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子培和普蘭
是秋,夜微涼,林子培在酒吧勾搭上一個女人。他請女人喝酒,喝了很多龍舌蘭,然后醉著把醉了的她帶回家。女人很瘦,臉蒼白,涂著朱砂色唇膏,穿著黑色長袖長裙。像一個美艷的吸血鬼,像貓,是屬于黑夜的動物。最美的是眼睛,特別亮,閃著光芒,好像嵌滿淚珠的玻璃珠。他喜歡她的眼睛。
進房間,林子培直接把女人按倒在沙發上,親吻她的脖頸和耳垂。女人咯咯地笑,踢掉腳上的紅底高跟鞋,一只鞋飛到茶幾上,打翻了插著龍膽花的白瓷花瓶。她又咯咯地笑,從他身下翻轉到他身上,像貓伸懶腰一樣弓著,匍匐著,主動要想要她的他。
電光石火,只在一瞬,只要一瞬。他寂寞了太久,被冰雪包裹了太久,需要一條短暫的出路。就像一個躲在地窖里的小孩,渴望陽光下的嬉戲。身體是條捷徑,他感覺到女人的溫暖和柔軟,像春水里漂蕩著的白絹。他心情如魚躍,身也如魚,全身躍入激流,與女人交纏著奔騰起伏。攀上高潮的浪峰,共跳一支瑰麗的舞。
第一支,亦是最后一支。艷遇是月見草和月的相遇,月升花開,月落花落。兩個無姓無名的過客用身體尋歡,給寂寞止疼,一夜的長度,剛好。
做完愛,林子培點上煙去沖澡。出來時發現女人沒走,躺在床上睡著了。她睡得很深很沉,臉沐浴在月光下,映襯出冰涼的銀色光澤。他幫她蓋好被子,趴在她身邊睡去。
午夜或者凌晨的時候,他恍惚聽到叮叮當當的聲音,像是風鈴。他翕開一半眼睛,看見女人拿著手銬,把他的左手腕銬在了鐵雕的床頭上。
他清醒了,試圖起來,才發現兩只腳踝都被銬在了床尾。“怎么回事?”他大喊。女人微笑,從她背來的紅色GUCCI包里取出彈簧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噓!”她把手指豎放在嘴唇上,示意他別作聲。然后她又拉住他的右手腕,拖到床頭,同樣用手銬銬住。
他安靜了,看著女人光著身,赤著腳,在房間里來回走動。她打開臺燈,去客廳取回一瓶酒,是他珍藏的白蘭地。她把酒倒進玻璃杯里,接著從包里拿出兩盒安眠藥,將藥片倒在床頭柜上,一粒一粒地碾碎了摻進酒里。然后她跪在他的肩膀旁邊,掰開他的嘴,將酒緩緩地灌進他的喉嚨里。
做完一切,她坐在床邊看著他,等著他,等著他睡去,他死。
“你究竟是誰?”他虛弱地問。
“普蘭。”女人語氣哀傷,有淚沿頰而落,滴落在他的臉上,冰涼。“你還記得趙先生嗎?我認識趙先生,我愛他。”
普蘭和趙先生
普蘭在五年前遇見趙先生,那也是個秋天,西鵑與合歡盛放的季節。她大學畢業,在上海一家高端財經雜志做記者,趙先生是她的第一個采訪對象。投資公司總監,四十來歲,挺拔清瘦,憂郁寡言。他坐在辦公桌后面,抽著芙蓉王,手背上有青色筋脈微微突顯。她有種想把他的整只手拉過來握住的沖動。
愛情擊中了她,她轉而淪陷在愛情里。她知道他有太太,可她喜歡他的樣子,萬水千山她找的就是這樣一個人。她的心是繭,見了他,破繭成蝶。她渴望張開翅膀露出滿身異彩花紋,朝他飛去,去品嘗愛的蜜。
采訪結束兩天后,普蘭給趙先生打電話,主動約會他。在日本料理店,他仍舊寡言,她自顧自地說話,喝酒,喝醉,然后又吐又哭,撲進他懷里向他表白。他送她回家,順理成章地要了她。他趴在她身上,叫她傻姑娘,吸吮她的鮮妍,在她的明媚里遨游。
她被歡愉籠絡,墜入仙境,滿心都是無以復加的喜悅。
愛是花,嗜蜜人是她。
那時普蘭二十二歲,正年輕,充滿希冀與勇氣,也天真。她以為只要把自己完完整整地給出去,就可以換回來完完整整的一切。以為只要以身體為路徑,以癡情為杖,就可以攀山涉水走進一個已婚男人的心。殊不知他的心已經沒有空地,方寸之地皆無。
秋將盡的一個午夜,趙先生醉酒后來敲門,進門就癱軟進她懷里。她扶他上床,他拽住她的手,忽然哭了。他蜷縮著,痛楚地、撕心裂肺地哭著,他說:“他回來搶她了,他會搶走她的,我好怕他把她搶走,好怕。”
他說的她是趙太太,說的他是趙太太的初戀。兩周后,他又來敲門,拎著行李包,說要借住幾天。后來普蘭才知道,他來她這里是為了等消息。他懷疑趙太太和初戀舊情復燃,所以雇傭了私家偵探,然后他對趙太太謊稱自己出差。借住的第三天傍晚,他接了個電話,披上外套咣地關門走了。她追出去,問他去哪?捉奸,他說。
他頭也不回,一去不回,永遠的。次日下午,他家的鐘點工如往常一樣過去打掃,掏出鑰匙打開房門時,看見他和趙太太倒在血泊中。他們抱在一起,緊緊抱成比翼鳥,飛離冷冷的世間。警方判定是他殺死太太后自殺。
可普蘭知道,不是這樣的。
現場還有第三個人,趙太太的初戀,林子培。
天已破曉,下著濃霧,陽光慘淡。普蘭看著林子培,她找了五年的男人,雙眼緊閉,已經沒了聲息,臉上卻閃爍著喜悅之光,有種奇怪的動人感覺。她解開他的手腳銬,撩開他額前搭著的一綹頭發,收拾走空了的安眠藥藥盒,和用過的紙巾。
最后,她穿上衣服和鞋,推開門,走下樓梯,隱于霧中。
林子培和趙太太
閉上眼睛,林子培看見了趙太太。十七歲的趙太太,白裙子長頭發,站在桂花樹下,向他伸出右手說,嗨,你好啊。他看著她,像看著上帝的天使,紅著臉回應給她左手。她清水叮咚地笑起來,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她一笑,他的人生就到了春天。
那是十五年前,他也十七,剛剛成為孤兒。母親嫌開舊書店的父親沒出息,給不了她無虞的生活,跟有錢的情人跑了。父親因此患上抑郁癥,最終用刀片殺死了自己。他一個人從上海來到祖父母家,住進桂花樹盛開的深巷里,一座六層舊式樓宇的三樓。
趙太太住頂樓,他喜歡白裙子長頭發愛笑的她,只一眼就喜歡得無以復加。他插班到她的高中,每天用祖父的老鳳凰自行車帶她上學放學。高考結束后,他們雙雙考進一所北京的重點大學。他帶她去酒吧慶祝,她喝長島冰茶喝到醉,踩在桌子上跳起舞。
她笑著,轉著圈,伸手邀他。他接受邀請跳到桌子上,帶著幾分怯澀。少女的氣息拂過他的臉龐,她聞起來看起來都像花,像春天山谷里的野百合。
他生出采擷的渴望,將她拉入懷里,含住她的嘴唇。她的嘴唇鮮潤、甜美,像被朝露沐浴過,像孩子一樣。他不停地吻她,說愛她,要和她在一起,到永遠。
可永遠的長度只有七年,七年后,林子培娶了另一個女人。女人家世顯赫,父親是他所供職的房地產公司的老總。做了他家的東床快婿,他就會從月薪不到兩千的小職員,扶搖直上成為人中龍鳳。是母親的選擇讓他認識到男人不可以太窮,金錢是男人的尊嚴,他渴望得到財富和地位,住大房開好車過衣食無憂的生活。
離開時他對她說,我會成功,你等我。
她沒有等他。三年過去,他得到了渴望得到的一切,和女人離了婚。回頭找她,她卻已嫁作他人婦,成為趙太太。
他以為愛是城池,她是原鄉,卻不想衣錦歸來,人遷城空。他親手劃開的距離,成為永遠的阻隔。他原諒不了自己,無法承受失去之痛。他找她,求她重回他身邊,在午后的雕刻時光里,他哭了,她也哭了。然后她說,她需要時間考慮。
兩周后,他接到她的電話,讓他去她家。他剛進房間坐在沙發上,點著一根煙,趙先生就闖了進來。他手執高爾夫球桿撲向他,他的頭部和胸口遭到重擊,被打倒在地。然后他踩在他身上,用球桿繼續狠狠地打他。趙太太從背后抱住發瘋的男人試圖拉開他,可是根本敵不過他的力氣。她轉身跑到茶幾邊,拿起水果盤里的刀,對他大喊:
“住手!否則我死給你看!”
趙先生沒有住手,她把刀子刺進自己的心臟,血液噴涌。
“林子培,走吧。”這是她最后留給他的話。他從地上爬起,飛快地逃走,但他的一大半已經死了,因為他而死的她而死。他這一生愛的只有她,欠的也只有她,現在,他終于可以往她去的地方趕去,他很想謝謝普蘭的成全。
他生出無邊的喜悅,笑著,呼出最后一口氣。
趙先生和趙太太
窗外,漆黑的天空布滿繁星,月亮出來了,是一輪滿月。趙先生抱起趙太太,拔出她體內的刀,堅定地,刺進了自己的心臟。再也沒有人能把他們分開了,沒有了。愛是什么?愛就是我陪著你,歡陪著,苦也陪著;生陪著,死也陪著,不渝至永恒。
只是他不知道,趙太太叫林子培來是想告訴他,她不會重回他身邊。當年林子培為前程棄她而去,留她一人獨殤,是趙先生以燭光的姿態,執起她的手,帶她穿越黑暗和冰冷。但是她覺得沒有遺憾,她看著緊緊抱著她的男人,伸開手臂將他抱緊。她知道他和她一樣,像找到荊棘樹的荊棘鳥,找到了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