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電影里有一種感傷,這一切來源于她的童年,——沒有母親的童年。
1 怪女人
在人群里,有些人總是會顯得很怪。
比如這位。
六十二歲了,還剪冬菇頭,腳踏一對涂鴉的匡威布鞋,出來見人時為了體面一點,穿黑壓壓的一身川久保玲,這是她最喜歡的最貴的衣服,如果不是時裝精,誰知道這種四四方方的裝扮原來要價上萬?在一個非常少女化的波波頭下,有一張中年女人不再年輕的臉,這樣的出場,每次都會不期然地產(chǎn)生一種荒謬感,然而事主卻不慌不忙,眉目間更透著一股絲毫不加掩飾的坦然。這就是許鞍華。
人人提到她都感情復雜,一個江湖人稱阿Ann的女人,身后戰(zhàn)功彪柄,入行超過30年,出產(chǎn)過23部電影,名片無數(shù)——《傾城之戀》、《女人四十》、《半生緣》、《姨媽的后現(xiàn)代生活》以及最近的《桃姐》,手下調(diào)教過的明星更不計其數(shù)——鐘楚紅、周潤發(fā)、梅艷芳、李麗珍、張曼玉,三奪金像,二奪金馬,堪稱香港歷史上最牛的電影導演。
可就是這位最牛的電影導演,有影迷無意在街上撞上她,以為是碰到大嬸問路,后來認出,要求合影,被她當場拒絕:“不好意思,我趕著有事做。”
她總說自己窮,但叫她拍商業(yè)片她又不肯。她就是要讓自己處在特別失敗特別難堪的境地,她要整個香港都看到一個香港境內(nèi)最好的女導演,只能靠偶爾在港大兼課或者拍廣告維生。她就是這么怪的一個女人。
2 如日中天
1984年。許鞍華如日中天,比今日的王家衛(wèi)更紅。
也是,港大碩士,游學過英國倫敦國際電影學院的女導演根正苗紅。1975年游學歸來,擔任的還是大導演胡金銓的助手,三年后即拍出當時最贊的電視劇集《獅子山下》,四年的處女作《瘋劫》,被認為是香港新浪潮電影代表作之一。
只是過了1984年,她突然跌進怪圈,水準參差不齊。十年后她狀態(tài)恢復了一些,《女人四十》和《千言萬語》都獲獎無數(shù),眼看狀態(tài)回歸,誰料此后她又進入沉寂,2004年的《玉觀音》更是爛得讓人不忍卒看。
就在許鞍華踏入六十,人人對她都不抱希望之際,她居然憑著一部120萬元投資的小成本影片《天水圍的日與夜》,擊敗投資超過3億元的《赤壁(上)》的導演吳宇森,第三次捧得最佳導演獎,此后不過兩年,一部講述主仆情的小成本電影《桃姐》戛納揚威,不但讓久霉的老演員葉德嫻咸魚翻身,更讓雄心勃勃的劉德華再得影帝。
影評人石琪說,許鞍華沒有自己的風格。連她自己也對自己明白得很,頭四部令人耳目一新的作品,她卻“感覺不停地下降”,《傾城之戀》“當然失敗啦”,《書劍恩仇錄》“很愚蠢”,《客途秋恨》“拍得很粗”,《極道追蹤》“沒精打采”,連公認好的《女人四十》,她也覺得多處“不理想”……“有缺陷”、“不好”、“差”,是她評述自己作品常用的字眼。但許鞍華最杰出的地方,就是她“拍戲的心態(tài)有點像一個賭徒,而且是一直不肯離臺的那種”。
3 悲喜人生
許鞍華的電影里,有一種奇特的情懷,那就是在蒼涼的人生里焦慮地尋找卻總歸無疾而終的感傷,這種感傷來源于她的童年——“沒有母親的童年”。
許鞍華出生于鞍山,兩個月大時她跟隨父母移居澳門,5歲到香港;直到15歲,許鞍華才知道母親是流離的日本人,“每個人都說她是東北人,我一直以為她不會講廣東話,又沒讀過書,所以不太認得中國字。”1990年,許鞍華拍了半自傳電影《客途秋恨》,講的是二次世界大戰(zhàn)結束后,日本女子葵子嫁給一名中國軍官的故事。在女兒曉恩的眼里,母親是個自私自利、只懂打牌的混蛋女人,但二十五年之后,曉恩因為妹妹移民,只能無奈地回來陪著母親返鄉(xiāng),這才慢慢了解了母親當年的處境。
這部片子票房慘淡,算得上是許鞍華中年境遇最難的時候的作品。唯一的好處,就是它化解了許鞍華與母親之間不解的情結,從極度疏離變到慢慢親密。到了現(xiàn)在,60多歲單身的許鞍華與80多歲的母親同住,媽媽是個豁達的老婦,一口流利的廣東話。“我媽媽年紀愈來愈大,我也是。早幾年有段時間很親近,因為都是老女人。現(xiàn)在她反而返老還童,我變成照顧她的那個人。”母親有次突然跟她說,你不適合結婚。許鞍華想了想,表示同意。
4 還喜歡20歲時喜歡的男孩“我的每一部片都找不到投資。”
“胎死腹中是常事,我的經(jīng)驗是,五套戲才有一套可以拍成。”
“我自小不喜歡做第一,做第二似乎好些。誰知做了導演,什么都要做到位。”
這個女人,冬菇頭里雜夾白發(fā),大笑,大口抽煙,粗糙的皮膚,有時害羞地笑,獨居,不養(yǎng)寵物,閑時去逗鄰居養(yǎng)的鸚鵡,得了金像獎還要獨自一人拎著一大袋東西擠地鐵,對自己處境最現(xiàn)實的設想是“白天在外面開戲,回家返老人院,好好笑!”
她不是沒成功過,但是“一次成功,要比面對一次失敗來得困難”,她是刻意在回避成功,“太舒服的生活要小心,不能沉迷。”許鞍華說這話的時候,非常酷,我突然明白了她這樣的女人,原來就是我們生活中那些老女孩,我的朋友柏邦妮剛剛出了本書叫《老女孩》,在她的定位里,所謂的老女孩就是,“還喜歡二十歲時喜歡的香水,還戴著二十歲時的琥珀戒指,還穿二十歲時候的衣服,還喜歡二十歲的時候喜歡的那種男孩。她也許成熟,但絕不世故,她也許復雜,但并不渾濁。永葆好奇之心,永遠贊嘆,期待奇遇,夢想不是一個目標,是一種氣質(zhì)。”
永遠讓自己處在失敗里,永遠讓自己行在低處,那么你就永遠不會失去仰望星空的力量,那么,你眼里的光芒就永遠精光四射。
我疑心,這就是老女孩們的最秘密的終極哲學。
編輯 趙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