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毛澤東出版他的選集時,精心選了三篇與外國記者的談話,其中有一篇就是和美國記者安娜·路易斯·斯特朗的談話。在這次談話中,毛澤東提出了“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的論斷,在解放戰爭中發揮了重大作用。
這件事就發生在毛澤東延安歲月的最后一年。在那一年里,毛澤東還有許多扭轉乾坤的特殊貢獻。
搬到王家坪
1945年10月11日,重慶談判結束,毛澤東偕同張治中乘飛機返回延安。四十三天艱苦的談判、過分緊張的工作,使毛澤東病倒了——他得的是神經系統的疾病,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是“神經疲勞”。當時任中央書記處辦公室主任的師哲回憶:“11月,毛主席的身體狀況越來越令人擔憂。我每天都要看他幾次。他有時躺在床上,全身發抖,手腳痙攣,冷汗不止,不能成眠。他要求用冷濕毛巾敷頭,照做了,卻無濟于事。”
經過書記處幾位領導人的研究并一再勸說,毛澤東終于同意暫時集中一段時間治病養病。養病的地點,最初是在柳樹店附近的聯防司令部干部療養所。在養病期間,他仍然密切關注著全黨的大事。
經過一段時間的精心治療,1946年開春,毛澤東的病情逐步好轉,工作也逐漸恢復。然而,毛澤東沒有返回棗園,而是搬到了王家坪。
王家坪位于延安城北一公里處,是個背山面水的小山村,房舍隱蔽在一片綠樹叢中,幽靜又有幾分神秘色彩。從中共中央進駐延安時起,中央軍委與八路軍總部就一直設在那里。
毛澤東搬到王家坪,適應了嚴峻形勢的需要。
抗日戰爭勝利后,形勢發生了極大的變化——為了粉碎國民黨的軍事進攻,毛澤東必須更直接地進行指揮。棗園離軍委與總部較遠,不能及時地了解情況,同軍委領導研究作戰方案也不甚方便,而王家坪與軍委和總部近在咫尺。
毛澤東搬到王家坪也有安全方面的考慮。抗日戰爭時期,延安基本上沒有戰火襲擾,然而,隨著抗日戰爭的勝利,國內的階級矛盾迅速上升為主要矛盾。一直在保存實力、坐待勝利、準備內戰的蔣介石,迫不及待地動手搶奪抗戰勝利果實,把刀鋒指向中國共產黨。內戰的烈火開始燃燒,延安的危險也大大加重了。
棗園有防空洞,但那是在黃土或紅沙石上“挖”成的,有可能被炸塌,不安全。而王家坪的防空洞則是石匠在堅硬的巖石上“鑿”成的,十分堅固,能夠承受住重磅炸彈的轟炸(筆者曾到延安實地考察,王家坪的防空洞就像一條地道,有五十多米長,兩個出口,并有很好的防御工事,是非常安全的)。
以后,毛澤東又搬了幾次“家”,也都有安全方面的考慮。1946年7月底,毛澤東身體恢復后,移住楊家嶺。10月,國民黨飛機轟炸延安,楊家嶺建筑物多,易被敵發現,毛澤東便移住棗園后溝。11月下旬,國民黨飛機轟炸棗園,發現了大禮堂,于是1947年1月初,毛澤東又移住侯家溝。中央警備團團部在這里,任弼時也在這里養過病,有堅固的防空洞。約一星期以后,為了便于指揮延安保衛戰,毛澤東又遷往王家坪。1947年3月18日黃昏,毛澤東由王家坪最后撤離,踏上了轉戰陜北的征途。
“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
1946年8月6日,美國記者安娜·路易斯·斯特朗乘坐大卡車到楊家嶺采訪中共中央主席毛澤東。采訪是在窯洞前的空地上進行的。大樹下,安放著一張小石桌,周圍擺著四只小石凳,石桌上放著茶具。陸定一和馬海德擔任翻譯。
斯特朗問:“共產黨能夠支持多久?”
毛澤東答:“就我們自己的愿望說,我們連一天也不愿意打,但是如果形勢迫使我們不得不打的話,我們是能夠一直打到底的。”
“如果美國人民問到共產黨為什么作戰,我該怎樣回答呢?”斯特朗問。
毛澤東答:“因為蔣介石要屠殺中國人民,人民要生存就必須自衛。這是美國人民所能夠理解的。”
“如果美國使用原子彈呢?如果美國從冰島、沖繩島以及中國的基地轟炸蘇聯呢?”
于是,毛澤東道出了那個著名的觀點:“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看起來,反動派的樣子是可怕的,但是實際上并沒有什么了不起的力量,從長遠的觀點看問題,真正強大的力量不是屬于反動派,而是屬于人民。”
毛澤東還說:“拿中國的情況來說,我們所依靠的不過是小米加步槍,但是歷史最后將證明,這小米加步槍比蔣介石的飛機加坦克還要強些。”
斯特朗覺得有必要再次提醒毛澤東,不要忘記“還有原子彈”!
毛澤東說:“原子彈是美國反動派用來嚇人的一只紙老虎。看樣子可怕,實際上并不可怕。當然,原子彈是一種大規模屠殺的武器,但是決定戰爭勝負的是人民,而不是一兩件新式武器。”
一個月后,斯特朗把經過整理的談話記錄交給了陸定一,不久,就在解放區的報紙上發表,半年后,美國、香港的雜志也發表了這篇文章。毛澤東關于“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的論斷、關于“小米加步槍要比蔣介石的飛機加大炮更為強大”的論斷一經提出,立即傳遍國內外。
大兵壓境,坦然為徐老祝壽
中國共產黨自1921年成立以來,始終不主張在黨內搞祝壽活動。毛澤東等黨和國家領導人在世時以身作則,始終如一,堅持不為自己做壽。但是,也有特殊和例外。在中國工農紅軍長征到達陜北之后,由毛澤東和黨中央提議,先后為徐特立舉行過兩次公開的祝壽活動。第一次在1937年,第二次在1947年。
1947年早春,胡宗南進攻在即,延安的中央機關大部分都已疏散,徐老也到了綏德,隨時準備渡過黃河,延安只留下毛澤東和一個靈活精干的機關。
毛澤東留在陜北是為了吸引敵人的兵力。可是敵人摸不清中共中央究竟還在不在陜北,舉棋不定。為了幫助敵人下決心,毛澤東需要告訴胡宗南:“我在陜北,你來吧!”可是這句話怎樣說呢?他便想起了給徐老祝壽。
1947年1月10日,延安《解放日報》公開發表中共中央祝徐特立七十大壽的賀信。新華通訊社的無線電波把這一消息傳遍了全國。徐老桃李滿天下,于是蔣管區和邊區遙相呼應,掀起一個聲勢浩大的祝壽活動。
綏德專區的同志也暗暗做著準備。突然一騎快馬來到,請徐老回延安,中央要給他做壽。徐老意識到此舉的意義,他說:“這是政治壽!”立即返回延安。
1947年2月1日下午,延安春雪初霽,陽光燦爛。中央辦公廳為徐特立祝壽的會場設在楊家嶺的大會議室里,會場內外洋溢著一派喜慶的氣氛。首先由朱德致辭,他說:“徐老在從中國的封建社會到革命時代的七十年生活中,鍛煉成為一位模范的革命家和科學家,早在江西老區時,他就和工農兵打成一片,傳播馬克思主義的思想與作風。我們要以不斷學習徐老的優良作風來慶祝他的七十大壽。”
《解放日報》為徐特立七十大壽出版了特刊,刊登了許多領導人的題詞和賀詩。毛澤東的題詞是:“堅強的老戰士”。
這次為徐特立祝壽,是延安城里近十年來的一件大喜事。在國民黨軍隊正向延安瘋狂撲來的前夕,毛澤東等領導人坦然地為革命隊伍中年紀最長的無產階級教育家祝壽,其意義無疑超過了祝壽本身。其一,穩定了軍心、民心,緩解了緊張的戰爭氣氛。其二,明確告訴敵人,中共中央仍在延安,引誘敵人前來進攻。
“不打敗胡宗南決不過黃河”
國民黨的全面進攻破產后,由于兵力大量被殲,戰線延長,士氣下降,后方空虛,從1947年3月開始,被迫改為重點進攻,集中兵力進攻山東和陜甘寧解放區。
1947年3月11日,幾架敵機呼嘯著朝王家坪俯沖下來,三顆燃燒彈落在毛澤東居住的院子里。隨著幾聲巨響,院子立即籠罩在烈火和煙霧之中。氣浪沖進居室,沖倒了桌子上的熱水瓶。毛澤東走出住所,對正在奮力滅火的警衛戰士說:“你們先到防空洞里躲一躲,我辦完公再說。”然后又鎮靜地走回屋里。
警衛參謀賀清華和大伙兒一起迅速撲滅了院子里的大火,然后跑進毛澤東的屋子,只見毛澤東正聚精會神地看墻上的地圖。見大家走了進來,毛澤東問:“客人走了嗎?”
大家都感到莫名其妙,賀清華問道:
“誰?誰來了?”
“飛機呀!”毛澤東朝天上指指,說,“喧賓奪主,討人嫌!”
大家笑了起來。賀清華把剛從院子里撿來的一塊鋸齒狀彈片遞了上去,說:“主席,這是剛從院子里撿來的彈片。好險哪,趕快轉移吧!”
毛澤東接過余熱未散的彈片,在手中掂了掂,輕松、風趣地說:“可以打兩把菜刀。”
3月14日,在王家坪的會客室里,毛澤東接見了負責保衛延安的新四旅干部。中央決定放棄延安,許多人想不通,認為丟了延安,就是丟了革命。新四旅的同志激動地表示,要誓死保衛黨中央,保衛毛主席,保衛延安!
毛澤東知道,必須講清楚為什么要放棄延安。他打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比方:有一個人,武藝特別高,背著一個裝滿金銀的沉沉的大包袱,碰見了強盜。如果他舍不得丟掉大包袱,他的手腳就不會靈便,武藝再高也打不贏,沒準還送了性命。如果扔掉包袱,輕裝上陣,那他既可以打敗強盜,也可以保住他的金銀財寶。
淺顯、通俗、形象的一段話,就像一股和煦的春風,驅散了凝結在人們心頭的寒意。
在談話中,毛澤東還談到他準備留在陜北。他說:“我們在延安住了十年,都一直是處在和平環境之中,現在一有戰爭就走,無顏面對陜北父老鄉親。所以,我決定和陜北老百姓一起,什么時候打敗胡宗南,什么時候再渡黃河。”
“不打敗胡宗南決不過黃河!”這句話當年曾令多少人心頭發熱。
跟隨黨中央轉戰陜北的新華社記者范長江曾寫過這樣一段話:“歷史上從來也沒有已經掌握了一億多人口的中央政權,擁有一百萬正規軍總部,在中國這樣大國已居于領導地位的黨的中央,而又在全國規模的大戰正在進行的時候,這樣大膽地進行工作。”
這是對毛澤東的大智大勇中肯而又深情的評價。
“毛主席還在陜北”,這在當時就是解放區軍民同國民黨蔣介石殊死搏斗的精神支柱。大凡經歷了那場戰爭的人都記得,只要“毛主席還在陜北”,那么,千難萬險、流血犧牲,全不在話下!
告別延安
面對這場中國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戰爭,毛澤東抱有必勝的信心。
在同新四旅干部分手時,毛澤東把握十足地說:“請告訴大家,少則一年,多則兩年,我們還要回到延安來的。”并相約:“下次咱們在哪里見面呢?可能不是延安了,也許是北平、上海或者南京吧!”
歷史完全證實了毛澤東的預見。
1947年3月19日,國民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占領延安,然而,到了1948年4月22日,延安便回到人民的手中,比毛澤東所說的“少則一年”,僅僅多了一個月零三天;又過了一年半的時間,人民解放軍不但解放了北平、上海、南京,而且毛澤東登上了天安門,向全世界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
1947年3月18日,延安城里已聽到清晰的槍聲。彭德懷幾次催促,毛澤東卻說:“走這么早干什么?我還想在這里看看敵人究竟是什么樣子。”這天下午,毛澤東還接見了從山西回援的西北野戰軍二縱司令員王震。
周恩來再次請毛澤東動身,毛澤東說:“好吧!吃罷飯再走!敵人要來就請他來吧!我們把窯洞打掃干凈,桌椅放端正,茶壺茶杯擺整齊,告訴胡宗南,延安是我們的,我們還要回來的。”
一直到下午6點多,毛澤東、周恩來等領導同志才依依不舍地告別了生活和戰斗了十個春秋的延安。在以后的日子里,毛澤東率中共中央轉戰陜北,用周恩來的話說:“毛主席在世界上最小的司令部里,指揮了最大的人民解放戰爭。”
就在告別延安之際,在戰爭表面上最險惡的關頭,毛澤東卻與楊尚昆有一番談話,談笑風生地估計人民解放戰爭的進程:“同蔣介石的這場戰爭可能要打六十個月。六十個月者,五年也。這六十個月可分成兩個三十個月,前三十個月是我們上坡,到頂,也就是說戰爭打到了我們占優勢。后三十個月叫做傳檄而定,那時候我們是下坡,有時候根本不用打仗了,喊一聲,敵人就投降了。”
幾十年后,楊尚昆還記得毛澤東談話時喜笑顏開、眉飛色舞的樣子。
后來戰爭的發展完全符合毛澤東的預計。人民解放戰爭從1946年6月開始到1951年5月西藏和平解放,整整五年的時間!而且前兩年半打得異常艱苦,從戰略防御到戰略反攻到戰略決戰;而后兩年半則輕松多了,基本上是“傳檄而定”。
(責任編輯/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