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炳琳是五四運動的積極分子,從1919年到1949年,三十年漫漫長途,對于他,是一條風雨飄搖的坎坷路。從1949年到1963年,經歷了新中國的成立,這位從“舊社會”走來的北大教授,在知識分子思想改造運動中,跌跌撞撞,最終過關。周炳琳與20世紀中國的政治關系,可以解讀一代知識分子的精神之髓
周炳琳(1892年—1963年),字枚蓀,浙江黃巖人,經濟學家。1913年考入北京大學預科,1916年升入北京大學法科經濟門,1920年夏天畢業。同年,周炳琳經蔡元培校長選拔,取得穆藕初獎學金赴美留學,入哥倫比亞大學研究院,歷任清華大學、西南聯合大學、北京大學教授。
留學歸來,李大釗介紹他加入中國國民黨
1925年留學歐美的周炳琳回國后,即受聘國立北京大學經濟系講師。經歷了一番歐美現代文明的洗禮,此時回到北大執教的周炳琳,不復是當年在“五四”運動中奔走吶喊的年輕人。周炳琳的專業是經濟學,他不像其他的穩居象牙塔的教授,時代的潮流,有一種力量,吸引著他,使他與民國政治發生著聯系。
周炳琳參與政治,不能簡單地理解為他在巴黎大學曾專修政治學和法學。五四運動中脫穎而出的這一代學者,參政或議政,是對現實的關懷,對時局的關注,對國家命運的分擔。
1925年,是風起云涌的北伐戰爭的前夜。面對腐敗的北洋政府,廣州成為革命的大本營。此時,周炳琳的理想是在資產階級的議會政治中,當一名議員。
北大教授李大釗既負責北方的共產黨組織工作,又負責國民黨北方支部的工作。有一天,在北大紅樓的一個教室里,李大釗找周炳琳談話,說周不能置身革命之外,勸他參加共產黨或國民黨。周反問道:“現在國共合作的局面,你看可以維持多久?”
李沒有作明確的回答。周心里想的是推翻北洋軍閥的統治,建立民主政治,他認為共產主義是將來的事,于是選擇參加了國民黨。北大教授李大釗和童冠賢是他的入黨介紹人。
自此開始,周炳琳作為一名國民黨員,以自由主義為高標,輾轉政學兩界,既參政又議政,踏上了他“由參加政府而尋求新中國底希望”的不懈探索之路。這注定是一條風雨坎坷之路。
周炳琳在廣州由學術轉向政治
1926年7月9日,國民革命軍北伐開始。此時,廣州成為昔日的“五四”健將和不少北大教授的投奔之地。8月,周炳琳輾轉到廣州,經國民黨元老顧孟余的介紹,到國民黨中央黨部組織部任干事。組織部長由蔣介石兼任,代理部長為陳果夫。
廣州是周炳琳由學術向政治的轉型之地,也是他度新婚蜜月之地。8月的一天,經蔡元培的介紹,周炳琳和魏璧結婚。魏璧是留法勤工儉學學生,曾留學法國里昂大學和巴黎大學學數學。
隨著北伐戰爭的節節勝利,周炳琳隨國民黨中央黨部北遷,后任武漢國民政府外交部條約委員會委員,參與了收回漢口租界的斗爭。1928年春,應新創辦的《中央日報》主筆彭學沛之請,周炳琳為該報撰寫社論等,后又短暫出任國民黨浙江省黨務指導委員會委員兼組織部長。
如果周炳琳像一般的政客混跡于政壇,長袖善舞,八面玲瓏,那么他也許很快就會爬到權力的頂峰。但是,學者的理想與信念、文人的意氣與沖動,注定了周炳琳在仕途上不會步步高升。
學者周炳琳與黨棍的一次交鋒
1929年3月15日至28日,中國國民黨第三次全國代表大會在南京召開,正式宣布軍政時期結束,開始訓政時期,由“中國國民黨獨負全責”進行訓政。周炳琳作為浙江省六名代表之一,出席了該次大會。
在大會上,周炳琳顯示出知識分子的風骨。周炳琳、何思源等十二位代表反對二陳(陳果夫、陳立夫),在大會上大吵一場后,中途退出,拒不參加中央委員的選舉。周炳琳與何思源本來已被內定為中央委員,就此都被取消。這顯然是學者與黨棍的一次交鋒,不愿意同流合污的周炳琳潔身自好,抽身而出。
此時,周炳琳厭倦了國民黨內部的派系斗爭,又認為中國政治已經初步走上軌道,準備重回象牙之塔,從事學術研究。當蔣介石邀請他任國民黨中央黨部秘書時,他果斷拒絕。胡適邀請他去上海中國公學當教授,他覺得上海離南京太近,容易和黨政發生關系,還是拒絕,不就?!拔逅摹边\動時期的羅家倫,受命擔任清華大學校長,聘請周炳琳擔任經濟系教授。周炳琳愉快地接受了羅家倫拋來的橄欖枝。1931年,蔣夢麟出任北京大學校長,邀請周炳琳回“母?!比温?。情感的力量是強大的,在清華干得非常順利的周炳琳,一轉身,回到了母校的懷抱。
從1931年起,直至1949年,國立北京大學法學院院長一職長期由周炳琳擔任。期間他雖曾短暫出任他職,但是院長一職仍虛位以待。算起來,他前后十余年掌北大法學院之舵,發揮作用、產生的影響均相當深遠,他在北大百年歷史,乃至近代大學教育史上的地位自不容忽視。
但周炳琳終究還是與政治發生了聯系。
兩拒蔣介石之邀
1937年春,周炳琳出任國民政府教育部常務次長。他將教育部的人員送到重慶安頓后,因陳立夫出任教育部長,周辭職回到夫人魏璧在長沙的家中,在遷移流離之中,享受短暫的家庭團聚。
就在此時,蔣介石給他出了一道選擇題,連續來電邀他在國民黨宣傳部長和社會部長中選擇一個職務。周一個也不選,回電謝絕。
蔣又給周炳琳出了一道必答題,邀他到侍從室當顧問。這是國民黨內大小官僚削尖腦袋都鉆營不來的一個職位,一旦就任,從此可成為蔣委員長的身邊人。周炳琳以無意政治,愿辦教育,準備回西南聯大為由,予以辭謝。
這時,南京的中央政治學校已經流亡到湖南西部芷江,政校校務腐敗,學生一路上作威作福,欺壓老百姓,名聲很壞。
1938年春,蔣介石派周炳琳與陳果夫同往芷江視察“中央政?!?,由周炳琳提出整頓計劃,經蔣核定后執行,周被委任為政校教務長,蔣兼任校長,陳果夫為教育長。
3月14日,周炳琳、蔣夢麟、張伯苓、鄭天挺、秦瓚、施嘉煬、吳有訓等在昆明市內四川旅行社開會,商討籌組西南聯合大學事宜。
4月2日,國立長沙臨時大學更名為國立西南聯合大學,仍由三校校長為常務委員主持校務。蔣夢麟欲聘周炳琳為總務委員。此時,周炳琳已連續拒絕蔣介石兩次,如果這次再拒絕,恐讓蔣介石的臉面掛不住。周分身乏術,只好辭謝蔣夢麟,奉蔣介石命赴重慶整頓中央政治學校,任該校教務長。
按照整頓計劃,周炳琳為政治學校注入學術的氣息,他聘請了有真才實學的賀麟、任繼愈等人到政校任教。他舉辦“學術講座”,邀請包括馬寅初在內的各大學的著名教授,到政校講演。
周炳琳的教育理念,與陳果夫的黨化教育格格不入。而中央政治學校實權掌握在國民黨的黨魁陳果夫手中。此前周炳琳曾反對過陳果夫,這注定了周炳琳在CC派的勢力范圍不能長久。
周炳琳掛靴而去,重回西南聯大
遷至重慶小溫泉的中央政治學校,主要任務從教學改為訓練公務員,學生經常一畢業就被派任為縣政實驗的縣長或各級官員。他們自恃“天子門生”,傲視同儕,所以當時人們形容從政校出來的學生,“每個人腦門上都刻著CC二字”。中央政治學校與西南聯大的風氣決然不同,前者的官僚氣息,讓周炳琳無法忍受。
根據任繼愈的回憶,可知周炳琳是如何離開中央政治學校重回西南聯大任教的。周炳琳約賀麟到中央政治學校講哲學概論,任繼愈隨賀麟從昆明來到重慶,擔任賀麟的助教。
任繼愈在《周炳琳文集》“序言”中回憶:“我和賀先生、陶元珍、尹文敬幾位都是單身教員,在職工食堂包伙,我們幾個人一桌。一天,在飯廳里吃飯時,一位不知姓名的職員(也許是教員),大聲講述他與蔣介石的關系不尋常,說‘委員長親自罵過我,罵的什么……’有些人聽了不以為怪,反倒對此人‘親自’挨蔣氏的責罵有艷羨之色。可以想見周(炳琳)先生想在這樣的學校增加一點學術氣氛,談何容易!賀、陶、尹我們幾個私下都認為周先生干不長?!?/p>
果然,周炳琳在中央政治學校干了不到一年,就掛靴而去,直奔昆明,回到了西南聯大。
周炳琳成了
蔣介石最害怕其起立質詢的
國民參政會參政員之一
1938年7月7日,抗戰時期重要的參政議政機構——國民參政會在漢口大戲院召開第一次大會,周炳琳被推選為參政員。從此,開始了他八年的“參政”之路。
國民參政會誕生于抗戰初期,為全國最高咨詢機關,是第二次國共合作的產物,也是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重要政治舞臺。代表社會各界的參政員,常常在會上批評國民黨要員,抨擊政治腐敗。而西南聯大的四位教授,周炳琳與張奚若、羅隆基、錢端升一道,成為蔣介石最害怕起立質詢的參政員。當時的報紙稱:“這四位教授,雖然政治立場不盡相同,但都痛恨腐敗、獨裁,力爭民主,且皆熟悉西方民主程序??v然蔣介石身居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國戰區的總司令,依然不得不有所收斂?!?/p>
在每次國民參政會上,周炳琳言辭犀利,不留情面,令國民政府感到頭疼,如坐針氈。被周炳琳責問的官員,往往急得滿頭大汗,騎虎難下,成為媒體報道的花絮和笑料。
抗戰中期,國民黨當局面對通貨膨脹引發的民怨沸騰,置若罔聞。有一次召開國民參政會,周炳琳在會上批評通貨膨脹??紫槲趼牶筠q解說“沒有通貨膨脹”,周炳琳針鋒相對地指出:“鬧到鈔票發行到用掃把掃,才算膨脹嗎?”孔祥熙頓時無以言對,下不了臺,蔣介石只好出面為孔辯護。
周炳琳還在參政會上對國民黨的貪污腐敗進行批評,他說中國近年風氣很不好,鬧得官商簡直不分,在南美巴西的存款,其實都是那些貪官污吏的家財。所以,獻糧獻錢,先要由重慶做起,因為重慶是這種仕宦之家的所在地。這一番言論,令貪污腐化的官員心頭一緊,頓時惶恐起來,不由得脊梁一陣陣冒冷汗。
面對傅斯年、周炳琳、錢端升、羅隆基等“大炮”的質疑,國民黨采取了一些“措施”。如在國民參政會的發言安排上,政府報告時間長,而參政員詢問的時間短,很多問題沒等提出,時間就到了。面對這種情形,多數參政員雖然不滿,卻又無可奈何。而周炳琳與許德珩勇敢地站出來,大加撻伐。他們說,參政員詢問的時間有限制,為什么政府報告的時間反不限制?根據這幾天的情形,每一個政府機關的報告時間和參政員的詢問時間恰是二十四比一,就是一個政府機關報告所占據的時間,等于二十四個參政員所詢問的時間,現在要求最低改為十二比一。結果,心有戚戚的參政員們,對許、周兩個參政員的這一聲明,立即報以熱烈鼓掌。
與胡適面紅耳赤地爭吵,勸其不要參加
“偽國大”
西南聯大的國民黨黨員,對國民黨若即若離,保持距離??箲饎倮昂?,經歷了諸多風浪,而和平不可得。周炳琳對國民黨的腐敗統治感到絕望,他對自己多年努力的“由參加政府而尋求新中國底希望”的道路產生了懷疑。1945年7月20日,周炳琳、錢端升在《新華日報》發表關于國民大會的書面聲明,提出國民大會“代表人選必依立憲國家通例由普選產生”。在聲明中,兩位聯大教授說:“無論國民大會何時召集,如何召集,人民身體自由言論自由及政治結社自由,政府須立即作最有效之保障?!?/p>
1946年11月,國民黨當局置共產黨和民主黨派強烈抗議于不顧,一意孤行召開所謂的“國民大會”(史稱“偽國大”),國共談判最終破裂。
南京國民政府一再來電催周炳琳前往參加,他拒絕了。不僅如此,周炳琳還不斷勸說北大校長胡適不要出席“偽國大”。為此,周炳琳與胡適吵得面紅耳赤。周還于1946年11月9日致函胡適:“適之先生:聞先生即將飛往南京準備出席國民代表大會。此時赴會,是否為賢者之舉動,琳以為尚值得考慮一番。”
可是,胡適校長不聽周的勸導,飛往南京出席“偽國大”,而且將“偽國大”通過的“偽憲法”親手捧交給蔣介石。
自由主義者周炳琳的“自由主義之夢”破滅
20世紀風云變幻,國共兩黨政爭不斷,昔日的“五四”健將,在留學歸國的途中意氣風發,此時,已經鬢角如霜,志氣消磨,不勝歲月滄桑。他的“由參加政府而尋求新中國底希望”的夢想破滅了。周炳琳拒絕參加“偽國大”,與國民黨漸行漸遠。他試圖走“第三條道路”,提議把“自由主義者”組織起來,成立第三黨??墒?,胡適并無組黨之意,周炳琳的設想只能成了夢幻泡影。
1947年11月5日,民主同盟被國民黨政府宣布為“非法團體”,勒令解散。周炳琳義憤填膺,聯合北京大學、清華大學、燕京大學共四十八位教授,在儲安平主辦的《觀察》雜志上公開發表《我們對于政府壓迫民盟的看法》一文。文中指出,政府壓迫民盟的做法嚴重侵害了人民的權利,要求政府“重作決定”。
一介學者,奮斗經年,呼號多年,可是,面對殘酷的現實,卻無力改變什么。國共內戰仍在繼續,當年從昆明重返北平的學者,不少已經轉變觀念,由支持國民黨轉向支持共產黨,而周炳琳仍持中立態度,對中共持懷疑態度。這也為他1949年之后在知識分子思想改造中被迫屢作檢討,埋下伏筆。
周炳琳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自由主義者。1931年7月31日,胡適的日記有這樣的記載:“下午與周枚蓀長談,也關政治。他是國民黨員,但終因北大的訓練,不脫自由主義的意味?!弊杂芍髁x者周炳琳,在參政的道路上注定是失敗的,而在議政的探索上無疑是成功的。他在20世紀40年代的所作所為,充滿了悲壯、孤獨的意味。
周炳琳在知識分子思想改造運動中
國民黨黨員周炳琳,在西南聯大時期,在國民參政會上,經常批評國民黨的政策。到聯大后期,周炳琳在政治立場上基本與國民黨分道揚鑣。1947年,北平爆發“反饑餓、反內戰”大游行,國民黨特務數百人在西單路口準備襲擊游行同學。眼看“一二·一運動”的悲劇要重演,周炳琳急電北大時的同學、時任北平市長的何思源,避免了流血事件。
盡管周炳琳對國民黨持批評態度,但由于他和國民黨淵源頗深,在1949年之后,周炳琳在北大的地位和他與國民黨的關系,讓他成為批判的對象。在改天換地的時代,周炳琳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檢討。
1948年12月,解放大軍兵臨北平城下,革命人民為之歡欣鼓舞,正在迎接北平解放。
眾人歡騰,周炳琳卻變得十分“矜持”。北京大學學生自治會舉行時事講演會,邀請周炳琳作一次講演。他在講演中竟鬼使神差地為國民黨反動派的即將覆滅大唱挽歌。他將中國人民一百多年來的革命事業說成是“戲劇性的混亂”,說“國民黨也有過悲壯的可歌可泣之處”,并大發其“事之不可挽回者究不可挽回”的哀嘆!
1948年12月17日,北京大學在解放軍圍城的炮聲中度過校慶五十周年。
在北大校友返校的聚會上,周代表校友會致辭:“從前蔡孑民先生提倡兼容并包,今天我們在炮聲中慶祝北大五十周年校慶,可謂自作自受?!闭f著,他流下了眼淚。
在圍城中,許惠東等邀周炳琳一起奔走北平和平解放,他拒絕參加。
1949年2月3日,解放軍進入北平城。1951年9月29日,北大教授集中步行到中南海,大家一起聽周恩來作關于知識分子思想改造的長篇報告。周恩來一共講了四五個小時,當談到知識分子崇洋的問題時,還舉自己為例,說他有過一個英文名字。
周恩來的講話,拉開了知識分子思想改造的序幕。此時的北大,成為思想改造的急先鋒。教授不僅自己檢討自己,而且同人之間也展開批判。言辭激烈,前所未有。長期在北京大學哲學系任教授和主任的鄭昕把批判的矛頭對準了周炳琳:因為周炳琳是國民黨政策在北大的執行者,而且擔負著替國民黨拉攏教育界的使命,所以受到蔣夢麟、胡適的看重。“胡適、傅斯年那樣驕傲,自以為‘學問老子天下第一’,但關于學校的大事在作出決定前都要‘問問枚蓀’。遇事讓你三分。蔣夢麟在北大那樣專橫跋扈,說‘我從來就姓蔣’,在國民黨內擺老資格,在北大是專制魔王,誰也不敢碰他,只有你敢和他吵架,你憑的是什么?甚至當你去做官,做什么廳長、次長的時候,北大法學院長這個位置還空著等你,不讓別人來做,為什么?是什么造成你在北大的地位呢?我替你說穿了:你是‘挾國民黨以見重于北大’的。”面對同人的批判,周炳琳即使心中不服氣,但也無力反駁、無法反駁。
其實早在1947年,周炳琳就已經在一份秘密材料中被定性和批判了。新中國成立前,一份相當秘密的匯報材料《國立北京大學概況》對周炳琳作了這樣的介紹:“周炳琳——浙江人,五十余歲,國民黨員,參政員,失意政客。現任法學院長兼法律系主任、經濟系教授……是一個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的人。時而為了迎合學生們的心理,發一頓牢騷,時而又為了將來好做大官,變成了一個極反動的人?!币粋€政治標簽——“極反動的人”——就這樣貼在了周炳琳身上。
在千人大會上檢討的周炳琳
1952年的思想改造,周炳琳最初很抵觸。檢討多次,均未通過。馬寅初校長到周家進行說服幫助,他在周家客廳和內室通道的臺階上向下一跳說:思想改造,就要痛下決心,像我這么一跳,就改造過來了。馬校長在全校大會上說:“周先生人很好,不貪污,如果改造過來,對人民有很大的好處?!?/p>
毛澤東給彭真的信中說:“送來關于學校思想檢討的文件都看了??磥沓讼駨垨|蓀那樣個別的人及嚴重的敵特分子以外,像周炳琳那樣的人還是幫助他們過關為宜,時間可以放寬些,北京大學最近對周炳琳的做法很好,望推廣至各校,這是有關爭取許多反動的或中間派的教授的必要的作法?!?/p>
在這種情況下,1952年7月30日,周炳琳在北京大學沙灘新膳廳千人大會上作了第四次檢討,深刻反省敵視人民的反動態度,表示要站到人民的立場來,接受共產黨的領導。這次檢討得到群眾的諒解而通過。
周炳琳作檢討的歷史場景,坐在臺下的汪敬虞見證了,感受了,過目難忘。到了晚年,這樣的歷史場景,在經濟史家汪敬虞的回憶中,恍若夢境,真實而又令人難以置信:“那是在一個可容上千人的大禮堂里舉行的。當時我看到面無表情的周先生坐在臺下正中,兩旁坐的是他的親屬,有人告訴我那是他的老伴和子女。大會上除了群眾一個接一個上臺批判以外,還有周先生親屬的揭發。他們也走上臺,帶著激憤的表情對自己的親人進行聲色俱厲的揭發批判。這種場面,在后來的‘反右’等運動中,看得多了,也就不以為怪。但在新中國成立初期第一次看到時,卻很不習慣,覺得異乎常情。”
這段話語中,包含著多少壓抑的悲鳴,無奈的嘆息。誰又能知道,在檢討中周炳琳真實的內心呢?對舊我的否定,對根基的砍伐,經歷了多少思想的沖突,痛苦的糾結,才能脫胎換骨,適應新時代的需要?這種異乎常情的檢討與批判,埋藏著一代學人失落的尊嚴。
他始終發表著獨立思考之后的判斷和言論
事實上,想改造這位昔日的西南聯大教授,不是那么容易的。在以后的政治運動中,周炳琳想不通,看不懂,仍然發表經過思考后做出的判斷和言論,盡管這些言論是不合時宜的。
在1957年的“反右派”運動中,看到當年西南聯大的教授曾昭掄、錢端升、向達等人被劃為“右派”,他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自然就有抵觸。他公開表示:“我沒有看到章伯鈞有什么陰謀?!薄罢f羅隆基不跟黨走,分庭抗禮,我覺得不可想象?!薄罢f他們有組織有陰謀,我還不敢下結論?!薄拔也挥X得儲安平他有什么野心?!庇腥藙訂T他緊跟時代風向,批判錢端升等“右派”,以表明自己革命。在他看來,這是落井下石之舉,有違君子之風度,根本沒有理睬。
在1958年的“雙反”運動中,周炳琳仍繼續同情被錯劃的“右派”,不贊成繼續搞大規模的階級斗爭。有的群眾要他檢查自己的錯誤,他不認錯,拒不檢查。這位身材并不高大的北大教授,自有一股風骨,他堅守的始終沒有放棄,他沒有屈服一個被扭曲的時代。
“文革”前去世
周炳琳不屈服,但他垂垂老矣。在1954年前后,他的思想“混亂到了極點”,不知他如何獲得內心的寧靜與安適。當深夜從夢中醒來時,他一定回首自己的來時路。周炳琳生于1892年,出生于浙江黃巖縣上垟鄉的一戶普通人家,成長為國立北京大學法學院院長,成為一代經濟學家。進入20世紀60年代,鬢發如雪一老叟,“訪舊半為鬼”,他知道自己將不久于人世。
1963年10月,周炳琳因患脊索神經萎縮癥住入北京醫院,醫治無效,于10月24日下午6時逝世,享年七十一歲。他的治喪委員會由何香凝任主任委員,遺體告別儀式在北京醫院舉行,追悼會在嘉興寺舉行。周恩來、何香凝、彭真、許德珩,全國政協、民革中央、中央統戰部、北京市委、北京大學等,都送了花圈,屈武、錢昌照等參加了追悼會。
周炳琳的晚年相對算是幸運的,他去世三年后,那場“空前浩劫”在中華大地上掀起了腥風血雨。■
(本文部分史料和照片引自張友仁、孫家紅等人撰寫的紀念周炳琳先生的相關文章,特此致謝。)
(責任編輯/陳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