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谷城和中共三任領導人都有交往。有的是純粹的私人友誼,如他與毛澤東;有的是工作上的關系,如他與鄧小平;有的則亦公亦私,如他與江澤民
湖南益陽人,愛國民主戰士和政治活動家,中國農工民主黨的領導人。著名歷史學家,著有《中國通史》、《世界通史》等。
新中國成立后,任該黨第八、第九屆中央副主席、主席,第十、第十一屆中央名譽主席。
1996年11月10日在上海逝世,享年九十八歲。
在公開披露的材料上,對周谷城有四種稱謂,說他是當代中國杰出的愛國民主戰士和政治活動家、中國農工民主黨的卓越領導人、著名的歷史學家。
身為民主黨派的領導,周谷城和中共三代領導核心毛澤東、鄧小平、江澤民均有交往。他和毛澤東曾是同事,在一個學校教書,不過兩位教書匠的人生之路有所不同。新中國成立后毛澤東與他也有過幾次交流,所談內容有多種版本,廣為流傳。他們的典型關系被形容成同氣相求,同聲相應。最能說明這層關系的一件事,就是新中國成立初期制定的總路線:“鼓足干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這句話的前八個字是周谷城提出來的,后四個字“多快好省”是毛澤東說的。
改革開放后,鄧小平把年逾八旬的周谷城推到了國家領導人的崗位。他說:“民主黨派是好的,周谷城始終是好的。”
江澤民任上海市長時,曾專門到周家拜訪,并與周谷城相互對背詩句。江澤民說:“周谷老,我非常敬仰您!我在做學生的時候就讀過您的書。”
和政治上的成就相比,周谷城為學之道更深邃燦爛——他一生蠻讀:死記硬背各種典籍,做到了經綸滿腹。他一生蠻寫:活到老,寫到老,著作等身,卻又百花齊放。史學、美學、社會學、政治學、教育學,入目皆成文章,出手即是錦繡。他以一人之力撰寫了《中國通史》和《世界通史》兩部巨作,成就前無古人之事。他一生蠻論:只發一家之言,不做顢頇學問,只服真理,不服人。因而,他和蔡元培、胡適打過論戰,和姚文元也是學術上的敵人。
周谷城性情耿直,為人坦蕩,有城府而無成見,崇尚不輕言諾。講究“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是典型的湖湘做派。
話說周谷城
說來也怪,身為歷史學家的周谷城,堅決反對為自己樹碑立傳。他一再告誡家人,他去世后,不要為他撰寫任何紀念性的文章,也不要評價他。家人遵囑行事,這樣一來,市面上基本上看不到他的家人和親友撰寫的回憶文章。
其實,周谷城的確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讓我們還原一下歷史。
周谷城自己曾說:“我于1898年9月13日生于湖南省益陽縣農村,是真正的貧下中農出身。”
他的兒子周駿羽說:“父親那輩不是書香門第,祖父就是個農民,絕對的鐵桿農民,家鄉我去看過,就是草房。”
湖南益陽自古名人輩出,當代則以“三周”最為著名,也就是三個姓周的文化名人:一個是寫作《暴風驟雨》的著名作家周立波,一個是曾執掌中國文化宣傳權柄的文化部部長周揚,一個就是歷史學家周谷城。論官職,周谷城最高;論名氣,周立波最大;論權力,周揚最熾;論出身,周揚、周立波屬于“富周”,家境較富裕,而周谷城則是“窮周”,家庭較窮困。
周谷城的曾祖父是木匠,祖父是貧農,他的父親過繼給了曾點過翰林的從祖父周桂榕,生活還算過得去。周谷城的外祖父出身秀才,周氏族人中之周壽山是湘軍將領,故周家在當地小有勢力。
周谷城的父親以種地為生,沒有什么文化,種幾畝田,收多少谷,口糧夠不夠,只會心算,連賬都不會記。
周谷城的母親和大多數農村婦女一樣,連姓氏都沒有留下來,也是一個大字也不識,她給周家生了一兒一女,女兒早夭,就剩周谷城一個獨子。
父親在周谷城很小的時候就得病去世了,丟下一對孤兒寡母,日子很是艱辛。
周谷城的母親是一個明理之人,里里外外,操持有道。她敬重讀書人,認為讀書才是正道,因而盡管生活艱難,她還是支持周谷城讀私塾。在她的堅持下,周谷城七歲時,周氏族人把他送到了本族開辦的族學開蒙讀書。筆硯書本,都是族人相助,這樣一讀就是八年。
八年的私塾教育為周谷城打下了堅實的國學基礎,1913年,十五歲的周谷城考上了省城第一中學。湖南省城第一中學赫赫有名,楊開慧的父親楊昌濟就在這所學校任教。
既是重點中學,所教所學自然不一樣,這讓從農村走出來的周谷城眼界大開。晚年的周谷城自說在一中讀書時最喜歡六個學科,他笑稱為“歷代英國地圖”。他對家人解釋說“歷代英國地圖”指的是:歷——歷史、代——代數、英——英文、國——國文、地——地理、圖——圖畫,除此以外,還要學物理化學、動物植物、勞作手工、體育衛生等課程。
在那個年代,這些都是新鮮事物,對學子們有著巨大的吸引力。周谷城身處其中,如魚得水,如鳥在天,貪婪地吞食著接觸到的一切新知。許多年后,他的國文老師袁吉六回憶說:“我在第一師范教書時,古文最好的學生是毛澤東;在省立一中教書時,古文最好的學生是周谷城。”
1917年,周谷城中學畢業后,原本想考北京大學,學政治,但是因為家境貧困,沒有錢,只好報考不收學費的北京高等師范學校英語部,也就是今天的北京師范大學。
那一年,北京高師在湖南只招收六名學生,而報考的有一百五十多名。周谷城憑實力覺得自己很有把握。然而考試的時候,他發揮得不理想,結果名落孫山,在六名“正取”之外,被列為“候選”人員。這讓周谷城大為失望,心中也頗不服氣。因為上師范讀書是免費的,這對他而言很重要,所以他很看重這次機會。于是他聯絡幾位同學,向教育廳申請爭取到北京參加復試,看看到底誰的水平高。見他們這么執著,教育廳也就同意了,但是他們只能自己掏錢進京復試。而“正取”考生則是由教育廳提供路費的。
到達北京之后,通過省里初試而被“正取”的考生情緒輕松,自以為勝券在握,到北京的復試,只不過是走走過場,因而玩的玩、逛的逛,沒人想著復習應考。跟隨他們后面的周谷城等“候選”生則大不同,個個宵衣旰食以做最后一搏。沒想到,復試考得相當嚴格,連考三天,共六門科目。發榜時,六名“正取”淘汰了三名,三名“候選”學生后來居上,周谷城則名列前茅。
1932年秋,周谷城到廣州暨南大學社會學系任系主任并教授中國歷史,同時埋頭寫作《中國通史》,這是他立志要完成的一件事情。結果《中國通史》剛剛出版,校長鄭洪年被國民黨反動派趕走。新校長因為他曾支持進步學生的反帝愛國活動,反對所謂 “本位文化”而撤了周谷城的系主任職務。新上任的系主任則落井下石,說周谷城的書有馬克思主義嫌疑,不能在學校教授,并且,惡作劇地讓他改教《世界通史》及《世界史學史》——你不是精通中國歷史嗎?現在,不讓你教中國歷史,偏偏讓你去教世界歷史,看你還能玩出什么花樣?
這種打擊對于一般人而言是難以承受的,但是,對于周谷城來說卻成就了他另一番事業,他趁機把自己的研究領域擴展到了世界歷史中。幾年后,他的另一部大作《世界通史》面世了。一人橫跨兩大歷史學科,是學貫中西,更是融會中西。這讓同道學者蔡元培、傅斯年、郭沫若、呂振羽、侯外廬、呂思勉、錢穆、鄧之誠等人也暗自驚嘆。
博學的周谷城在課堂上講課很是瀟灑,歷史系的學生曾以他的名字成詩:“周谷城里,春光明媚,鳥語花香,人才濟濟。”
兩部通史 一味創新
周谷城自述說:“我是一個吃了一輩子粉筆灰的教書匠。我在教學的同時堅持著書立說,六十年來積累了幾百萬字的著述,縱論古今,橫說中外,從哲學到史學,從社會學到政治學,從美學到教育學,無不論及。”
幾百萬字的作品,可以說是著作等身。但是說到周谷城,就必須得說說他的兩部力作:《中國通史》和《世界通史》。
1939年,開明書店出版了周谷城著的《中國通史》。《中國通史》為上下兩冊,字數大抵相當于古籍中的《十三經》全部,全書共六十五萬字。這一年, 周谷城四十一歲,正是年富力強的好時光。
在中國國學當中,歷史是一門顯學,名人輩出,從孔夫子、司馬遷到近代的顧炎武、王夫之,加上當代學人,可謂星漢燦爛,出乎其中。因而說,敢于寫史的人都是不得了的人,它不僅是個技術含量很高的工作,而且,許多硬件必須過硬。
首先要求作者人品要高,只有君子才有資格寫史敘事。
其次,要寫好歷史必須耐得住寂寞,要受得起那份清苦。
周谷城以前人為榜樣,硬是干了這件高難度的工作,而且光前裕后,自成一脈,很是風光。據統計,他寫的《中國通史》出版后,前后共印刷二十一次之多,發行一百萬冊以上,不僅在大陸擁有眾多讀者,在港、澳、臺地區也很受歡迎。當年開明書店為這本書作的廣告詞說:“周君本其十余年的教授經驗,匯合最新的史學理論,形成自己的一套系統,用來說明中國數千年往事,輕快自然,頭頭是道,書中有任何其他中國通史著作未曾運用過的史學理論、未曾采用過的新鮮材料、未曾使用過的編輯方法。文辭誠樸,動人情感。”
1949年,相隔十年后,周谷城另外一部代表作《世界通史》三卷,由商務印書館出版。這一年,周谷城五十一歲。這是他在歷史研究上攀登的又一高峰,為他贏來了“學貫中西、融會中西”的美譽。
與中共三代領導人的交往
作為一個著名的政治活動家,周谷城和中國共產黨的三代領導人都有交往,只是性質各有不同。有的是純粹的私人友誼,如他與毛澤東;有的是工作上的關系,如他與鄧小平;有的則亦公亦私,如他與江澤民。這其中,周谷城與毛澤東的特殊關系最為人所樂道。
說他和毛澤東關系特殊,是有些來歷的。因為他們之間的關系,經歷了不同尋常的三個階段。
早在1921年,周谷城在湖南省立第一師范教書時,就認識了在一師附小任主事(即主任)的毛澤東,二人皆好讀書,勤于思考,喜歡新思想,憧憬新生活。閑暇時間常在一起暢談家事國事天下事。有一次毛澤東在周谷城的宿舍看到他書架上的《資本論》時,驚訝地問他:“你讀這種書,不怕嗎?”
此時,二人是一對教書匠,有著一樣的身份,他們的關系很簡單,就是兩個有著共同語言的同事和朋友。這是二人關系的第一階段。
不過后來這兩位教書先生,卻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一個埋頭教書,繼續當老師,走上了教育救國的道路;一個投身政治,走上了救國救民之路。
此后一別經年,兩人再次相見,已經是十八年之后了。1945年8月28日,毛澤東到重慶參加國共談判,周谷城在會場外見到毛澤東。兩人寒暄時,周谷城關切地問:“您從前胃出血的毛病好了沒有?”
毛澤東說:“我這個人,生得很賤,在家有飯吃,要生病,拿起槍上山當‘土匪’,病就好了。”
此時的毛澤東已是擁兵百萬、雄踞一方的共產黨領袖,周谷城則是著名的歷史學家、大學教授。兩人在各自選定的生活道路上,矢志前行,均有所為。
周谷城也說過這樣的話:“大革命后,我怕死,所以做了學問。”言下之意,如果不怕死,那就不只是個大學教授了。
新中國成立后,毛澤東當上了國家領袖,周谷城還是一介書生,靠教書謀生。但毛澤東很念舊,雖然日理萬機,但他總是想到周谷城。除了會議接見,從1956年至1965年,毛澤東先后與周谷城見過六次面,有在中南海家里的家宴上,也有在上海、杭州等地的私人約見。每次見面,都是毛澤東主動邀約,談話的內容則天馬行空,從文學、歷史、哲學到人生、政治。倆人一起游泳、吟詩、吃飯,像朋友相聚一樣。
周谷城說:“毛澤東是一個很健談又愛扯淡的人。他日理萬機,希望有人同他扯淡,調劑生活。”
兩人的交談雖然并無一定的主題,但也往往會有新意出現。一次, 在談到革命的曲折過程時,毛澤東感嘆地說:“失敗是成功之母。”這是他對自己革命歷程的總結。周谷城聽后很有些感觸,他信口講道:“失敗是成功之母,但有時候成功也是失敗之母。”毛澤東反問說:“什么意思?”周谷城解釋說:“成功者易于驕傲,腐敗,爭權奪利呀!”毛澤東沉吟片刻,表示贊同:“你講得對。”
還有一次,周谷城提出建設社會主義“要鼓足干勁,力爭上游”,毛澤東聽后,覺得有道理,他采納了周谷城的意見,并加上“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一句。于是,這兩句文學色彩較重的話,作為“鼓足干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 建設社會主義”的總路線提出來了,成為指導當時工作的方針。
毛澤東還喜歡在中南海的家里接待周谷城,以示友情之重,而且還會讓江青作陪。毛澤東向江青介紹說:“這就是鼎鼎大名的周谷城教授,我的老朋友。周先生的文章寫得好,你要多讀他的文章。”
“文革”開始后,周谷城被關進“牛棚”,受盡了折磨。1968年11月,在中共八屆十二中全會上,毛澤東說:“周谷城的《世界通史》還沒有寫完,書還是要讓他寫下去。”
這句最高指示,解放了周谷城,使得他免受折磨,算是毛澤東對老朋友的最后一次關照。
周谷城與鄧小平的交往,更多是工作上的。
1979年,周谷城到北京參加全國人大會議,此行他還帶著一個特殊任務——上海延安中學的女支部書記請他出面,找一位中央領導為學校題寫校名。此時,周谷城的兒子周駿羽正好在延安中學當老師,于公于私,周谷城都覺得應該辦好。但是找誰題呢?他首先想到的正是鄧小平。很巧,會議休息的時候,他遇到了鄧小平,周谷城誠懇地說:“請小平同志給上海延安中學題一個校名吧。”
鄧小平笑著說:“好哇!”答應得很痛快。
周谷城是頭一次請人題字,他沒有準備紙筆,手邊也沒有紙,就順手抓過一張委員簽到證,遞給鄧小平。鄧小平接過紙來,卻發現自己也沒有帶筆。正好有一個送水的服務員帶著一支圓珠筆,就把它給了鄧小平。鄧小平寫完“上海市延安中學”幾個字后,簽名時,寫繁體的鄧寫到一半,圓珠筆就寫不出字來了,眾人連忙又找來一支筆,鄧小平這才題完了字。
回來后,周谷城自己做了一個玻璃鏡框,把鄧小平的題字裝在里面,叫周駿羽帶回學校,他對兒子說:“小平同志很少給中學題字,這是件很光榮的事。”
周谷城是全國人大第一、第二、第三、第五屆代表。1983年,六屆人大召開前,中央讓上海市推薦人大領導的人選,上海方面推薦了周谷城,上海市委領導陳丕顯為此事專門找到周谷城談話。其時,周谷城已經不再擔任上海市人大副主任的職務,只是一個普通代表,他萬萬沒有想到,他會在這屆人大會議上當選為全國人大副委員長并兼任教科文衛委員會主任。
事后,八十五歲的周谷城開玩笑說:“鄧小平看得起我,我很感激。毛主席沒有給我一官半職,小平一下子把我從一個普通知識分子拽到天上去了。”
鄧小平對周谷城的評價很高,他在一次談話時說:“民主黨派是好的,周谷城始終是好的。”
周谷城感慨地說:“小平同志是‘尊賢而容眾,嘉善而矜不能’者。我是一個普通的愛國民主人士,能得到小平同志的容納,我有說話的勇氣了。”
周谷城曾經與江澤民一起在上海工作,他們的交往,是有公亦有私。周谷城說:“江澤民總書記重視知識分子,他自己就是一個能文能武、能工能理的知識分子嘛!”周駿羽曾寫過一篇文章,題目就叫“江澤民初會周谷城”:
多年前,江澤民從北京電子工業部調任上海市市長,一天晚上,他帶著在上海交通大學讀研究生的兒子到周谷老家做客。一見面江市長就說:“周谷老,您是同我們國家第一代領導人毛主席共事的,我非常敬仰您!我在做學生的時候就讀過您的書,現在真想再花點時間復習一下歷史,特別是世界歷史。”周谷老說:“我是個教書匠,一世就是拿粉筆,寫的書主要是歷史,得到了毛主席的鼓勵。我也寫政治史、形式邏輯與辯證法,也寫教育論文、哲學論文,也搞點翻譯。”隨即周谷老走進書房,在書架上尋書,說是有一本英文教科書,是世界史,有文有圖,一時沒有找到。江市長說:“不急,以后有時間再來借。”周谷老坐在書架旁,江市長就坐在旁邊的方凳上。
交談中,兩人不時以外文嵌在句子里,越談越有興趣,又是政治又是哲學,又是時事新聞又是經濟市政和民俗民情,還對背詩句。
后來周谷老主持、召集國內外的學術研究會、報告會,或者是民主黨派、人民團體的座談會或喜慶科技、醫衛、文教的成果展覽,去請江澤民,幾乎都得到令人愉快的答復。
對于這段交往,江澤民也很珍惜,他曾在政協會議上特別提起和周谷城之間的交往。他說:“我在上海當市長時,每年都要與周谷老見上幾面的。周谷老曾借給我兩本書,是讓他兒子給我送過來的。”
家人家事
周谷城和夫人李冰伯是師生戀。當年周谷城在暨南大學教學,李冰伯是他的學生,來自陜西涇陽。李冰伯秀外慧中,氣質高雅。周谷城愛上了這位漂亮的女學生,隨即展開攻勢,很快就俘獲美人心。周、李在廣州喜結連理,人都說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李冰伯在學校主修教育,后來雖然工作的地方不斷變化,但她一直從事教育工作,擔任過中學教師和校長。
周駿羽說:“母親一直是我父親的好助手,父親的《世界通史》里面有好多地圖,都是我母親繪制的。我父親有什么苦惱、煩悶想不開的,我母親是絕對好的心理醫師,他們兩人真的是天生一對。”
周駿羽是周谷城的獨子,他個子很高,面相和善,身上有種儒雅之氣。
周駿羽1942年出生于湖南益陽,五歲隨父母離開湖南老家到了上海。1962年,周駿羽高中畢業,準備高考。像所有的父親一樣,周谷城對兒子的前途有自己的安排和想法。一天,他把周駿羽叫到身邊,認真地對他說:“我想了許久,覺得你不要再搞文了,還是學工科吧。”
遵從父命,周駿羽考上了華東化工學院。四年后周駿羽畢業時,“文化大革命”開始了,他沒有被分配到工廠,一場突如其來的運動改變了他的生活軌跡。1969年年初,正好是周駿羽女兒出生的那一天,他被勒令到河南農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去了。
到河南后,周駿羽和一批家庭有問題的學生先被分配到一個廢棄的部隊農場勞動,和他一起的還有彭真的女兒傅彥、高崗的兒子高軒等人。做磚坯、燒窯、種地、搬運各種物資,是他們的主要工作。勞累自不必說,最難受的是不讓他們和外界聯系,更不能與家人聯系,時時刻刻都有人看守著。
實在忍受不住了,周駿羽偷偷跑到縣城郵局給家里打電話,兩年多來父子倆頭一次通話。周駿羽向父親講述在河南的艱苦生活,電話那頭,周谷城并沒有傷感,他告訴兒子:“你不要低頭,沒有什么可怕的,一定要堅持,前景是光明的。”
此后,周駿羽先后到河南省的商丘、太康、固始等地參加勞動,從一個白面書生向一個農民轉變,臉黑皮糙,開口就是地道的河南話。幾年后,貧下中農完全接受了這個上海學生,覺得他能吃苦,肯干活,文化水平高,就推薦他到洛陽的一個中學里教書。從此,周駿羽成為一名教師,走上了和父親一樣的教育之路。
轉眼到了1975年,周駿羽已經在河南待了七年,周谷城也已是七十七歲高齡的老人了。思兒心切的周谷城抱著試一試的態度,給毛主席寫了一封信,請求老朋友施以援手,紓困解難。信中大意是說,自己年老多病,身邊無人,希望能把獨子周駿羽從河南調回上海,照顧自己晚年的生活。信發出去后,連周谷城自己也不知道毛澤東能不能收到。幸運的是,此后不久,一紙調令下到河南,周駿羽如愿調回上海工作。
周駿羽談到自己的家庭教育時說:“施恩不圖報,受惠必銘心,這是我們家的家訓。父親要求我們不輕言諾,不強求別人。希望我們有事不要去求人,求人不如求己,他做到了,我也做到了。”
歷史學家的為官之道
周谷城是社會活動家,也是政治家。
細細算來,周谷城從政的第一步,開始于復旦大學。新中國成立后,剛剛進入大上海的共產黨開始重新組建自己的執政團隊,聲望頗高的周谷城被納入視野,首任上海市市長陳毅委任周谷城出任復旦大學教務長和上海市人民政府委員。
1958年,周谷城進入農工黨中央,擔任主席團成員,開始在民主黨派中央領導中出現。1962年,六十四歲的周谷城擔任上海市政協副主席,正式成為副部級干部,在這個級別上,周谷城一干就是二十三年。1983年,周谷城以農工黨領導人的身份升任全國人大副委員長,成為國家領導人。1983年至1993年,周谷城當了十年的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長期活躍在政壇,聲望日隆,成為新時期民主黨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的政治生涯也達到了頂峰。
周谷城曾給學生題字說:“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心大、眼高,官才做得大——這是一個歷史學家的為官之道。
周谷城晚年,曾寫過一首名為《訪真如寺銀杏》的詩:
葉茂根深五百年,
而今屹立在人間。
只緣自力更生好,
歲歲繁榮自在天。
——這也可以看做是他一生的寫照。
(責任編輯/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