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父親末代肅親王善耆,曾被孫中山贊譽為賢王,后淪為日本法西斯侵略中國的工具;他的姐姐川島芳子,是臭名昭著的日本間諜。
他自小受父親復辟思想的影響,曾和姐姐川島芳子一起來到川島浪速家接受日本武士道精神教育。
他見證了那個時代的土崩瓦解。他注定一生要背負家庭的十字架,但他沒有服從命運的安排,而是追尋了一種屬于自己的人生……
愛新覺羅·憲東的王子生活
1914年8月9日,清王朝最后一個肅親王善耆一家上上下下一片慌亂,驚恐、悲涼、哀怨的氣氛籠罩著旅順肅王府,十九歲的六王子憲英,溺水而亡。
而第四側福晉生了,是個男孩。善耆驚詫地說:“啊,憲東來了!”善耆和四側福晉早有約定,生男孩取名叫憲東,意為“把他憲(獻)給東亞”,讓他和日本友人共同去實現東亞的繁榮與和平。
愛新覺羅家族來了個憲東,王府里重新有了生機,都說憲東是福星下凡,給全家帶來了安寧、溫馨、希望和幸福。憲東立即成了王爺的嬌寵和精神寄托,王爺陪著四側福晉和小王子憲東,足足坐了一整夜。
憲東在這個家族里得到了加倍的嬌寵和精心的培育,雖然他是庶出,但他的降生,讓王府上下化涕為笑、化悲為喜。家中來客稱他“王子”,仆人稱他“爺”,他自我感覺很好,活得自在、快樂、自豪。
高貴的王子身份令憲東感到自己身上流淌的是與眾不同的高貴血液。
經過善耆的悉心教導,憲東對佛庫倫、努爾哈赤、皇太極敬佩得五體投地。七歲那年,憲東和哥哥、姐姐一起,穿著日本樣式的服裝,到日本小學上學,第一堂課學的是“天皇萬歲”。
放學回家,憲東問父王:“日本天皇和大清國皇上誰大?”
父王說:“天皇是日本國的皇上,宣統皇帝是大清國的皇上。他們都是天子,都是至高無上的。”
“他們都是一個天神的兒子嗎?”
“好像不是。”
“那么,到底有幾個天神呢?”
“應該只有一個。”
善耆被兒子問得難以應答,最后只得答道:“對日本天皇和中國皇上都要敬畏。”憲東沒再追問,但疑問留在了心里。
也是在這一年,憲東的額娘給憲東講述了他的父王、川島浪速和巴布扎布共同舉行“滿蒙獨立運動”遭到失敗的往事。憲東第一次較詳細地了解了大清國王朝滅亡的一些事情,第一次體驗到大清國的滅亡對于阿瑪、額娘和自己是一個多么大的不幸,還知道了在1914年,自己的親姐姐——十四格格過繼給了川島浪速做養女,改名川島芳子。
東渡日本
1921年7月,善耆病重。隨后,憲東的額娘也生病危在旦夕。
憲東的額娘在彌留之際,不斷地呼喊著,請求王爺把十四格格接回來。她在痛苦的呼號聲中離開了人世。這一幕永遠鐫刻在憲東的腦海里,給他留下了終生難忘的記憶。
在第四側福晉去世一個月后,清朝最后一個肅親王善耆也瞑目歸天了。
遺孤們有的留下管家,有的出國留學,只有年紀較小的十八子憲開、二十一子憲東和長孫連組沒有確定的去處。
福晉赫舍里氏召見川島浪速,兩人商定憲開、憲東和連組都隨川島浪速到日本接受武士道教育。
福晉傳下口諭,為憲開、憲東、連組準備行裝,讓他們跟隨川島浪速東渡日本。王爺去世,福晉的口諭自然是最高諭旨,不容違抗。
離開北京,憲東他們周圍的一切都變了,身邊沒有了仆人服侍,也沒有人再喊他們“王子”和“爺”。川島浪速和川島芳子在他們一離開北京后便開始按照日本的規矩對他們進行嚴格的管理。
到了松本川島浪速家,居住條件不可與昔日相比。憲東不再是王子,他們都姓了川島,憲東改名川島良治。
令憲東不能忍受的,是川島浪速的變化。過去,川島浪速在王爺面前,甚至在王子面前不敢放肆,總是擺出一副謙恭的樣子。到了松本,川島浪速謾罵王爺的后代就像天天少不了的家常便飯一樣。憲東等幾位善耆后人和川島浪速之間很快產生了情感上的隔閡。
在這里,憲開、憲東、連組和川島芳子一起接受武士道教育,每天按時聆聽川島浪速的關于武士道學說的“教誨”。
而川島浪速所謂的教育不是訓斥就是謾罵。川島浪速說:“你們身上雖然流淌著高貴的血液,但是你們也有許多賤毛病,你們心靈里缺少剛毅的精神,缺少必勝的信念,缺少為事業赴死的勇氣。”
憲東的身體日漸健壯,柔道課的成績總是名列前茅。不但身體強壯,憲東的毅力和悟性都有很大的提高。他思考的一些問題開始超出同齡人的思考水平。
憲東承認明治維新好,明治天皇對日本有貢獻,但是明治天皇主張擴大日本的疆土,特別是明治維新之后,日本侵占朝鮮和中國的領土,肯定不對,是侵略鄰國的行為。
接受紅色思潮洗禮
1924年年底,憲東在川島浪速的弟弟川島量平的陪同下,告別川島浪速,回到了旅順肅王府,回到了自己的家。
在家里,十九哥憲容照料著憲東的生活。
1927年年底,憲東的十九哥憲容取得日本國一所名校的學籍,憲東隨憲容第二次來到了日本,繼續使用川島良治這個名字,考入東京府立第六中學。就是在這所具有濃厚日本神道傳統的學校里,憲東的思維方式悄然發生了變化。
憲東自幼住在王府里,父王亡故后寄居在川島浪速家。這次東渡,哥哥和他住在租賃的一間民宅里,接觸的是下層勞動人民,是憲東先前沒有接觸過的新人類。這些勤勞的人每天全身心地勞作,才能維持溫飽生活。憲東很尊敬他們,每逢公休日,憲東總是和哥哥登門拜訪他們,幫助他們做一些雜活。
一年半以后,哥哥結識了東京學生運動領袖加藤惟效。加藤惟效是日本共產黨員,并且和共產國際有聯系。
在加藤惟效的影響下,憲東走進了一個嶄新的精神世界,接受了赤色思潮的洗禮。
加藤惟效目睹了憲東兄弟二人的思想轉變,但是他無意吸收他們兄弟加入日本共產黨,他希望他們兄弟二人將來學業有成,回國去找中國共產黨,去當中國共產黨員。加藤惟效期盼他們兄弟成為革命戰士,但是他認為從一個帝王家庭出身的青年成長為具有堅定信仰的革命者,前面有一條漫長的路。
憲東畢業了,想報考早稻田大學。加藤惟效說: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的中華大隊,派系林立,蔣介石、汪精衛、張學良、韓復榘、閻錫山、李宗仁派系都派學員到這里學軍事。中華大隊的學員派系斗爭很激烈,人們經常把他們的派系斗爭戲稱為帝國學校里上演的“軍閥混戰”,是中國國內派系斗爭的縮影。他建議憲東也報考日本陸軍士官學校學軍事。
加藤惟效告訴憲東,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紅軍已經在江西建立起強大的根據地,將來可以去投靠。現在一要努力學習,二要認真做人,不做壞事,要下決心為建立沒有剝削、沒有壓迫的美好社會而獻身。同時,要謹慎做事,不要輕易暴露自己的信仰。現在法西斯勢力很猖獗,要警惕敵人隨時可能發動的進攻和襲擊。加藤惟效說:只要你努力向革命靠攏,革命黨人會和你取得聯系的。
“覲見”溥儀
在陸軍士官學校畢業后,應幾位同窗好友的約請,憲東到日本關東地區炮兵大隊當見習軍官。期間,憲東暗中和哥哥籌劃回國的途徑,希望早日回國當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尋找參加革命的機會。
1934年3月,溥儀當上了偽滿洲國傀儡皇帝。在日本當見習軍官的憲東,不知道其中的奧秘,想回到國內了解偽滿洲國的實情。而幾位在偽滿洲國做事的哥哥都懷有幾多復辟幻想,也希望憲東回來有所幫助。
憲東回國前心情是忐忑的,首先他擔心回去找不到參加革命的機會,其次擔心陷進偽滿洲國的泥淖。在舉棋難定的時刻,憲容和加藤惟效推了憲東一把,鼓勵他回到祖國去,肯定會找到參加革命的機會。期間,憲容在一所日本大學里任教職,而加藤惟效已經成為職業革命家。
1935年2月9日,憲東回到了偽滿洲國的首都新京(長春),改名金憲東。
回到長春后,金憲東的哥哥金璧東(憲奎)立即向偽滿洲國宮內府遞上報告,請求溥儀“皇上”接見。溥儀得到報告,第二天便降旨接見。憲東被領進皇宮,神情很緊張,不知道該怎樣向溥儀行禮,他哥哥金璧東事先沒有囑咐。
見到昔日皇上的龍顏,憲東在慌忙中跪倒在地,給溥儀行了三拜九叩君臣大禮。在憲東行過大禮后,溥儀非常平靜地問憲東:“你是肅王的小兒子?”
“哈伊(是)。”
“現在和在北京不同了,不用行大禮,鞠躬就行了。你剛從東京回來,要好好為朕的國家當差。你回來多少天了?”
“剛回來兩天。”
“你在朕領導的國家里,見到乞丐沒有?”
“見到了。”
溥儀用不太愉快的眼神看了憲東一眼,接著問:“你在日本是學什么的?”
“學炮兵的。”
“好,明天你到軍政部去找大臣張景惠,叫他給你派個差事。”
“哈伊。”
“你父親是個大忠良,是一個忠心赤膽的朝廷重臣。可惜,他生不逢時……也是天意。”
接見后,溥儀留憲東用晚膳,用膳當中他讓憲東講一些關于日本皇室的見聞。憲東把從川島浪速那里學到的關于日本皇室的知識,一股腦兒地搬了出來。憲東講得有條有理,情趣橫生,溥儀聽得有滋有味,不停地點頭。
憲東光講沒吃,而溥儀在為他即將到來的日本訪問做準備,根本沒注意憲東吃了什么。溥儀吃飽了,聽夠了,說了聲“用好了”,轉身離去。
溥儀和金憲東這次會見,他們二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溥儀覺得憲東好學,有一定學問功底,憲東覺得溥儀處事謹慎,甚至有些膽小怕事。和“皇帝”一起進餐的記憶一直留在憲東的腦海,那頓什么也沒吃的晚膳,令憲東殊深難忘。
離開“皇宮”,金憲東仍然為自己使用了幾個“哈伊”而汗顏,好在“皇上”并不在意,溥儀和日本人混了幾年,已經掌握了幾句日本話。
“共產黨怎么這樣難找?”
金憲東照溥儀的話到軍政部拜見張景惠大臣,但張景惠說他并不主事。
金憲東覺得十分詫異,皇上讓我找大臣,大臣說他不主事兒。“滿洲國”為什么要虛設一個不主事兒的大臣?經過哥哥的指點,金憲東得知,不論是“皇帝”、“總理”或“各部部長”、“各省省長”等,雖然名義上是“國家元首”,“政府首腦”,“各部”、“各省”頭目,但都必須聽從日系官吏和關東軍的指揮。一番交涉,憲東去了偽滿軍高射炮團。
接著,憲東目睹了戰亂中的祖國和人民所受的苦難,目擊了1937年7月7日,全中國人民全面抗戰的開始;而傀儡溥儀的親善之舉,疏遠了他和愛新覺羅族人的感情,拉大了他和族人之間的距離。
在此期間,時任偽滿軍高射炮團連長的金憲東,頻繁地和有抗日思想的親戚聯系,準備兵變,投奔抗日武裝。但是舉行兵變難度過大,一來尋找抗日武裝并非易事,二來高射炮團的軍官基本上是日本人(日系官兵),中國人(滿系官兵)只有十幾個人。就是這十幾個人,也不愿意和金憲東接近,因為金憲東是傀儡皇上的族人,是大漢奸金璧東和大間諜川島芳子的弟弟。
期間,金憲東受到日本高射炮專家的贊譽,被偽滿軍事部分配到偽奉天(沈陽)第一高射炮兵團任副團長。不久調轉到沈陽鐵西區防空部隊任隊長。
在日本人的眼里,金憲東連連榮升,值得慶幸。但是官運亨通對追求革命的金憲東來說,卻是他參加革命的障礙。
一日,在鐵西區繁忙的訓練中,憂心忡忡的金憲東與愁容滿面的溥杰相遇。兩個人思想上都十分苦悶,憲東向溥杰詢問溥儀的情況,溥杰眉頭緊鎖,有意回避了,沒有作答。
溥杰反問憲東:“你怎么樣?一切還好吧?”
金憲東也沒有作答,露出一種痛苦的無奈。
溥杰把憲東拉到一個僻靜角落里,悄悄地對憲東說:“戰爭的前景已經很清楚,日本難以支撐了,要留意找左翼的朋友想想辦法,絕對不能坐以待斃。”
憲東面無表情地站立著,低頭無語。
溥杰撂下這幾句真情的悄悄話,帶著隨從人員匆忙離去。
金憲東望著溥杰的背影,抱怨道:“共產黨為什么這樣難找?
昔日的王子
走進抗日組織隱蔽戰線
事實上,共產黨領導的地下抗日組織,多年來始終在觀察金憲東。但是考察進展緩慢,沒敢貿然發展他參加組織,一是因為殖民統治太嚴酷,發展必須謹慎;二是憲東的家庭背景太復雜,幾個哥哥給日本侵略者做事,姐姐是大特務川島芳子。
1944年春季,共產黨地下組織經過多年考察和縝密研究,確認金憲東傾向抗日,追求革命,于是派出奉天共產黨地下組織主要負責人之一章晉,準備和金憲東進行接觸。當金憲東因尋找共產黨地下組織而陷入極度痛苦中的時刻,共產黨隱蔽戰線的領導人正悄悄地向金憲東走近。經過反反復復的考察、考驗,金憲東終于在不知不覺中靜悄悄地走進了共產黨在東北開辟的隱蔽戰線。
東北共產黨領導的地下組織終于批準了接納金憲東加入抗日青年地下組織,并且批準奉天共產黨地下組織主要負責人之一章晉為金憲東的直接領導人。
金憲東就此成了和章晉單線聯系的抗日青年地下組織的一名成員。他作為黨領導的隱蔽戰線上一名戰士,用機智勇敢和不怕犧牲精神,贏得了戰友的信任和稱頌。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在電臺中親自宣讀了《停戰詔書》,中國人迎來了抗戰的勝利。金憲東也第一次真正地體會到了人生的樂趣,體會到做主人的尊嚴。不久,中央領導彭真、伍修權、李運昌、潘漢年到達沈陽,對金憲東的工作和貢獻予以充分的肯定和高度的贊揚。
1945年,被日寇蹂躪長達十四年之久的沈陽人民,終于迎來了自己的軍隊。
曾克林率部進駐沈陽市政府大樓辦公,經與蘇聯紅軍協商,曾克林部以東北人民自治軍的番號活動,立即成立了沈陽東北人民自治軍衛戍司令部。曾克林任衛戍司令,金憲東的直接領導人章晉任參謀長,金憲東和章晉同時由地下轉入公開,金憲東主要負責清查敵偽軍事物資的儲存地點,保衛軍火儲存的安全。
9月18日,中共中央東北局領導彭真、陳云、葉季壯、伍修權抵達沈陽。金憲東向李運昌、伍修權詳細地匯報了日軍在沈陽的軍火儲存情況,并帶領進駐沈陽的八路軍和蘇軍提取武器彈藥,武裝新兵。
隨后,東北地下黨組織推薦金憲東參加八路軍李運昌部隊,李運昌任命他為沈陽衛戍司令部第二縱隊副司令,負責保衛鐵西工業區和維持鐵西區的治安。從此,金憲東正式由地下轉為公開,由地方轉入軍隊。經組織同意,金憲東改名為“艾克”。
從此,他以“艾克”的名字,開始了新的生活。
探訪新生的溥儀
1960年秋,艾克的女兒艾紅病重,不得不去北京求醫。艾克專程到東總布胡同看望了老首長李運昌。老首長告訴艾克:“溥儀被改造過來,已經回到人民隊伍中,就在北京植物園工作,建議你去看看他。把一個皇帝改造過來,不容易啊。”
翌日,艾克往中國科學院植物研究所奔去。一路上他一直在勾畫溥儀的形象,屈指算來溥儀已經是五十四歲的人了。他認為溥儀除了當皇上什么也干不了,真不知道他怎么熬過來的,真不知道他是否能成個自食其力的勞動者。
艾克來到北京植物園,說明了自己的身份。植物園辦公室主任讓他去菜地找溥儀,說:“溥儀正在菜地里挖蘿卜,是一項臨時性任務,是他自己要求參加的。溥儀要求進步,對自己要求很嚴格。他工作積極性很高,就同意他去了。”艾克大步來到菜地。看樣子,多年不見的溥儀變得溫和了、恬淡了,正聚精會神地和大家一起挖蘿卜,雖然顯得有些笨手笨腳。
艾克上前喊了一聲“叔叔”,這是艾克事先想好的稱呼,溥儀已經不是皇上,用族人輩分稱呼是最佳的選擇。
溥儀回頭望了望,站起身來,用遲疑的目光看著艾克。
艾克說:“我是金憲東,善耆的小兒子。”
溥儀臉上立即露出了微笑,說:“一晃幾十年過去了,都認不出來了。”
溥儀沒有等金憲東給他鞠躬,就主動走過來用他那沾滿泥土的雙手熱烈地擁抱了憲東。溥儀顯得特別高興,滿臉堆著笑。隨后,他向小組長請了假,帶著金憲東去他的宿舍。
在路上,溥儀告訴艾克,他是半日勞動,半日學習,接著又帶著幾分自豪地說:“現在我已經學會下種、育苗、移植等一些技術。”又說:“剛才我以為你是記者,最近常有記者來。”
回到宿舍,溥儀拿出幾本照相簿給艾克看,其中有周恩來總理接見他的照片,還有溥儀會見外國元首的照片。溥儀提著熱水瓶去打開水,艾克要去,溥儀堅決不答應。提回開水,溥儀拿出最好的茶來,沏好了,親自端給艾克。
艾克非常激動,心想:溥儀確實改造好了,作為皇上的他在往昔絕對不會給臣子沏茶,他成了平常人。溥儀也很激動,二人情不自禁地再次擁抱起來,許多往事潮水般涌進二人的心頭。
艾克講起在偽滿洲國接受溥儀檢閱的情景,他說看到關東軍和溥儀平起平坐,心里十分難過,對日本人充滿了厭惡和憤恨。
溥儀說:“當傀儡自己也難過,那是一生中最痛苦的時期。那不是人過的日子,連鬼都不如。”
艾克講起他給溥儀三拜九叩,行君臣大禮的那件事。
溥儀笑著說:“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過去的事情就是一場夢,一場噩夢。”
溥儀想起從蘇聯回來路過沈陽,接受東北人民政府主席高崗接見的情景。高崗曾經對他說:“你的侄子金憲東參加了革命,是一位正團級干部,想不想見見?”高崗還問溥儀:“你叔叔載濤當上了全國政協委員,想不想見見?”
溥儀對艾克說:“當時思想沒有轉變,對你們參加革命心里很反感。在心里罵你們是賊臣逆子,對不起太祖太宗,不可能想去見你們。”他沉下臉,長出一口氣,顯然不想追憶痛苦的往事,接著又說:“眼下不同了,我們都成了愛國主義者,熱愛社會主義祖國。我們滿洲是社會主義大家庭的一員。你參加革命,是我們大家的光榮。”
快到晌午了,溥儀對艾克說:“今天改善伙食,你跟我到食堂一塊吃頓飯,今天有‘特殊供應’。”當時國家經濟處于困難時期,魚肉供應憑票,而且數量有限,那天正趕上改善生活,供應魚肉食品。
溥儀親自進食堂端菜端飯,艾克又一次感到心靈的震撼,看到溥儀的變化和進步,暗自感嘆“溥儀變了”。艾克此時又想起了在長春陪溥儀吃的那頓什么也沒吃的盛宴。
午飯后,溥儀和艾克回到宿舍,繼續談,談過去和未來。溥儀告訴艾克,大家建議他寫回憶錄,回憶自己的前半生。
艾克說:“寫回憶錄是一件大事。你是許多歷史事件的見證人,一定要寫好。寫好了,也是對歷史的一份貢獻。”
溥儀問:“怎樣寫,才算寫好?我的理論水平低,對自己的丑陋過去批判起來,怕是不會深刻,也許寫不好。”
“用真實的情感去寫,把真實情況寫出來,就不會差。讓讀者自己去批判,你不要把回憶錄寫成檢討,更不要把回憶錄寫成批判稿件。向讀者披露歷史的真實,你就盡到了歷史責任。個人的歷史功過,留著讓后人去評說,丟掉個人的得失,不要摻雜太多的個人考慮,你就一定能寫好。”
傍晚,艾克要回城,溥儀送他到公共汽車站,等車開了才依依不舍地揮手告別。坐在公交大巴里的艾克,回頭望著不肯離去的溥儀,變成普通公民的他依然帶著微笑站在公共汽車站那里。
末代皇帝被改造成普通公民,自然是愛新覺羅家族歷史中新的一頁。艾克在蒙眬的沉思中回到下榻的招待所,心情異樣。
“文革”浩劫
1966年春天是一個不平常的春天。
“文革”的風暴很快就肆虐著中國每一個角落。艾克單位的革命領導干部聞風而動,要求所有“問題干部”下放到農村進行勞動鍛煉,改造世界觀,堅定革命立場。
年過半百的艾克革命積極性很高,不甘落后,他很想到階級斗爭的風口里浪尖上接受考驗,真心實意地想在“文化大革命”的烈火中鍛煉成長為一名合格的無產階級革命戰士。
艾克被造反派列入“不死心”的反動分子的行列里。家庭被抄的那天晚上,“徹底鏟除封建余孽艾克”、“打倒八大王艾克”、“堅決打倒鐵帽子王爺艾克”、“打倒反革命分子艾克”“打倒國際間諜川島芳子”“艾克要老實交代和大特務川島芳子的關系”的口號不絕于耳。剛聽到這些離譜的口號,艾克感到毛骨悚然,這些大帽子扣上其中的一頂,就夠他受的。他估計這回兇多吉少,也許會把自己投入監牢,也許死神正向他招手。后來,事態發展并沒有那么嚴重,他沒有被逮捕,也沒有去坐牢。于是他慢慢地品出了滋味,認識到革命群眾有權“無限上綱”。他漸漸地變得膽大,不再害怕。
經過一段時間的“文革”烈火的考驗,艾克逐步適應群眾運動了。他常常在批斗會上低頭閉目養神,根本就不聽群眾呼喊的口號,有一次,甚至差點兒睡著了。
艾克多次笑容可掬地對革命群眾說,自己生于1914年(民國三年)8月9日(農歷甲寅6月18日)。在他出生那年,清王朝的大廈已經倒塌,他父親已經不是肅親王,更不用說他艾克了。再說了,就是清王朝不倒,肅親王的王位也輪不到艾克繼承。繼承人一般來說應該是他大哥愛新覺羅·憲章,事實上溥儀也封過憲章為肅親王,壓根兒就沒他艾克什么事兒。
浩劫過后,鄧小平領導中國人民進行了“撥亂反正”,提出了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理論,領導中國人民進行史無前例的改革開放。艾克赤心不改,滿懷豪情跟隨鄧小平開始進行新的長征。
1978年,艾克退休,1981年,經上級批準改為離休,享受副處級待遇,1988年改為享受地專級待遇。歷史最終把公正還給了他。
2002年3月13日,艾克櫛風沐雨八十八個春秋,走完了他不平凡的人生路程,悄然離去。■
(責任編輯/陳思)