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是卓有成就的人民作曲家,一生寫作歌曲兩千余首,其中《歌唱二小放牛郎》、《革命人永遠是年輕》、《我們走在大路上》、《哈瓦那的孩子》,以及為毛澤東詩詞譜曲的眾多作品,久唱不衰,成為中國歌曲史上的名篇。他的經歷坎坷跌宕,一生多舛,但終于以自己的作品突出命運重圍,他和他的作品,一起成為共和國的豐碑。
他就是一代旋律大師,天才的作曲家——劫夫。
背著小提琴去延安
1913年農歷十月二十,劫夫在吉林省農安縣城東街的李姓人家出生,時名李云龍。李家家境還算殷實。
劫夫是李家第六個、也是最后一個孩子。在他前面,有三個姐姐兩個哥哥。李家的孩子個個喜愛藝術,尤其長于丹青。大姐善畫蘭草,書法也很好;二姐的花卉、牡丹和三姐的翠竹也可圈可點;在東北講武堂習武的二哥,蘆雁畫得栩栩如生。
受他們的影響,劫夫很小的時候,就對藝術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三歲時,他撒尿和泥,捏成小貓、小狗、小人,擺滿了窗臺。有時候,哥哥擺弄樂器,他就站在旁邊看,等哥哥走了,他就湊過去,小心地在上面弄出些響動。
稍大一點,家門口來了拉胡琴賣唱的或是打蓮花落討飯的,他總是跑出去看,并且跟著走出去好遠好遠。
他的“本事”漸漸大起來。劫夫后來回憶:在家鄉,每逢年節,有一種唱唱本的習慣,鄉里的老大娘們整天要我去給她們唱唱本。唱唱本雖然有一個固定的曲調,但怎樣處理長短句,得自己去臨時編造,由于聽眾都是文盲,我就得盡量把語言交代清楚,特別是那些比較難懂的和關鍵性的語言,還得盡量把曲調唱得好聽一些,以滿足她們起碼的審美要求。
劫夫小學畢業時,母親去世了。此時,因父親不善理財,虧空了家底,劫夫失學了,成了一個沒有人管的街頭流浪兒。后來在二哥的資助下,劫夫升入農安縣中學,讀了一個學期,又轉入師范學校。
那是一個動蕩的年代。那個年代覓不到一張安靜的書桌。此后不久爆發的九一八事變, 改變了無數中國人的命運,也改變了劫夫的命運。
由于宣傳抗日,鼓動學潮,劫夫上了反動當局的黑名單。為逃避抓捕,在一個晚上,他悄悄離開家鄉,逃到了青島。
劫夫在青島生活了三個半年頭。這幾年,他先后用十余個名字,在《青島日報》副刊上發表漫畫、木刻和文章,以自己的作品表達對時代的關注。
他結識了王亞平、艾蕪、陳荒煤、周南士、袁素瑜等文化人士,參與進步文化活動。1936年10月19日,魯迅逝世。消息傳到青島,劫夫震動之余,同其他進步人士一道,組織紀念魯迅的大型追悼會。
劫夫等人的活動,引起反動當局的注意。他們先后有四人遭到逮捕,劫夫等七人被勒令三日內離開青島,否則即逮捕下獄。為了避免被逮捕,劫夫背著自己的小提琴,逃離青島,準備去延安。
陳明和丁玲執意將他調到西北戰地服務團
1937年5月,劫夫到了延安,在一家成衣鋪住了下來。
到延安的第二天,他即寫信給軍委,聲明他愿意在延安學習或工作。不久,他進了延安人民劇社。
延安人民劇社的全名叫中國工農紅軍人民劇社,由一、二、四方面軍和陜北紅軍聯合組成,是陜甘寧邊區唯一的劇社,受中宣部領導。
劫夫的多才多藝在這里派上了用場,他的職務是教員,但是畫畫、排戲,什么都干。也正是從這時起,他開始記小調填新詞,學習寫作歌曲。
那把他帶到延安的小提琴,在這里成了一個稀罕物。劫夫在一些晚會上演奏小提琴,受到熱烈歡迎。
那時,劫夫還能拉鋸條。普普通通的鋸條,讓他用提琴弓子一拉,竟發出美妙的聲音,聞者無不贊嘆劫夫是個能人。
許多延安人由小提琴認識了劫夫,劫夫也用小提琴結識了不少朋友,陳明就是其中一個。
6月,抗大正在為紀念高爾基逝世的晚會做準備。當時計劃演出田漢的話劇《回春之曲》和根據高爾基同名小說改編的獨幕話劇《母親》,前者由住在城外的抗大四大隊部分學員完成,后者由城內的四大隊十二分隊和陳明所在的十三分隊承擔。
教堂的土臺子是他們的排練場,陳明在劇中飾演母親的兒子。劇中,陳明有一段獨唱,那是真正的“獨唱”,因為沒有任何伴奏。一天,他唱著唱著,突然覺得自己不孤獨了——有美妙的小提琴聲在陪伴他。排練結束后,他在臺下的角落里發現了手持小提琴的劫夫。
他們因此相識。陳明發現劫夫性格沉穩,話語不多,心地善良,多才多藝。
不久,西北戰地服務團開始籌建,參與調人工作的陳明第一個就想到了劫夫,他把他推薦給了準備出任西北戰地服務團主任一職的丁玲。西北戰地服務團是抗日戰爭爆發之后,中共中央領導和組建的第一個戰地服務團,在當時非常重要。
對于劫夫的調任,丁玲沒有意見,中宣部的負責同志卻提出異議:這個從淪陷區來的青年,連抗大都沒進過,怎么可以來西北戰地服務團呢?
可是陳明和丁玲執意要調劫夫,并最終如愿。
劫夫就這樣進了西北戰地服務團。
這是劫夫生命中的一次重要機遇。在這里,他經歷了血與火的考驗,從一個有正義感的進步青年成長為一名堅定的革命者。作為一名作曲家,他在這里起步并寫下了令后人傳唱不衰的著名篇章。
和丁玲在西安
1937年9月22日,劫夫跟隨西北戰地服務團,高舉著鮮艷的紅旗,唱著由丁玲作詞、自己作曲的團歌,邁著堅定的步伐,開赴山西抗日前線。
一路上,他們宣傳革命,鼓舞官兵。分在張發組(即美術組)的劫夫,寫標語,繪畫,上臺唱歌,演奏樂器,演戲,甚至制作樂器,無所不干,成了西北戰地服務團內美術音樂戲劇樣樣都拿得起的絕無僅有的多面手。
1938年3月,西北戰地服務團奉中共中央命令,搭木船橫渡黃河,來到國民黨統治區陜西省省會西安。
中央此次派西北戰地服務團去西安,意圖十分明確:用這支能征善戰的文藝隊伍,去沖破國民黨反動派的封鎖,以華北八路軍一次又一次勝利的事實,戳穿國民黨反動派的所謂日寇不可戰勝的神話,鼓舞國民黨統治區廣大人民的抗日斗志,堅定抗戰必勝的信心,鞏固與擴大抗日民主統一戰線。
此外,著名作家端木蕻良、蕭軍、蕭紅、聶紺弩以及近期加入西北戰地服務團的導演塞克、詩人田間、音樂家王洛賓等人也隨西北戰地服務團同赴西安。
西北戰地服務團一到西安,立即全面開展工作:舉行記者招待會、參加省市三八節紀念會、召開文藝界座談會;會見國民黨省黨部、省政府當局要人;到學校、工廠、社會團體及群眾中教唱歌;到街頭寫標語、講演;去醫院慰問傷員;舉辦了幾場演出,場場爆滿,場場掌聲雷動,而那時天天都有敵機在空襲。
西北戰地服務團的一系列工作在西安各界產生了廣泛影響,受到西安各界人民空前熱烈的歡迎。當地許多報刊都為他們發消息、撰寫文章,有篇文章的題目就叫《“西戰團”與人心》。
這是國民黨當局始料未及的。
西北戰地服務團第二次公演過后,國民黨通過御用的報刊制造輿論,說西北戰地服務團犯了錯誤,書寫的標語“穿靴戴帽”有問題,并暗地指使人將西北戰地服務團寫的標語涂掉。
國民黨的惡劣行徑把西北戰地服務團的團員們激怒了,他們和國民黨展開了針鋒相對的斗爭。
事情的導火索出在標語上,這些標語都是張發組組長劫夫領著寫的。沖突發生以后,劫夫不喊也不叫,只是每天拎著小桶來到街上,把被人涂掉的標語重新寫上。
同時,西北戰地服務團的活動受到了王明右傾路線的干擾,他不許西北戰地服務團在宣傳中提共產黨和八路軍,說那樣會妨礙統一戰線。國民黨也借機對西北戰地服務團的活動做出種種限制,其中一項,就是要把西北戰地服務團軍帽上的紅五星摘下,代之以國民黨黨徽。西北戰地服務團從大局考慮,只得勉強讓步。可是劫夫心里怎么也別不過這個勁兒。他總覺得頭上戴那么個破玩意兒別扭,但又不能違背紀律不戴,就別出心裁,把國民黨黨徽縫在帽子的側面,正面仍是那顆紅五星。
后來,國民黨當局的態度突然變得強硬,一紙通令,命令西北戰地服務團限期開赴前線,否則逮捕負責人。
西北戰地服務團本不想在西安久留,見國民黨如此猖狂,覺得應該留下來壓壓他們的氣焰。
經八路軍辦事處和中共陜西省委同意,丁玲回延安向中央請示匯報。毛澤東親自批示,同意西北戰地服務團的意見,并指示西北戰地服務團掌握既斗爭又團結、“針鋒相對,摩而不裂”的方針。
丁玲回到西安,遵照毛澤東的指示,迅速調整斗爭策略。
他們首先改變了標語的落款名稱,將西北戰地服務團改成“西安抗敵后援會”(國民黨包辦,但與八路軍辦事處有聯系);標語的內容,也由原來的自擬改為從國民黨中央政府公布的抗戰建國綱領和共產黨的抗日救國十大綱領中選擇。這樣做,國民黨當局自然無話可說。
只是那些“穿靴戴帽”的標語仍照寫不誤,字體也仍保持原有特色,那是劫夫發明的粗體勾邊大字。
從此,標語無人涂改。于是,劫夫率領美術組全體成員,在數丈高的城墻上方方正正地寫了四條團結抗日的大標語,繪制了兩幅表現全民抗戰消滅日寇的大型壁畫。落款不能署西北戰地服務團,他們就想出一個辦法:每人背上都背著一頂大草帽,草帽上寫著“西戰團”三個大字,等于給自己做了個活動廣告。
革命人永遠是年輕
《革命人永遠是年輕》是劫夫的一首經典作品,至今傳唱不衰。它是大型歌劇《星星之火》的選段。
歌劇《星星之火》寫于1950年初。《星星之火》的創作是一種流水作業方式:劇本結構大家討論,而后由侶朋執筆撰寫劇本(第二幕的劇本由劫夫撰寫)。劇本出來后交劫夫譜曲,李尼與李中藝再為劫夫的曲子配器。
劫夫譜的曲子上口、好聽。他寫東西的時候,嘴里總是不停地哼哼,沒等他寫完,張洛(劫夫夫人)就會唱了。張洛擔任劇中女主角小鳳,她經常半開玩笑地說,她是該劇許多曲子的首唱。
《星星之火》在哈爾濱、沈陽、大連等地演出數百場后停演。
《星星之火》是劫夫寫作的唯一一部得以面世的大型歌劇,許多當年參與這部歌劇創作、演出以及觀看過這部作品的人對它沒能留存下來感到遺憾。
如今,只有《革命人永遠是年輕》留了下來并傳唱至今。事實上,劇中的許多唱段,如《爹媽呀,為什么還不回來》、《我是窮苦的小姑娘》、《跑交通》、《兄妹對唱》、《穿過密密的青松林》等,不僅在當時受到群眾的歡迎,有的還被編入音樂學院的聲樂教材。
劫夫就像永遠年輕的革命人,從沒停止自己對音樂的寫作。
20世紀60年代中期,中國許多作曲家都嘗試為毛澤東詩詞譜曲。這其中,最活躍、成績最突出的就是劫夫。
劫夫為毛澤東詩詞譜曲,始于1958年,那年他譜寫了《蝶戀花·答李淑一》、《沁園春·雪》、《憶秦娥·婁山關》、《菩薩蠻·黃鶴樓》等。
自1958年劫夫寫下第一批毛澤東詩詞歌曲后,在以后的十數年間,他先后把公開發表的三十七首毛澤東詩詞全部譜了曲。
為毛澤東詩詞譜曲,劫夫不僅最活躍,成績也最突出。這些歌曲一問世,便唱響全國。后來因他在“文革”中的“問題”,這些歌曲遭到了禁唱。
近年,許多學者開始重新認識、評估這些詩詞歌曲的價值。
每次寫作前,劫夫總要讓張洛幫他查找有關資料(毛澤東詩詞中的典故、唐詩宋詞中格律的特點等),而后反復誦讀毛澤東的詩詞原作,并用他特有的方式尋找創作靈感。為寫《卜算子·詠梅》,他曾畫了一百幅梅花;為寫《七絕·為女民兵題照》,他連續數日扛著掃帚,昂首挺胸在自己的房間里走來走去。
作品寫出后,他不輕易出手,總是見誰唱給誰聽,然后反復修改。有時,歌曲稿子已經寄出,他還要一改再改。
歌唱家張映哲記得,“文革”剛開始時,一次外事活動演出,“三軍”湊了一臺節目,第一次沒通過,第二次好一點。這時,周總理來審查,問怎么不唱《蝶戀花》,那時已是夜里12點多,周總理訪問朝鮮剛剛回來。張映哲就唱了《蝶戀花》,總理聽后非常激動。后來,“三軍”集訓,周總理指示:一定要有劫夫的主席詩詞歌曲。一天,總理看完演出后說:我看劫夫沒什么問題,他的曲子感人,理解主席思想是很準確的。
張映哲給毛澤東唱過劫夫譜曲的《送瘟神》、《沁園春·雪》、《蝶戀花》,毛主席聽后很滿意。
永遠的旋律
戰爭年代,劫夫曾擔任我軍尖兵劇社社長和第四野戰軍第九縱隊文工團團長。新中國成立后,他一直擔任沈陽音樂學院院長。“文革”中,他這個“當權派”家被抄,本人受到了批判。1967年1月,他由保他的那派紅衛兵“押”往北京,從此開始了長達一年多的漂泊生活。此間,他與戰爭年代結識的黃永勝等人時有接觸,并受到林彪的接見,曾協助林家選美。爾后,他被中央保了下來。
1971年10月20日,劫夫受林彪事件牽連,被關進“學習班”,1976年12月17日,他突發心臟病,死在“學習班”中。
劫夫去世后,遼寧省及沈陽市有關部門對他做了如下結論:李劫夫積極投靠林彪反革命集團,問題性質很嚴重,但考慮到其全部歷史和全部工作,定為嚴重政治錯誤,并因其已死,對其處分問題不可再提及。
這個結論依據并不充足,被林彪接見,并不能視為投靠其反黨集團,幫助林家選美,與反革命陰謀也沾不上邊。
“結論”公布以后,在社會各界引起了強烈反響,意見最大的是他的三個女兒,她們聯名上書,為父申訴,將洋洋八千余言的申訴材料投送中央、省、市有關部門。
申訴如泥牛入海,除了有關部門為劫夫、張洛補發九千余元工資外,沒有其他音訊。
自劫夫進了“學習班”,他的歌曲就被停播、停唱,那個“結論”做出以后,這種狀況又持續了整整十年,劫夫的歌曲在中國樂壇徹底消失。
1981年7月,在“第四屆長春音樂會”上,中國音樂家協會主席呂驥對劫夫做出了新的評價。他說:“劫夫同志寫的那些好歌可以唱,今后應該繼續唱。他生前的后期有過錯誤,但他寫了不少好歌,有的可以說是我們音樂創作的珍品。”
從此,劫夫的歌曲解凍了。他的名字也開始出現在音樂雜志上。
劫夫的作品及名字在媒體上重新出現,引起中央有關主管部門的關注。1983年11月8日出版的中共中央宣傳部文藝局主辦的《文藝通訊》上刊載短文,稱:劫夫的歌曲《我們走在大路上》可以唱,但對劫夫本人不必宣傳。
如今,無人聲明這個認識屬于過去,已經失效,但事實卻做出了最好的回答:劫夫的歌不僅群眾唱,黨和國家領導人還帶頭唱(1997年香港回歸,江澤民曾指揮萬人同唱《我們走在大路上》);宣傳、介紹劫夫的文字,經常見諸媒體,劫夫作品音樂會從沈陽開到北京,又從北京開到廣州。
劫夫用自己的作品突出了命運的重圍。
1992年年底,“20世紀華人音樂經典”系列活動組委會致函張洛:劫夫的歌曲《我們走在大路上》,被列為20世紀中國音樂的一百二十四部經典作品之一。
1993年,“文革”后的第一部劫夫歌曲集出版。
1994年,劫夫的骨灰安放儀式在沈陽舉行,《人民日報》刊載新華社記者署名文章《深深的懷念》,文中寫道:劫夫是本世紀中國最杰出的音樂家之一,他的眾多優秀作品,連同他的名字,都已成為共和國以及千百萬人永生難忘的紀念和永遠矗立的豐碑。
1999年,在首都舉行的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五十年盛大閱兵式上,展示20世紀60年代建設成果的方隊伴隨著《我們走在大路上》的雄壯樂曲,昂首通過天安門。
2011年10月和11月,美國舊金山、休斯敦兩地的華人社團隆重舉辦了紀念音樂家劫夫的活動,表達對劫夫及其作品的熱愛。■
(責任編輯/陳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