被克制的粗暴。這些，在最初，很容易被我所欣賞，但當一切落實到生活中的時候，卻又變成了不可原諒的缺點。

不久，我要回香港進行錄音，我打電話到他辦公室，說我想去找他。盡管他并不希望我出現，但還是答應了。他說：“你要來就來吧。”

我在辦公室外敲門，半個小時以后，被他稱作兄弟的那些人，那些替身演員，武師，統統在這里，而他坐在辦公桌后面，很舒服地把腳放在桌面上。

我走過去，把他的腳掃下桌子。我告訴他，我要回香港，希望和他一起吃飯。他說，他的兄弟也要和他在一起。我說，我不想和這些人在一起。他說，他不習慣我們吃飯的地方，他不懂得點菜，不喜歡那里的氣氛，他會讓我掃興。

在那一剎那，我眼前的一切變得異常清晰：藍色的百葉簾，透進屋子的陽光，辦公桌上的紋路，他衣服上的皺褶，都變得異常清晰。我像是站在另外一個地方，看著我在那里忍受尷尬，看著我雖然盡力控制，但臉上依然露出失望神情。那一刻，我將這個男人，看得清楚透亮，也是那一刻，我決定不再讓我的愛寄生在他的虛榮心里。

我離開了。走出辦公室，陽光一下擊打在毫無防備的我身上，還是春天啊，洛杉磯的陽光就有這樣強烈了嗎？但那畢竟是春天的陽光，干冷，清徹，不容置疑。

多年以后，面對采訪者，成龍這樣說起我：“如果世上真的有天堂，她必然是上天堂的那種好人，她甚至善良得連一只螞蟻亦不忍踩死。作為一個藝人，她紅足多年實在難能可貴。”

“當時她喜歡浪漫，如燭光晚餐，但我卻是個工作狂。到現在為止，沒有一段感情或者異性可影響到我對工作的狂熱，因此不少人舍我而去，但我仍有一班手足情深的好兄弟，朋友比愛情更為重要。”

“我們之間，愛過亦恨過，亦和好如初過。分手后多年曾在酒店碰過面，我們當時擦身而過，最后我還是轉身向她打招呼。以前的一切已成為過去，愛恨都過去，我們依然是好友。分手與她無關，是我太年輕，只顧自己而忽略了她。我承認曾傷害過她，亦傷害過好幾個人，但我不是刻意的。”

其實，我知道他也是孤獨的，他非常害怕孤獨，盡管他不能為這種恐懼的感覺正確命名——他不知道那就是孤獨。他總是希望他所在的地方被人充滿，而且每個人都笑語連聲，事實上，他身邊總也不缺少這些人。他們聚在他身邊，不斷喧嘩，直到他終于安然睡去，他們才可以離開。這種習慣，到他進入中年后，就變得更加牢固。有一天，他就在這種排解孤獨的過程中老去，生命墜入昏暗之中，需要燈火照亮，他的心中充滿回憶。

我回到了臺灣，開始了漫長的演出，讓自己身心疲憊……

和愛相比，這些藏在命運背后的翻云覆雨之手似乎更為強大，即使是得到愛，也并不能增加與之相抗衡的力量和勇氣。于是，我不再有遺憾了。

編輯 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