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喜按常規走路
與黃健中相識,緣于《大秦帝國》。2006年春,電視劇《大秦帝國》的第一任制片人給我打電話,說黃健中導演要到河南焦作地區選擇外景,讓我們提供方便。我未加思索便滿口答應。原因很簡單:我是黃導的粉絲,對他拍過的許多影視作品都耳熟能詳。而且,河南文藝出版社又是歷史小說《大秦帝國》的出版單位。
幾個月后,在北京,我與黃導不期而遇。這次難得的交談使我對黃導的經歷和藝術追求有了更多的了解。
因為我來自河南,話題就自然而然地談起河南籍的著名作家李準。黃導對李準印象特別深,原因之一是他第一次“觸電”便是在李準的《龍馬精神》中任場記。黃導對李準充滿由衷的敬意。1979年,李準見到黃健中,第一句話是:“《小花》我看了,小黃,沒想到你變得這么厲害!”老作家對一個年輕導演的關注和首肯,使黃健中深受感動。
為拍好《大秦帝國》的戰爭戲,黃健中專門看了十幾部歐洲古典戰爭片。第一集開始時的戰爭戲,來自達·芬奇一句名言的啟迪。達·芬奇說,你要觀察洪水,不要在它到來時觀察它,要觀察洪水退去之后的破壞性。這句話黃健中是在年輕時讀到的,印象極深,此刻又派上用場。原劇本開場戲是常規戰爭戲,黃健中把它改為戰爭結束時的場面。一群烏鴉從頭頂飛過,鏡頭跟著這群烏鴉,滑過一個山頭,那是一大片尸體。一只烏鴉停在一塊石頭上,俯瞰這個慘烈的場面。一般電視劇沒這么開頭的,這是黃健中的創新。他要讓商鞅第一個出場,看到秦兵在戰場上血不流干死不休戰的慘烈場面,看到秦人英勇善戰的性格,也為以后的仕秦埋下伏筆。這種直接進入的手法頗像電影。
這便是黃健中。在藝術上他不喜歡按常規走路,喜歡反傳統,即便已經到了六十五歲這樣的年齡。他特別欣賞夏衍常說的四個字:離經叛道。
2009年4月21日,“紀念秦統一中國文明2230年《大秦帝國》典藏版新書發布暨作品研討會”在北京召開。黃健中也應邀參加。他的講話是其中最精彩的發言之一。他背了一個包,里面裝著三十六頁筆記。他說,他與孫皓暉的接觸,是先讀了他的第一部《黑色裂變》的劇本。
“讀完以后第一個感覺,是肅然起敬。我從影四十九年,從十九歲從影,今年六十八歲,不管是自己做助理的時候還是自己做導演的時候,真正一部作品讓我連著十幾天心潮澎湃,這是第一次……我做了這三十幾頁的讀書筆記之后,戰戰兢兢地跟孫皓暉見了面。我感受最深的,就是老孫對那個時代的研究,對史料的研究,完全變成很個人的,情感性的東西。他就像一口豐富的油井,噴出來的力度很大。”2009年12月18日起,《大秦帝國》在四家地方衛視首輪播出。媒體見面會在京舉辦。會上,我看到,黃導異常興奮,他很少談自己,更多的話是贊揚編劇和演員。
在眾媒體采訪的間隙,我請黃導題詞以作紀念。他寫了一句孟子立身處世的格言:“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
五十年藝術人生
2011年1月17日,黃健中從影五十周年座談會在北京西單的一家酒店舉行。出席座談會的有國家影視部門的領導及著名導演、制片人、演員等百余人。
黃健中祖籍福建泉州,1941年出生在印尼,1948年回國。1960年進入北京電影制片廠附屬電影學校學習。黃健中沒有上過大學,是自學成才型的導演。1979年與張錚合導《小花》,初露才華。《如意》是他首部獨立執導的影片,廣受好評。《良家婦女》是黃健中的代表作,“女性三部曲”的第一部(其他兩部為《貞女》和《銀飾》)。該片在國際上贏得很大反響,多次獲獎。1990年代以后,黃健中又拍出了《過年》、《龍年警官》、《中國媽媽》、《大鴻米店》、《我的1919》等,藝術風格多變,顯示了他適應不同題材的藝術才能。
作為中國電影第四代導演的中堅人物,黃健中始終以多變的風格活躍在影視創作的第一線,在三十多年的藝術創作生涯中,共導演了近二十部電影和十多部電視劇。即使已近古稀之年,依然保持著年輕的心態,不停地忙碌著,追求著,創造著,每年都有新作品問世。
參會嘉賓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其中未到現場的孫皓暉在賀信中寫道:“公好讀書,勤思索,向為中國影業界之學者也。唯其如此,公之審美品格,公之人文良知,皆如上善之水彌漫流淌于公之作品……”導演李少紅自稱是黃導的學生,制片人李小婉則稱黃導為恩師。她們都生在電影之家,在北影廠長大。李小婉說:“我和少紅都稱呼他小黃叔叔,他結婚那年我們倆十一歲。平日他寫大字報,我們就跟在他后面提糨糊桶。他不僅教我們藝術,更重要的是教我們如何做人。大年二十九是黃叔的生日,每年這一天他的弟子們都會從各地趕到北京為他慶賀生日,從電影《小花》獲獎那年開始至今,沒有一年例外。弟子們現在大都已成名,各頂一片藍天,但都飲水思源,不忘恩師栽培。這足見黃導親和仁厚的人格魅力。”
葛優和父親葛存壯同臺發言,葛優先說,老爸補充。提起往事,葛優興奮地透露,四十年前,他們家和黃健中家同住在一座筒子樓中,他經常從家里偷小米去喂黃叔家的雞,有時還去挖蚯蚓。“這兩只雞是為了黃阿姨生兒子坐月子養的,后來這兩只雞被殺了,我好傷心。黃家生了兒子,嬰兒要換尿布、喂牛奶,這些事我都幫他家干過,前提是要黃叔給我小恩小惠。”一番爆料讓大家哄堂大笑。他真誠感謝黃導,二十年前讓他在《過年》中擔任角色,得了一個百花獎最佳男配角獎。黃健中也表揚葛優在片中做出的貢獻。葛存壯說,家鄉人為黃健中舉辦從影五十年的儀式使他深受感動。1970年前后,他們兩家是鄰居。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所以,他們兩家之間的關系,不光是拍電影的合作關系,更重要的是還有一層親情般的關系。
黃導還專門安排我作一個簡短發言。我談了對黃健中的印象。為表達對黃導的敬意,我寫了一首賀詩,以書法的形式敬獻給黃導。
黃健中致答謝詞時,激動地說:“我十九歲進入北影,當時只是一名普通高中生,在人才濟濟的北影是個不起眼的角色。可我有幸遇上了電影大師崔嵬、陳懷皚和其他幾位前輩,在跟他們學習的過程中,我漸漸從一名無名場記變成導演。當時電影學校停辦,我想報考電影學院,崔嵬不讓我考。他說,你到電影學院也沒有更好的老師可以教你,攝影棚是最好的大學,在我身邊你可以好好學。他安排我到第二創作室當場記。陳懷皚也鼓勵我,讓我多讀書。此后我就每天工作之后用四個小時的時間讀書。十年后我們都去了五七干校。我先干食堂后養豬,不管勞動再忙,也一直沒有間斷讀書。有一次深夜讀書被散步的廠長汪洋和丁嶠發現——他們看到黃健中的房間還在亮著燈,走進門,發現我正在讀一本電影理論書。老廠長拍著我高興地說,好哇,小黃!整個干校只有你還在鉆研業務。以后會有用處的。后來北影恢復生產,崔嵬主抓業務,籌拍《小花》時便大膽起用了我。人們總說我是自學成才的導演,我說我不是,我有自己的老師,我有北影廠這樣一個課堂。沒有崔嵬,沒有陳懷皚,沒有汪洋老廠長這樣的領導,就沒有今天的黃健中。”
黃健中在畫冊《黃健中藝術之路五十年》的“序言”中寫道:“生性中庸,外圓內方,為而不爭,藝術信奉離經叛道。從藝五十載,行五十而知四十九非。云山蒼蒼,江水泱泱,六十頓悟,山高水長。浩然之氣寓于尋常之中,塞乎天地之間。不累于俗,不忮于眾,呼吸萬壑,天不容偽。既擇藝蹈之,自是其愚,卻喜為異說,敢為高論,標新立異,獨樹一幟,終身逸樂。”好一個夫子自道,與我眼中的黃健中,何其相似。■
(責任編輯/穆安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