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世紀五六十年代,中國文壇和學術界有三大冤案,即:文藝領域的“胡風案”,歷史領域的“鄧拓案”和哲學領域的“楊獻珍案”。楊獻珍一生歷經三次牢獄之災,十八年牢獄之災中有十一年是因三次哲學大論戰的“哲學罪案”而入獄。雖被千百篇文章口誅筆伐,但他直面“批斗”和“提審”,九死而不悔。
一個“彎腰曲背”的老人
德國詩人海涅曾經這樣形容過一位哲學家:“一個借著思想的天梯攀登到天界,用大膽的手在天界的空曠的屋宇中東觸西摸的巨人,竟然變成了一個彎腰曲背、類似基督徒那樣,不斷地為了愛而長吁短嘆的人。”用這段話來形容哲學家楊獻珍,似乎也是可以的。20世紀五六十年代,中國文藝領域有“胡風案”,哲學領域有“楊獻珍案”,史學領域有“鄧拓案”。中共第八屆中央委員、中科院院士、中央黨校原校長楊獻珍是所謂“三次哲學大論戰”的風云人物或曰“反派代表人物”。他一生三次總共十八年牢獄之災中,有十一年是因禍起三次哲學大論戰的“哲學罪案”;他曾被千百篇文章口誅筆伐過,他曾被上百次面對面地批斗過,獄中“提審”過,但他九死而未悔。
我從小就知道楊獻珍的名字,也熟悉和他辯論的另一派哲學家代表人物之一的艾思奇的名字,因為他們兩個人都是我父親張仲實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就相識的老朋友。楊獻珍年長我父親七歲,艾思奇小我父親七歲,他們都是父親很敬重的大哲學家,父親說楊獻珍和艾思奇兩人都是老老實實做學問的人。我的母親容飛是中央黨校哲學教研室的講師,而中央黨校校長是楊獻珍,副校長是艾思奇,艾還兼任黨校哲學教研室主任,是我母親的頂頭上司。正是因為這樣的關系,“文革”前的許多年春節,父母帶我們幾個孩子去中央黨校拜年,不是先去楊獻珍家后去艾思奇家,就是先去艾思奇家再去楊獻珍家。
父親和楊獻珍的交往是有歷史淵源的,他們是在延安相識的,那時楊老在中央黨校工作。父親1940年春到延安,先后在中央政研室、中宣部工作,也去黨校和抗日軍政大學講課,楊老和父親都是做學問的人,他們談得來。“文革”前我姐姐有一次春節拜年見到楊老,印象很深,說楊老指著躺在病床上的老伴,笑著對我父母說,我老伴針線活好,延安時期你們孩子的衣服都是我老伴給做的。
父親與艾思奇交往的歷史就更久了。他們20世紀30年代初就在上海認識。父親接替鄒韜奮任生活書店總編輯后,那時艾思奇是李公樸領導下的上海讀書出版社的編輯。父親除了協作編輯生活書店出版的四五本雜志外,還主編當時發行量很大的“青年自學叢書”,這套叢書中就有艾思奇的《思想方法論》、何干之的《中國社會性質問題論戰》、胡繩的《新哲學的人生觀》、胡風的《文學與生活》、茅盾的《創作的準備》等書,其中艾思奇的《思想方法論》從1937年到1949年,就由生活書店出版、再版六次。
艾思奇是1937年到延安的,毛澤東很欣賞艾思奇對普及馬克思主義哲學所做的工作,他在延安曾寫信給艾思奇。
思奇同志:
你的《哲學與生活》是你的著作中更深刻的書,我讀了受益很多,抄錄了一些送請一看是否有挑錯的……今日何時有暇我來看你。
毛澤東
父親1940年春到延安后,經常參加毛澤東和艾思奇、周揚、何思敬等人發起的“新哲學研究會”,常去的不僅有文化人,朱德、王震、莫文驊等紅軍高級將領也常來參加。1941年延安整風時,毛澤東在他的辦公室多次召集艾思奇、吳亮平和我父親來編輯《馬、恩、列、斯思想方法論》,把這本書作為整風的重要學習資料。
1947年胡宗南進攻延安,父親和艾思奇隨中央縱隊撤退,一頭小毛驢馱著兩個小筐晃晃悠悠地走著,一個筐里是我的姐姐征征,另一個筐里是艾思奇的兒子東東。1948年,劉少奇在西柏坡主持全國土地改革會議,他要住在東柏坡中宣部的我父親和艾思奇整理、摘編全國各地上報到中央的土改資料。
正因為父親與楊獻珍、艾思奇兩人的交往,我從小就知道他們兩人。小時記得母親講過,黨校兩位老校長楊獻珍和艾思奇關系不錯,1961年年初楊老結婚,艾思奇夫人王丹一一大早就拿著鮮花和兩個大紅燈籠去楊家賀喜。上小學時又恍恍惚惚地聽說社會上就“思維與存在的同一性”問題展開了論戰,后來,還聽說楊獻珍和艾思奇“打到”父親這里來了,起因是“思維與存在的同一性”這一重要概念,在恩格斯的名著《費爾巴哈與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這本書中有過論述,書中某一段的某一行話,是逗號,還是句號,他們要父親拿出確切意見。因為恩格斯的《費爾巴哈與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這部著作是父親1937年在上海翻譯的,后來雖經多個專家學者校譯,但對外出版發行的單行本,仍署父親的名字。
具體到父親是如何處理這個問題的,以我的年齡、我的知識,當時我是不可能知之其詳的,但“思維與存在的同一性”問題爭議之大,氣氛之緊張,還是給在上小學的我留下較深的印象的。我也困惑,父親的兩個好朋友,母親的兩個頂頭上司,怎么就為這個學術問題的不同意見成了“論敵”呢?
1966年3月,“文革”前夕,艾思奇去世,年僅五十六歲。
緊接著“文革”的惡浪席卷中華大地,由于母親在中央黨校哲學教研室工作,我知道黨校的“文革”運動很血腥,也聽說“文革”前就受到“大批判”的楊獻珍被抓進大獄坐牢去了,生死不明。
“文革”噩夢結束,大地回春,萬物復蘇。
1979年3月18日,父親突然收到楊獻珍從北京醫院來的一封信:
仲實同志:
多年未見,甚為想念。容飛同志好嗎?給你們的黨委會一封信,請你閱后代為轉交為盼。此致
敬禮!
楊獻珍
1979年3月18日于北京醫院
父親收到這封信后,百感交集。因為我的母親容飛在1969年,也就是“文革”高潮中黨的九大召開的那一年去世了。楊獻珍對此一無所知。而對于楊獻珍,父親也多年沒有他的音訊了。后來知道,楊老在結束十一年的牢獄和流放生活后,從陜西潼關回到北京。回到北京后僅三個月,他在北京醫院治病期間,給父親寫了這封信。
1979年5月20 日,也就是接到楊老信后的兩個月,父親又收到艾思奇夫人王丹一的一封來信,信中說:
仲實同志:
您好。喜聞您的健康正在恢復中,向您祝賀。
送去一本新近再版的《大眾哲學》,請留作紀念。
思奇同志的文集,承人民出版社和中央黨校的努力,正在編選中。待工作有了眉目后,當把篇目寄上,請在健康允許的情況下不吝賜教。
謹致敬禮。
王丹一
1979年5月20日
父親收到王丹一的這封來信后,同樣是百感交集。多年的老友艾思奇去世了,十年“文革”,有多少滄桑,王丹一在“文革”中也歷經磨難,楊獻珍“文革”后雖九死一生,卻因他的“哲學罪案”落下個病殘之身。
我感慨楊獻珍的坎坷經歷和病殘之身。20世紀八九十年代,我曾多次去看望楊老。一次去楊老處,看到他手里拿著一本國外藝術論方面的書,悠閑地翻閱著。楊老見我來了,問道:“你懂藝術嗎?”我說:“不懂。”那天,我向他請教了一些哲學、藝術方面的問題。臨別時,楊老把他寫的《我的哲學“罪案”》一書簽名送我。這本書中的不少文章是他在監獄和流放地潼關寫的申訴材料,這是用淚和血寫成的一本書。回家后,我粗淺地翻閱了一下《我的哲學“罪案”》,從書中,從楊老的人生歷程中,我悟到哲學上有一個著名的否定之否定規律,楊獻珍的人生之路就是否定之否定,這是不是藝術人生呢?
卷入“哲學罪案”
楊獻珍,1896年7月24日生于湖北鄖縣安陽鎮一個手工業者家庭。他在青年時代讀克魯泡特金,也讀尼采,更多的是在研讀陳獨秀、李大釗。轟轟烈烈的五四運動中,他參加學生游行,追求民主與科學,由此,他的心靈深處萌發了革命意識。1926年冬,他在武漢加入中國共產黨。
1927年大革命失敗后,楊獻珍在區委開會地點被國民黨逮捕,他被判刑送往武昌第一模范監獄。1929年,經過多方營救,楊獻珍被“無罪釋放”。出獄后,中共湖北省委派他去上海,在中央文委領導下的滬濱書店任編輯。
1931年年初,楊獻珍被中央派赴天津等地開展華北政治情報工作和營救河北省委被捕同志,因叛徒出賣,在北平被國民黨逮捕入草嵐子監獄。在監獄里,他經受住嚴刑拷打,并同薄一波、劉瀾濤、安子文等一起,粉碎了敵人的“審查”陰謀,取得了斗爭的勝利;他還在獄中參加編輯秘密刊物,翻譯馬列著作,難友們團結戰斗,把監獄變成了一所學習的學校。1936年9月,楊獻珍等幾十名獄友經黨中央營救出獄。出獄后他即隨薄一波等去山西太原,開展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工作。1940年1月,楊獻珍調北方局任秘書長,并在北方局黨校講授《聯共(布)黨史》。不久,兼任北方局黨校黨委書記及教務主任,從此開始了他那漫長的馬列主義理論研究和黨的教育工作生涯。
在此期間,楊獻珍為培養黨的干部做了大量工作。他建議文藝要通過各種形式表現根據地群眾的對敵斗爭。1942年1月15日,鄧小平親自打電話約請他參加太行山區文化人座談會,他在發言中批評了太行山區文化教育工作脫離實際、脫離農村的現象。第二年春天,當時在他領導下工作的趙樹理寫了一篇小說《小二黑結婚》,不久又寫出了一部解放區文藝代表作《李有才板話》,產生了很大影響。
1945年年初,楊獻珍根據工作需要去延安,任中央黨校教務處第一副處長,兼任第二部主任。同年4月,他作為華北地區候補代表,參加黨的第七次全國代表大會。1948年夏,中央決定籌辦中共中央馬列學院,他同毛澤東的秘書田家英在河北平山縣西柏坡村附近的李家溝選定了學院校址。馬列學院正式成立時,劉少奇兼任院長,副院長是陳伯達,楊獻珍任教育長,后又任副院長等職。
1955年8月,馬列學院改為中共中央直屬高級黨校,楊獻珍出任黨委第一書記兼校長。這個“中共中央直屬高級黨校”就是今天的中央黨校。根據多年辦黨校的經驗,楊獻珍認為既然毛澤東思想是馬克思主義普遍真理與中國革命的具體實踐相結合的產物,就應該使干部先懂得什么是馬克思主義的普遍真理,要學習馬列經典著作,同時學習毛主席著作。曹軼歐按康生指示,在黨委會上指責楊“輕視毛主席”,提出黨校編的學習書目沒有按“毛馬恩列斯”排列是錯誤的。楊獻珍回答,按馬恩列斯毛排列是客觀事實,不能壓低馬克思來抬高毛主席。 這就觸怒了康生。
楊老對我說:“1959年是我闖禍的一年。‘文化大革命’期間,我被關在監獄整整八年。從監獄放出來,又被流放到陜西三年半,闖禍的總根子就是這一次談話。”
起因是1958年的“大躍進”和“共產風”。楊老說,“共產風”以平均主義為核心,有的地方把共產主義說成是“除一碗一筷、一鋪一蓋是自己的,其余東西都是公家的”,這叫什么共產主義?我說這是叫花子共產主義。1959年,他在一切可利用的場合中大講“浮夸的根源是把思維當存在”,極力反對哲學上思維與存在的同一性命題,對“共產浮夸風”進行了善意的批評,并不計個人安危,發表了當時是絕對不合時宜的三篇講話,即《唯物主義和共產主義學說》、《堅持實事求是作風,狠狠批判唯心主義》、《離開唯物主義是危險的》。
為此,康生說參加過1959年廬山會議的楊獻珍和彭德懷一樣,都反對三面紅旗,“山上山下,一文一武,一唱一和”。1959年11月22日,康生、陳伯達找楊獻珍談話,責令他進行檢查。12月9日,楊獻珍被解除中央黨校校長職務,降為副校長,不再過問校政,但繼續承擔講課任務。
1962年黨中央在北京召開“七千人大會”,認真總結1958年“大躍進”以來的經驗教訓。會上毛澤東對楊獻珍說:“聽說1959年你在中央黨校也受了批判,我看現在可以翻身了。”
半年后,楊獻珍因“不識時務”地又提出了“合二為一”的觀點,成了他一生最大的轉折點。1963年2月,楊獻珍在給中央黨校學員講《唯物主義引言》時,第一次提出“合二而一”的概念,他提出事物既是“一分為二”的,也是“合二而一”的。宋代朱熹提出的“一分為二”與明代方以智提出的“合二而一”都是關于“對立統一”的中國古代思想家的表達方法。楊獻珍當時因為不便明確地表示要對“一分為二”作補充,所以只能用上面的方式曲折地表達。1964年5月29日的《光明日報》刊登了黨校的兩位教師循著楊獻珍的思路,寫出《“一分為二”和“合二而一”》的文章。楊獻珍所提出的“合二而一”很快被“上面”看成是反對毛澤東主張“一分為二”的哲學觀,于是,在全國掀起了一場大規模批判“合二而一”的高潮。1964年7月17日,《人民日報》發表文章,點名批判六十八歲的中央黨校校長楊獻珍的“合二而一”論。到1964年年底,全國各地主要報刊發表批判文章五百多篇,而中央黨校內則天天專題批判,日日輪番轟炸。這場運動一直持續了八年之久。受“‘合二而一’案”株連的僅在中央黨校就有一百五十四人,其中中央黨校原副校長、校黨委第二書記侯維煜,作為“楊侯反黨集團”的頭目被重點迫害,哲學教研室原領導孫定國“畏罪”自殺,留下妻子和五個孩子。
史無前例的十年動亂剛剛開始,造反派到處揪斗“牛鬼蛇神”,這一次七十歲的楊獻珍更是在劫難逃。他被戴上“三反分子”、“修正主義分子”的高帽,脖子上掛著沉重的鐵牌子游街、罰跪、坐“噴氣式”,挨打受辱。楊獻珍在北京紅霞公寓的住所被抄家,“造反派”打得他在社區院子里四處爬走,街坊鄰居團團圍住觀看,昔日的大哲學家,顏面掃地。楊的母親已是年近百歲的老人,因無處存身,在貧病交加中慘死。楊獻珍白天被批斗、游街示眾,晚上在中央黨校造反派私設的公堂里繼續受審。
流放
1967年9月23日深夜,楊獻珍已經睡下,突然闖來幾個全副武裝的大漢,向他宣布“中央決定對你實行監護”,然后不由分說將其推上汽車,送進北京郊區的白廟監獄,關進一間狹小、陰暗、潮濕的屋子里。原來“監護”就是進監獄。后來才知道,這是康生借中央名義下令將他逮捕的。
在監獄的“提審”中他才知道,他這次被關押的一個重要原因,除了他是“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以外,他還是“六十一人集團案”成員。這是舊案重提,一個不成問題的問題。當年楊獻珍和薄一波等人出獄,是經北方局書記劉少奇上報,中央總書記張聞天批準的,康生不僅知道此事還當面贊揚薄一波,說這批人出獄是為黨保存了一批骨干。現在卻又把這些人打成“叛徒”, 真是顛倒黑白。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楊老對我說,他在白廟監獄里,不僅無書可讀,而且面向四壁,見不到人,也見不到天日。同一個監獄里,“政治犯”們誰都看不見誰,外面的消息更是一無所知。就是洗澡,也是一個人去洗,放風也是一個人去放。孤立,孤獨,孤單,這是無形的精神酷刑。他還被剝奪了說話申辯的權利,天天只能靜默和寫交代材料。白天根本不準往床上躺,只能坐著,看守發現他打盹兒,立即暴跳如雷,威脅謾罵;晚上睡覺臉必須對著燈泡,不許翻身。在獄中,他的一身衣服穿了八年沒有換洗過,棉襖破爛不堪,棉褲后面磨出兩個大洞,膝蓋處磨爛,一團團棉絮露在外面。獄里沒有枕頭,他就枕著自己的棉褲睡了八個年頭,獄中吃的永遠是老三樣——棒子面窩頭、粥和咸菜。
由于監獄的惡劣生活環境的折磨,楊獻珍的身體垮了。幾十年前在國民黨監獄里染上的、潛藏在體內的結核病毒,仿佛也借了康生“四人幫”一伙的淫威,一下冒了出來殘酷地折磨他。他病倒了,他的喉頭、胸壁和頸椎三處患了結核,疼痛難忍,他多次請求獄方和專案組給予治療,但這些人一拖再拖,一直拖到他頸椎潰爛,喉部穿孔流膿,連一滴水都咽不下去了,專案組才于1972年春送他到醫院治療。當時,醫院也搞“文化大革命”,醫療體系被破壞,正常的醫療工作受到干擾,好心的醫生得知病人竟是大名鼎鼎的哲學家楊獻珍,便沖破阻力,舉著“救死扶傷,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的語錄,不顧專案組的阻撓,為楊老做了頸椎結核病灶清除手術,取下壞死的一節頸椎,又換上他自身胯骨處一塊骨頭用鋼絲固定。病情雖然得到一定程度的控制,但因過多服用鏈霉素等藥,造成嚴重的藥物中毒,楊獻珍患上了失聰和頭暈的后遺癥。
楊獻珍以七十一歲高齡入獄,入獄的頭七年中根本不能與家人會面,后經其親屬再三申訴,直到1974年9月,專案組才允許家屬“探監”,在這之前,家人不知他是死是活。
楊老的兒子楊欣對我說,他第一次探監見到父親時,只見一個衰弱的老人,穿著破爛不堪臭氣熏天的臟棉襖,拄著一根棍子,彎腰駝背,蹣跚移步,幾乎認不得了。父子見面后只有傷心而沒有眼淚。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馬上給楊老換件棉衣和棉被……
楊獻珍人身自由受到極大限制,但他的思想是自由的,他利用寫交代材料的一切機會,拿到紙筆就奮筆疾書,向黨中央和毛澤東陳述冤情。他在獄中先后寫了“關于綜合經濟基礎論”、“關于思維與存在的同一性”、“關于合二而一”等問題的申訴信,許多獄中手稿,竟是他用“便紙”寫成的。
1975年,在周恩來和鄧小平的關懷下,一些被關進監獄和牛棚的老干部陸續被放了出來。5月19日上午,楊獻珍又一次被“提審”,他被告知要從北京白廟監獄轉移到外地去。當晚由中央專案組派人押送他到火車站,上了火車也不說目的地,走了一夜又大半天,下車后楊獻珍才知道這是到了陜西潼關。1975年5月20日晚,也就是楊獻珍被押解到潼關的當天,專案組向他宣布了“中央”的決定:解除監護,恢復自由,安置潼關,等候中央結論。作為一個七十九歲的老人,楊老明白“安置潼關”,“恢復自由”,實際上是“流放”,從此,他將遠離京城、遠離黨校、遠離哲學。
歷史上被“流放”的人物,或許還是被貶個地方小官,閑時還能飲酒賦詩,浪漫一把,而在流放地潼關,楊獻珍給兒子楊欣寫信都只能用化名:楊曉鋼。這也是專案組的規定,在潼關流放三年半一直如此。來往的信件還都要經過縣委組織部審查,由他們負責寄發和傳遞。 此外,專案組還托專人負責“關照”楊獻珍的一言一行,不允許他離開該縣境。專案組向托管人交代說,此人是叛徒,要按階級敵人對待。 尤其令楊老氣憤的是,監視他的“工作費用”還得從自己的二百元生活費里拿。楊老說:“我這不是自己花錢雇個特務來‘關照’自己嗎?”
唯一令楊獻珍感到欣慰的是,他的親人們盡管因他的落難而受到人們的歧視,卻根本不曾想過與他“劃清界線”,相反,楊老流放期間,家人多次去看望他,兒子、兒媳、孫女,輪流到潼關照顧他的生活,讓這位老人的心靈得到安慰,在流放地享受到天倫之樂。
楊獻珍到潼關一個月后,專案組派人到那里,向他宣布了專案審查小組作的《關于叛徒、里通外國分子楊獻珍的審查結論》,正式決定“開除黨籍,安置陜西,度過晚年……”楊老看后氣憤至極,他拒絕在《結論》上簽字,并寫了申訴書。這次打擊對他來說異常沉重。因為這是在他剛獲得了一點自由,有了一線希望之后,又陷入了絕望的境地。他意識到,只要康生、“四人幫”一伙還把持權柄,他楊獻珍萬難翻身,縱有萬張口也無處訴說。
結局
粉碎“四人幫”,特別是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后,中國歷史進入了一個新時期。1978年12月16日,中央發出通知,為“六十一人集團案”正式平反,這標志著楊獻珍長達十多年監禁與流放生活的結束。第二天,楊獻珍就乘特快列車回到了北京。這一年,他已是八十二歲高齡的老人了。
1979年上半年,主持中央黨校工作的副校長馬文瑞,調閱了楊獻珍厚厚的檔案,他認定不僅楊獻珍的“叛徒”案要平反,楊老學術問題上升為政治問題的冤案也要平反。
1980年,在鄧小平的支持下,楊獻珍獲得徹底平反,那一年他八十四歲。
1985年,中央黨校舉辦了“艾思奇逝世二十周年學術思想座談會”,出席的有王震、鄧力群、張友漁、胡繩、許滌新、韓樹英、艾思奇夫人王丹一以及許多專家學者。我陪父親參加了座談會,我看到楊獻珍也出席了座談會。他在會上贊揚艾思奇在普及和宣傳馬克思主義方面的貢獻。與會的專家學者回顧了新中國成立以來哲學思想戰線的風風雨雨,大家暢所欲言,氣氛友好熱烈。我想,艾思奇若能生還并來參加這次座談會,楊獻珍和艾思奇兩人也會“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1986年,楊獻珍九十大壽。當年“六十一人集團案”還健在的薄一波等四十余人齊聚人民大會堂江蘇廳,為楊老舉辦祝壽茶話會,楊老很愉悅、很欣慰、很高興,也很滿足,因為他在有生之年能夠親眼看到自己沉冤二十年的“哲學罪案”得以昭雪!
楊獻珍一生從青年到老年有三次牢獄之災及流放,前后歷經十八年,如果從1959年他受批判開始至1979年他從流放地回到北京,這二十年間,他曾被千百篇文章口誅筆伐過,他曾被數百次面對面地批斗過、“提審”過,他親眼目睹了數不清的陰謀和邪惡,親身經受了數不清的屈辱和侮辱,親身承受了數不清的心痛和傷痛。
歷盡坎坷且有病殘之身的楊獻珍,他的淡定他的長壽使人驚奇,甚至使人感到有點詭秘。我想他一定有養生“秘訣”,我問楊老:“九死一生,有何養生之道,得以健康長壽?”
楊老瞇起眼睛笑著對我說:“我沒有什么養生之道,我自小不好體育運動,對食宿也不講究。”
看著我期盼的目光,楊老大概不忍心傷害我這個小青年的求知欲,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我一生沒做過對不起人民的事,我內心平靜。”
從此,我明白了“內心平靜”是這位大哲學家健康長壽的“秘密”。
1992年,楊獻珍以九十六歲高齡仙逝。■
(責任編輯/譚玉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