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賽珍珠是美國著名女作家,1938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父親是在華的美國長老會牧師,在鎮江布道多年。賽珍珠六歲就來到中國,在中國生活了三十七年之久,是個“中國通”。她曾在金陵協和神學院和金陵女子文理學院(今南京師大)執教。
賽珍珠是一位美國暢銷書作家,卻最擅長與喜愛撰寫中國題材的作品。20世紀30年代,她創作了大批中國農村題材的小說,其中長篇小說《大地》,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王瑩原名喻志華,是20世紀30年代我國左翼影劇界的優秀演員。夏衍贊譽王瑩“耽于閱讀,好學深思,文思敏慧,行文細膩,敘事委婉多情”。
賽珍珠1892年6月26日出生在美國,王瑩1913年3月8日出生于安徽蕪湖,她倆年齡相差二十余歲,但相知相交,關系密切——賽珍珠對王瑩有過多方面幫助,而王瑩不僅協助賽珍珠創辦了“中國劇團”,在思想上也對賽珍珠產生過很大影響。美國前總統尼克松稱贊賽珍珠是“一座溝通東西方文明的人橋”,這句話用來評價王瑩,也是恰當的。
初識
1942年初夏,王瑩來到紐約留學。她經國內友人介紹,拜見了林語堂。7月的一天,林語堂在一家中國餐館請客,王瑩、賽珍珠同時出席了這次宴會,宴會結束,王瑩與賽珍珠彼此都留下了極好的印象。數月后,她們開始了交往。當時賽珍珠所主持的東西方協會主辦了一檔《美國對中國講話》的廣播節目,賽珍珠寫了一個美國農婦的故事,東西方協會邀請王瑩為這個故事配音,王瑩很高興。節目錄制好后,送到賽珍珠的鄉間寓所,她和丈夫聽了以后被深深地打動了,覺得效果非常好。經過這次合作,賽珍珠對王瑩有了新的認識,開始關注這個來自中國的女演員。
王瑩初到美國的時候,進入高橋女子大學讀書,雖然免交學費,但食宿費頗高,每學期需要五百美元。王瑩經濟拮據,經常接到學校催交食宿費的通知,她路過總務處窗口的時候,頭也不敢抬。賽珍珠得知這一情況后,幫助王瑩轉入費城貝滿女校。貝滿女校是一所教會辦的大學,教學設備、師資力量都比較好,而且學校設有“中國學生獎金會”。賽珍珠還私下和林語堂商量,想辦法解決王瑩的經濟困難。半個學期之后,王瑩因為學習成績優秀,在教授們的推薦下,申請到了膳、宿、學全部獎金,從而在美國初步安頓下來。在貝滿女校,王瑩前后讀書一年半之久。
賽珍珠幫王瑩把《放下你的鞭子》演進白宮
1944年年初,王瑩為進一步學習戲劇藝術,轉入耶魯大學戲劇系。該系在后臺管理、燈光布置方面的教學比較出色,演員表演方面的教學水平卻很低,有著長期舞臺演出經驗的王瑩深感失望。賽珍珠得知這一情況后,告訴王瑩,因為認識了她這個中國優秀女演員,打算組建一個“中國劇團”,經過一年多的努力,經費基本有了著落,下一步就是商談具體事項。王瑩很高興,表示愿意參加,在劇團組織方面提供了一些意見:人數不能太多,演員要全部邀請中國人,特別是要物色一位好的導演……此后的兩個多月中,兩人書信往來討論劇團的籌建工作。但籌建過程卻是一波三折。有一次,賽珍珠函告王瑩,已聘請一位日本人芬能為劇團主任兼導演,希望王瑩同芬能面談。王瑩便去紐約會見了芬能,但在一個半小時的交談中,芬能對劇團的一些簡單的實際問題和演劇事務一字不提,只說些不切實際的計劃。王瑩知道芬能不是行家,難以共事,因此,當賽珍珠詢問王瑩與芬能接觸的情況時,王瑩不便多說,但仍表示工作開始之后,如果需要,愿意幫忙。此后,賽珍珠多次給王瑩寫信,告之劇團的進展情況,表現出對王瑩的厚望。
1945年元旦剛過,芬能便通知王瑩到紐約去參加排演,卻不說明排什么戲劇,分配她擔任什么角色,大約需要多少時間。王瑩去信詢問,芬能也不答復,只是一味催促王瑩趕快過去。這種傲慢無理的態度使王瑩十分不快,她本想拒絕,但想到賽珍珠的期盼,特別是賽珍珠組織“中國劇團”有一半的動因是為自己而起的,因此還是忍耐著來到了紐約。
王瑩和賽珍珠夫婦第一次觀看了芬能排演,此時才知道芬能所雇的演員幾乎全是日本人。排戲時,場面呆板,秩序混亂,令賽珍珠夫婦大為失望。王瑩覺得事已至此,難以改觀,回校后便給賽珍珠寫信表示,暫不參加這次演出。賽珍珠在復信中敘述了籌建“中國劇團”的種種艱辛,特別說到聘請中國演員極為不易,對王瑩不參加演出流露出失望情緒。王瑩顧及賽珍珠的好意,回信時說:“如有適合的劇本,我仍愿意參加演出?!?/p>
1945年3月初,賽珍珠函告王瑩,她已經同羅斯??偨y夫人商定,“中國劇團”的第一次公開演出,將在華盛頓白宮舉行,請王瑩一定參加。王瑩回信說:愿意演出《放下你的鞭子》。
3月15日晚,“中國劇團”在白宮東廳正式演出。羅斯??偨y本人因為臨時有重要事務未能出席,華萊士副總統和羅斯??偨y夫人均在座,白宮高級官員、各國駐美國使節等人也觀看了演出。演出有三個節目,第一個節目古裝戲占去了太長的時間,導演芬能決定取消《放下你的鞭子》,改演另一出戲,并開始向觀眾介紹日本演員。這時,賽珍珠從觀眾席上站起來大聲說:“我們今晚要看中國抗戰話劇《放下你的鞭子》!”賽珍珠還拉著王瑩的手走到前臺,向大家作了介紹。這戲劇性的一幕讓演員們心情分外激動,演出獲得了巨大成功。劇終時,觀眾掌聲不斷,有人請王瑩來到觀眾席,與每一位觀眾握手見面,時間長達四十分鐘。羅斯福總統的長子杰姆斯上校親自為王瑩提著小皮箱將她送到大門口。芬能感到自己顏面大失,唯恐大權旁落,因此散戲之后立即召開會議,決定將劇團改為以日本女舞蹈家為主的歌舞團體,這樣就可以將王瑩和《放下你的鞭子》排除在“中國劇團”之外。
演出次日,王瑩同一位美國友人夫婦到鄉下去了,賽珍珠打長途電話,約王瑩面談劇團今后的工作。王瑩回紐約的時候,賽珍珠和她的子女乘小汽車到火車站前去迎接。一到住所,賽珍珠就說:“請芬能主持劇團是個錯誤,我一生做人,知錯即改?,F在我和東西方協會各部門的負責人都希望由你來主持劇團。有什么困難,都可以提出來商量?!蓖醅撍妓髁季?,知道擔子不輕,但盛情難卻,最終答應下來了。賽珍珠立即打電話通知東西方協會總干事,然后又函告芬能,特別指出:“王瑩并無主持劇團的欲望,請她主持,完全是我個人的決定。”
王瑩接手“中國劇團”之后,又被聘為東西方協會理事。她退出了耶魯大學,一心一意重建“中國劇團”。選擇劇本時,賽珍珠提出:要考慮到美國觀眾的欣賞習慣,宜輕松,宣傳性不宜太濃。因此,王瑩決定除保留《放下你的鞭子》外,另排丁西林的兩個獨幕喜劇。這時,王瑩既當團長,又是演員,還得親自料理大小事務,甚至連道具都是她自己到中國城去借、去買。
經過一個半月的緊張籌備,1945年5月22日至23日,“中國劇團”正式公演了。為這兩場公演,東西方協會租借了紐約的一座上等戲院,兩場都是客滿,一些團體和觀眾送的花籃、鮮花,把化妝室和臺前都擺滿了。演出獲得了成功,《放下你的鞭子》最受歡迎,《紐約華僑日報》刊發了熱情洋溢的文章和劇評。這一輪演出中,東西方協會在紐約附近各地的負責人到場的很多,看后紛紛寫信給紐約總會接洽,邀請“中國劇團”到他們那里演出。王瑩率劇團在紐約附近地區演出兩個月之久。后來,劇團先后在美國東部、中部和南部各州巡回演出。巡演出發之前,賽珍珠向外界宣布“中國劇團”將在秋冬兩季進行旅行表演,使美國觀眾能鑒賞現代中國戲劇,并宣布聘任王瑩為導演。
這次巡演,需要增添新的節目。由于“中國劇團”影響日益擴大,遠在重慶的國民政府教育部通過美國國務院寄贈了很多劇本,其中包括獲獎的劇本。
1946年春夏之際,“中國劇團”在美國東部又巡演了幾個月。由于劇團收入菲薄,難以為繼,勉強維持到秋天,王瑩同賽珍珠以及東西方協會理事商談決定,宣布劇團解散。此后,賽珍珠與王瑩進行了一次長談,表示對王瑩的工作十分滿意,認為劇團不能正式成為職業劇團,原因甚多,而她本人因為社會活動多和寫作事務忙,無法經常顧及劇團,所以解散也好。
相知日深
在“中國劇團”解散之后,賽珍珠與王瑩有過一次長談,賽珍珠說在過去一年多時間里,王瑩的精力過多消耗在劇團的具體事務上,而不能專心致志從事藝術工作,是種極大的浪費。因此建議王瑩請一位英語教授,專攻舞臺英語發音;還根據王瑩的興趣,建議她學習舞蹈。此后一年多時間里,王瑩聽從了賽珍珠的建議,專攻舞臺英語發音,并加入鄧肯舞蹈團學習現代舞。賽珍珠與東西方協會的理事們商量決定,將劇團所存的兩千多元美金,每月撥給王瑩二百美元作為獎學金,以解決她的生活和學習費用。
這個時期,王瑩與賽珍珠來往更多了。那時,賽珍珠夫婦住在鄉間別墅,每周二早上來紐約,周三晚回鄉間。王瑩與她幾乎每周都見面,感情十分融洽。兩人不僅談中西方文化,談“中國劇團”演出,也談政治,談社會,談個人生活的經歷。王瑩坦誠地表白自己的政治觀點,對賽珍珠無疑產生了巨大的影響。那幾年,賽珍珠在演說和文字中,表現出民主、開明的傾向,積極主張廢除“限制華人入境法”。賽珍珠的觀點,與王瑩是完全一致的,這也是她們能夠傾心相交、保持友情的基礎。
1946年秋天,結束了流動演出、生活相對安定下來之后,王瑩決心把埋藏心底多年的一個故事寫成長篇小說,以清末到北伐失敗前為時代背景,寫一個受壓迫最深的童養媳的故事——這就是王瑩的自傳體長篇小說《寶姑》的原始構想。王瑩八歲那年母親病故,后母是個刻薄兇悍的女人,把她送到遠離蕪湖的基督教會辦的女學堂學習。王瑩學習刻苦,讀書勤奮,高小畢業后考入蕪湖女子師范。萬沒想到,后母竟將王瑩賣給南京城南糖坊廊的薛姓商家做童養媳。在薛家,王瑩受盡了虐待與折磨,天天早起晚睡,倒尿壺、刷馬桶,不是挨罵就是挨打,少爺和小姐都拿她當奴仆使喚,經常欺侮她。有一天,十五歲的大少爺又欺辱王瑩,王瑩拼命反抗,將大少爺推了個四腳朝天。女主人大怒,抓起一把木尺就追打王瑩。王瑩逃到后院,撞開門,門下是骯臟的秦淮河水,她一咬牙縱身跳進河里。女主人擔心出人命,叫喚起來,一個船夫跳入水中將王瑩救了起來……賽珍珠了解王瑩的身世和經歷,對她用創作手法展現中國某段歷史的想法大加贊賞和鼓勵。王瑩幾經寒暑,幾易其稿,終于在1952年夏天完成了全書。創作這部小說期間,王瑩每次到賽珍珠的鄉間別墅度假的時候,都會將寫就的章節帶給她看。小說完稿后,賽珍珠給王瑩寫信,肯定了她的創作,認為王瑩的個人生活經歷和演戲經驗給小說增色不少。賽珍珠在信里還特別提到將王瑩的小說翻譯成英文一事,認為翻譯人選以蒲愛德為最好,因為她所譯的老舍的《四世同堂》,忠實于原著,文筆優美。
為了表示對蒲愛德翻譯書稿的支持,在翻譯過程中,賽珍珠的丈夫華爾西主持的出版公司預付給蒲愛德一筆稿費。書稿譯成后,賽珍珠夫婦極力主張在美國出版,但出版公司因為小說的政治思想傾向問題,加上當時美國與中國關系不佳,且書的印刷成本過高,出版后銷路無把握,不同意出版。賽珍珠夫婦商量后,決定將書稿先送至倫敦給賽珍珠的出版代理人接洽,先出英國版,再出美國版,就比較容易進行了。直至王瑩于1955年年初回國后,賽珍珠仍在為該書的出版而努力。1956年上半年,譯稿校對完畢后,終于送到了倫敦。1955年王瑩回國后,由于眾所周知的原因,再也無法同賽珍珠取得聯系,無法過問小說在英美的出版情況了。
不說永別, 竟成永別
20世紀50年代初期,美國麥卡錫主義橫行肆虐,開展了一場范圍廣泛的清查共產黨運動。蒲愛德、賽珍珠都成為被調查的對象,王瑩更是直接受到迫害。先是美國聯邦調查局派人上門盤查,之后移民政治部經常通知王瑩夫婦前去回答問題。1954年9月,聯邦調查局拘捕了王瑩的丈夫、在哥倫比亞大學圖書館當管理員的謝和賡,10月又拘捕了王瑩,關在紐約哀離思島上近一個月時間,后來又轉入附近一所女監關押了二十天。
自從謝和賡被捕那天起,賽珍珠就設法進行營救,曾寫文章給《紐約時報》,揭露移民局違法,將移民拘禁在監獄中,還與移民局交涉保謝和賡出獄,但被拒絕了。后來,王瑩夫婦的教授、同事、鄰居、律師紛紛以各種形式開展營救,直接上訴至華盛頓聯邦司法部,都未成功。美國政府決定押送王瑩夫婦回國。離美三天前,才準許由賽珍珠和王瑩的其他兩位友人各出一千美元保出王瑩夫婦。
在王瑩夫婦被關押期間,友人們幫他們收拾行裝和書籍,不得已燒毀了許多信函,其中包括許多珍貴的資料。
離別的時刻到來了,賽珍珠夫婦和王瑩夫婦在一友人家中長談。賽珍珠說:你們回到中國后,要將此次受到迫害的事寫成文章告訴中國人民。又說:等你們平安回到中國時,我也要寫文章發表,幫助美國人民了解美國政府種種違法行為。她說:到了我這個年齡,已不必小心,更不必害怕了。
賽珍珠有一件難以釋懷的心事,就是她的父親、母親和幼弟的墳墓都在中國。以前她也多次同王瑩談起,自從她離開中國之后,一直未能親自祭奠,事隔多年,墓地不知是否還在。現在王瑩即將歸國,賽珍珠鄭重拜托她代為探看,并將在廬山的父親墳墓、在鎮江的母親和幼弟的墳墓地址寫下來交給了王瑩。
賽珍珠與王瑩久久擁抱,兩人淚流滿面,依依不舍。最后賽珍珠說:“我不和你們說‘永別’,因為我相信我們還會見面。美國的情形不改,你們恐怕不能再來美國,不過你們的書將來在英國出版,有了版稅,你們能到英國來,我一定到英國來與你們見面。”
兩天后,王瑩夫婦被押往美國西海岸。經過中國政府的嚴正交涉,他們終于于1955年元旦之夜回到北京。
王瑩回國后,處境艱難。她未能完成賽珍珠的托付,前往賽珍珠父母和幼弟的墓地探看與祭奠。但她做了另外一件賽珍珠要她做的事,就是將她在美國被捕、被關押的經歷寫了出來——她在身體很差、精神壓力很重的境況下,寫出了《兩種美國人》,這是王瑩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后紀念。
1967年,王瑩被“四人幫”誣為“30年代黑明星”、“美國特務”,關進了秦城監獄。在獄中,她遭受了長達七年的非人折磨。1970年,她全身癱瘓,失去了說話能力。
1972年,美國總統尼克松訪華之后,賽珍珠向中國有關方面提出來華申請,被中國方面拒絕了。無疑,如果賽珍珠能夠成行,她一定會提出與王瑩相見;她如果提出與王瑩相見,一定會被拒絕,甚至告訴她,王瑩已經死了。
不說永別,竟成永別。1973年5月6日,賽珍珠穿上自己一生中最喜歡的中式旗袍,在美國家中病逝,享年八十一歲。在她自己設計的墓碑上,不是用英文刻下自己的名字,而是鐫刻了三個中文篆體字:賽珍珠。1974年3月3日,王瑩含冤死于獄中,虛齡六十二歲。兩位好友,時隔多年終于在天堂見面了。■
(責任編輯/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