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愛玲萬人迷戀,胡適之傾倒眾生,一男一女,一老一少,都是民國紅極一時的人物。他們同為安徽老鄉,又同在上海灘功成名就,最后都漂洋過海流落美國,最終一個在美國、一個在臺灣客死他鄉。這樣的兩個人,當然應該有一段忘年情誼
張愛玲寄給胡適一本
《秧歌》
1952年,張愛玲離開內地來到香港,被人疑為“共產黨的女特務”,根本找不到工作。最后還是“女作家”的名氣幫了她的忙, 應聘在“美國駐港領事館新聞處” 任翻譯,并出版了長篇小說《秧歌》。小說出版后影響很大,《紐約時報》書評專欄連續兩次發表評論。張愛玲認為可以拿得出手了,當即寄了一本給遠在美國的胡適先生——這是她與胡適正式交往的開始。要說神交,那就久遠了,很小的時候她就開始閱讀父親桌上的《胡適文存》和胡適注了標點符號的《海上花列傳》。母親和姑姑常在家念叨胡適,她們和胡適打過麻將;看到報上胡適的照片,還取笑他:“適之這樣年輕,像個貓臉小男孩。”也可以這樣說,打小開始,胡適就在張愛玲心底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
不久,收到《秧歌》的胡適給張愛玲回了一封信:
愛玲女士:
謝謝你10月25日的信和你的小說《秧歌》,請你恕我這許久沒給你寫信。
你這本《秧歌》,我仔細看了兩遍,我很高興能看見這本很有文學價值的作品。你自己說的“有一點接近平淡而近自然的境界”,我認為你在這個方面已做到了很成功的地步。這本小說,從頭到尾,寫的是“饑餓”——也許你曾想到用《餓》做書名。寫的真好,真有“平淡而近自然”的細致工夫。
……
胡適的信很長。看到寄回來的書上圈圈點點,張愛玲又吃驚又興奮,很快給胡適回了一封信。因為對胡適太過尊重,她的朋友竟然幫她保存了這封信的底稿。幾番書信來往,張愛玲與胡適之間又多了一份親近。
表面上看,張愛玲出書后給師長胡適寄一本,是人之常情。但是對于一向孤芳自賞、不屑見人的張愛玲來說,此事并非如此簡單。她一反常態,在與胡適從未謀面,也沒有任何書信往來的情況下主動寄書寄信,其實是有著她的用意——一來,想借此試探胡適文學上的眼光;二來,想試試胡適是不是世故之人。因為接下來她要有一個重大行動:前往美國。
其時張愛玲在香港已經待了三年,三年里她始終心不在焉,一直把香港當成一塊跳板。她的目標是美國,只是一直沒有機會。
1953年,美國頒布了難民法令,這讓張愛玲在黑暗中看到了希望。當時的難民法令規定:允許學有所長的外國人遷居美國,并可以逐步過渡為美國公民,其中遠東地區指標為兩千人,主要給居住在香港地區的大陸人。張愛玲符合這兩種最主要的條件,她馬上向美國方面提出了入境申請,并且由“美國駐港領事館新聞處”負責人麥卡錫做入境擔保人。張愛玲就在這段時間與胡適頻頻通信,一個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為不久以后在美國的發展鋪平道路。
胡適在中國作家眼里是一個標高,張愛玲自然是仰望的。但是在她最當紅的那幾年里,曾對胡大師說過不怎么恭敬的話。在《詩與胡說》里,她寫道:“中國的新詩,經過胡適,經過劉半農、徐志摩,就連后來的朱湘,走得都像是絕路,用唐朝人的方式來說我們的心事,仿佛好的都已經給人說完了,用自己的話呢,不知怎么總說得不像話。”那時候,她盛名之下紅得發紫,胡說些輕狂話自然也可以原諒。現在呢,繁華散落,千帆過盡,她的人生捉襟見肘地窘迫,在香港又飽受挫折,希望另覓生機。她給胡適寄書、寫信,并非一時雅興或以文會友,她沒有這個興趣,這不符合她此時此地的心境。她與胡適聯系,實在是深思熟慮的結果。她打小就知道胡適,卻在此時表露她的仰慕之情。她敏感、自尊,當然也脆弱,她給胡適寫的幾封信看似普通、隨意,卻也圓巧、謹慎,如何起頭,如何敘說,如何暗藏機鋒,如何點到為止又暗露心跡,處處都有她的無奈和女人隱藏得很深的心機——這也是一個被生活折磨得疲憊不堪的女人想從頭再來的一種渴望。
在簡陋的小公寓里
第一次見面
1955年秋天,張愛玲如愿以償地到達美國,剛剛安頓下來,便和好朋友炎櫻一同去見胡適。那時,胡適住在紐約東八十一街一○四號五樓H號,是他當年駐美大使卸任后租賃的舊居,被江冬秀稱為“簡陋的小公寓”,老夫老妻在這里過得清貧而落寞,沒有職業,沒有收入,靠著過去不多的一點兒積蓄過日子。
張愛玲在生人面前一向蕭索,縱然心有千言萬語,表面上卻一片冷淡。和胡適大師面對面坐著,不免有些尷尬。倒是炎櫻顯得活潑些,胡適和江冬秀都很喜歡炎櫻,江冬秀一個勁地問:“你是哪里人?老家在哪里?”也許怕張愛玲坐著受冷落,江冬秀給她們端來兩杯茶。喝著江冬秀泡在玻璃杯中的綠茶,張愛玲就有了一種“時空交疊的感覺”,覺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實。
這次見面只是見面,張愛玲和炎櫻略略坐了一會兒,和胡適并沒有多少交流。但張愛玲算是向胡適表明:我到美國來了。炎櫻對這次見面倒很興奮,過了幾天,她跑來告訴張愛玲:“喂,你那位胡博士不大有人知道,沒有林語堂出名。”林語堂在美國出名一點兒不假,張愛玲來美國的一個心愿,就是做一個女版的“林語堂”。大概她認為林語堂那些《京華煙云》之類的小說她也能寫得出來,而胡適的學問她是斷斷做不出的。張愛玲不知道,其實此時胡適在美國異常艱難,基本上是詩中描寫的“門前冷落鞍馬稀”,與昔日在美國做大使時的前呼后擁簡直無法比。蔣介石將他困在紐約,而共產黨早在他拒絕邀請、登上前往美國的“克利夫蘭總統號”郵輪時,已經將他列為戰犯。胡適多次說過,他在紐約做寓公期間,租住的是一間非常“簡陋的小公寓”,那間張愛玲去過的小公寓確實簡陋得有點寒酸。當時胡適、江冬秀都是六十多歲的老人,在異國他鄉沒有親朋走動,又沒有兒孫在身邊,更不會開車。這是胡適一生最暗淡的歲月,他的心情灰暗到了極點。
張愛玲面對胡適,
如對神明
離上次見面一個月過去了,張愛玲在美國仍然過得昏頭昏腦,糊糊涂涂,一切都沒有頭緒,求職更不得要領。雖說住在好友炎櫻那里,但是終非長久之計,她一向不愿麻煩別人——即便這個“別人”是好友或親友,那也不行。炎櫻認識一個朋友,出主意幫她申請住到“救世軍”那里去,也就是美國的難民營。但是手續辦起來很麻煩,她心里也有一點兒隱隱的恐懼。漫無頭緒中,她又一次想到胡適。她并非要得到他的具體幫助,只是想去聊一聊,她的境況其實不需她開口多說,胡適也是一清二楚。
那天胡適將張愛玲引進書房,江冬秀泡上一杯茶就退了出去,將時間讓給這兩位同樣喜歡讀書寫字的人。
能到胡適書房里入座,對張愛玲來說,也是一種安慰,他們的關系好像更進了一步,起碼和上次相比是這樣。那天天很冷,屋子里沒開暖氣,人有點縮手縮腳。在張愛玲對面,是一排書架,書架很高,一直挨著房頂,似乎是定制的,否則不會有這么高大這么合適的書架。令人奇怪的是,這些一面墻似的書架沒有擱書,空格子里全是一疊疊的文件夾子,多數是亂糟糟的,有的露出一截子紙。那些紙頭密密麻麻的,整理起來需要花很多的時間、心力,張愛玲一看見就心悸。
張愛玲本來就不太會說話,面對胡適更是“如對神明”。她后來回憶說:“較具體地說,是像寫東西的時候停下來望著窗外一片空白的天,只想較近真實。”
兩個人都有點神情寡淡。張愛玲很害怕,害怕冷場,她心里面其實很緊張,好在手上握著江冬秀泡的一杯熱茶。胡適倒沒覺察什么,有時候開口說幾句,有時候就不說,仿佛在思考著什么。有時候兩個人也談得相當熱烈,比如說起大陸,說起上海,他們的話題似乎就多了一些……
1955年感恩節那天,炎櫻帶張愛玲到一個新認識的美國朋友處吃飯。那天吃的是烤鴨,張愛玲吃得滿頭大汗,加上飯店里暖氣開得很足,她脫了外衣。吃完飯,她和炎櫻告辭出來,外面已是燈火一片。張愛玲很興奮,后來她說:“新寒暴冷,深灰色的街道特別干凈,霓虹燈也特別晶瑩可愛,完全像上海。”炎櫻也很高興,兩人興致都很高,不坐車,在馬路上一路暴走。可能是冷風吹的,也可能是烤鴨吃得太多,回到家一進門她就狂吐不止。剛剛處理完嘔吐物,電話鈴聲大作,是胡適打來的,邀請她到中國館子吃火雞。張愛玲一聽滿臉愧疚,說:“適之先生,我剛剛和炎櫻吃了館子回來,吃的是烤鴨,也許是為了照顧我們中國的胃口,可惜我剛才全吐了。”胡適有點遺憾,放了電話。
就在感恩節過后沒幾天,炎櫻帶回來一個好消息,“救世軍”職業女子宿舍同意接收張愛玲了。張愛玲當即搬了過去。總算有了個落腳之地,她一時竟然十分高興,完全沒有考慮到“救世軍”是怎樣一個地方——一處專門收容難民的難民營,居住在那里的不是窮愁潦倒的酒鬼,就是一些絮絮叨叨始終在抱怨的胖女人。張愛玲住了一段時間后,有些不堪忍受,卻又無可奈何。
有一天,胡適先生突然到難民營來看張愛玲。他來得太突然,令張愛玲手足無措,只好請他去客廳里坐坐。所謂的客廳并不是張愛玲獨享的,而是整個“救世軍”的大客廳。里面黑洞洞的,足有學校禮堂那么大,還有個講臺,臺上有鋼琴,臺下空空落落放著些舊沙發,沒什么人。干事們鼓勵大家每天到這里喝下午茶,但誰也不肯去,似乎住在這里誰也沒有那個心情。
張愛玲是第一次到這里來,她領著胡適東看看西望望,兩個人臉上都是無可奈何的笑。胡適邊看邊說:“蠻好,蠻好的,很好呀,你住在這里。”張愛玲只是附和著他,笑著,心里卻在想:還是我們中國人有涵養,都住到難民營里來了,還好,到底好在哪里?
氣氛有點沉悶,兩個人坐了一會兒就出來了,胡適仍然東張西望。他心里想著什么,張愛玲并不清楚,他好像確實對張愛玲現在的一切比較滿意,嘴里不停地說:“蠻好,真的蠻好。”張愛玲看了他一眼,從他的臉色看,他好像并不是在說敷衍的話,也許他說的“好”,不是實指張愛玲的現狀,而是指她并沒有什么虛榮心。
最后胡適提出告辭,張愛玲送他到大門外。她的外衣脫了放在禮堂里,還沒來得及去拿,兩個人就站在門外臺階上說話。那天風很大,也有點冷,她剛才只顧著和胡適說話,并不清楚外面的溫度。一陣風吹來,她抱緊了胳膊。兩個人站定,互相望著,彼此都沒有說話,不知道說什么。隔著一條街,就是美國的一條大河赫貞江,它從紐約流入大海。
這是張愛玲與胡適最后一次見面,也是最后的離別。
漂泊在文藝營
1956年2月,張愛玲搬離紐約,去了美國的東北部。這時,生存問題迫在眉睫,多次碰壁的結果是,她決定不再求職,而是仿效美國一些作家,向寫作文藝營之類的文藝組織尋求幫助。新罕布什爾州麥克道威爾文藝營同意了她的申請。在這里,她遇到了賴雅,兩人在炎櫻的見證下結了婚。這一切張愛玲都寫信告訴了胡適,她和胡適通信并不多,但她把自己的重大變故都告訴了他。
1958年,張愛玲申請到南加州亨廷頓·哈特福基金會居住半年,享受寫作資助。這其實也是一處文藝營,需要有人擔保,張愛玲寫信請求胡適作保,胡適很快同意了。
也就是在這一年的4月,胡適實在無法在美國生活下去,決定返回臺北。江冬秀什么都要帶走,包括那張破舊的雙人木床。胡適勸不住她,只好同意。結果那張木床從紐約一路托運到臺北,讓搬家工人吃盡苦頭,所需的工錢能買上好幾張這種廉價木床。江冬秀始終不依不饒,就是認為這張木床好,只要爬上這張木床,她倒頭就能睡。胡適卻不是這樣,就是再好的床他也無法靜心安眠,他的真正故鄉其實是在徽州深山,亞熱帶海島的季風,根本無法吹散游子心頭的愁云慘霧。
返臺幾年后,在“中研院”第五次院士會議上發表演講時,胡適心臟病突發,倏然辭世。
張愛玲后來說:“不記得什么時候讀到胡適返臺的消息,又隔了好些時,看到噩耗,只惘惘的。是因為本來已經是歷史上的人物?我當時不過想著,在宴會上演講后突然逝世,也就是從前所謂的無疾而終,是真有福氣。以他的為人,也是應當的。直到去年我想譯《海上花》,早幾年不但可以請適之先生幫忙介紹,而且我想他會感到高興的,這才真正覺得適之先生不在了。往往一想起來眼睛背后一陣熱,眼淚也流不出來。”
此后的三十多年,張愛玲一直離群索居,到處搬家,從未停止,世人根本不知道這幾十年她一個人是如何生活的。1995年9月8日,她的遺體被發現——這時候距她去世差不多有一個星期的時間。她穿著一件暗紅的褪色的舊旗袍,衣衫整齊神態安詳,躺在門前一方藍灰色地毯上,仿佛只是睡著了。身邊放著一只黑皮包,裝有遺囑和身份證件。在遺囑中有這樣一句話:“不要察看我的遺體,不要舉行任何儀式,將骨灰隨便拋棄在荒漠無人處。”■
(責任編輯/陳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