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是要死的,這是人生最大的悲劇。悲劇之悲,并不在于是生命的最后一刻,而在于你不得不每天在這種悲劇中生活。如果你心靈敏感、喜歡思考,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不免會想:生命中的一天就這樣終結了。我離死亡更近了一步。如果你是個倒頭就睡、沒心沒肺的人,悲劇也不會放過你。你像所有人一樣,終會一年一年地感覺自己老起來。
總說運動使人年輕。其實,運動拼的是身體,對衰老更敏感。一般人對隨著年齡而發生的生理變化多在不知不覺中,或五年十年才會感覺到不同。高水平的運動員,過了三十歲后,大多每年都會感受到。那么,為什么經常從事運動的人不僅生理上更健康,精神上也更顯年輕呢?這個問題解釋起來,其實比想象得要復雜些。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們越跑越慢。這已是不爭事實。記得七九年進北大,未名湖畔總看到一個瘦小的老人跑步,跑得比我走得還慢。后來才知道那是朱光潛先生。那時他已經八十多了。一位中年教授上課提起這一景,豎起大拇指說:“這就叫‘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呀!”三十多年后,我還每每想起老人的身影。妻子是復旦畢業,說復旦外文系也有位老先生堅持跑步,但有一天發現自己跑得還不如別人走得快,傷心之余就放棄了。總之,沒有人相信越老跑得越快的。
西方人不輕信直覺經驗。對于簡單的事實,往往也要用大量數據論證,并輔之眾多科學事實。這方面最有名的大概是耶魯大學經濟學教授雷·費爾(Ray Fair)。此公以數據分析著稱,曾以詳盡的數據預測美國大選結果,屢測屢中,乃一大神人。另外,他是位業余馬拉松選手,在個人網站上公開了他42歲到61歲期間的19場馬拉松比賽的成績。1994年,他在《經濟學與統計學評論》上發表一篇論文,題為《我們慢下來的速度有多快》,綜合了世界一些田徑和公路大賽的成績數據,分析跑步等田徑成績是否會隨著年齡而遞減。
這一充滿了術語、數字、數學公式的繁瑣論文,最后證明的僅僅是幾句話:我們確實越老跑得越慢。那么,我們慢下來的速率是多少?把他的統計學術語拋開,用平白的話說,如果你41歲跑出的馬拉松最佳成績是3小時20分,那么到46歲時,你如果保持既定水平,就會跑出3小時28分左右的成績。一年慢一分半左右。
費爾教授實際最好成績是45歲那年跑出的2小時58分45秒。但是,如果把隨著衰老而降速的因素考慮進去,理論上的最好成績則是53歲跑出的3小時10分。他以這個成績為基數,用自己研究出來的衰老減速率往前和往后推算,得出了每年比賽的理論上最佳時間。實際成績和理論上最佳成績對比,得出實際和理論的距離。
他每年狀態不一,每次比賽的場地和天氣條件也不同,表現自然有所起伏,但總體趨勢是越來越慢,其慢下來的速率,和他研究所得出的結論大體還是符合的。
這一現實,按說應該讓天下所有的跑者都感到壓抑、悲哀。跑有什么用?還不是越跑越慢,直到有一天你跑得還趕不上人家走得快?但作為跑者費爾教授,則得出了相反的結論:我們慢下來的速率低得令人驚訝。一個85歲的老漢,比他55歲時僅慢了49%(按400米到半程馬拉松的成績計算)。費爾接著指出,我們社會對老年的心態,遠比這數據顯示的要絕望得多,動不動就說人老了就不中用了,早早讓人退休。這種老齡觀,并非建立在身體實際衰弱的速率基礎上,沒有統計學支持。他最后呼吁,政府和社會在制定退休政策時,應該以人的實際衰老狀況為基礎。
費爾所言有道理嗎?我看未必。他的數據扎扎實實,不容置疑。不過,他所依據的是跑者的數據。跑者長年堅持不懈地鍛煉,維持體能。比如,作為跑者,你30歲馬拉松跑出3小時。根據費爾的推算,你到50歲時跑馬拉松用時不足3小時30分。費爾本人42歲時跑出3小時8分44秒,55歲時,居然還跑出3小時10分。當然55歲時他狀態好得多。但42歲和55歲,成績相差無幾。在常人看來豈不是個奇跡?
跑者并非相信長生不老,他們只是覺得衰老并非是個摧枯拉朽的過程,來得其實很緩慢。如果你心理上已經接受人總會死這一命中注定的悲劇,覺得自己享受生活的時間要比別人多些,也樂觀些。但在那些不運動的人心中,衰老則是可怕得多。這也基于他們生理上的另樣現實。我們的社會政策,如退休制度等等,是根據后者的生理和心理狀態制定。在費爾看來未免過于悲觀,其實不過是說明他本人非常樂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